第11章 1.1
“你就是知淮的同學呀?是叫桑原對吧?小夥子長得真俊,快進來快進來。”田月笑吟吟地拉着桑原的手,把他帶到沙發邊坐下。
她目光在桑原貼着創可貼的脖子上停留幾秒,很快轉到他臉上,笑意淺淡了些:“知淮這孩子也不說清你的口味,阿姨只能做幾道家常菜,也不知你吃不吃得下去,真是見笑了。”
桑原忙說:“我吃什麽都可以,只是阿姨您別太受累了。大過節的我還來打擾,您沒嫌棄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田月給他拿了個削好皮的蘋果:“不受累不受累,我去做菜了,讓知淮過來跟你說話。”
她起身去廚房,桑原脊背僵硬地坐在沙發上,拿着蘋果,半天不敢咬一口。
傅知淮擦幹淨手,來到他身邊坐下,随手拿起遙控器:“看什麽?”
桑原搖搖頭:“不,不用了。”
他這小媳婦似的扭捏樣子讓傅知淮勾起唇角,輕輕笑了一下,接着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怕什麽?我媽又不兇。”
桑原拿着蘋果,為難地說:“不是……這個,我怕我吃不完,不禮貌。”
傅知淮放下遙控器,就着他的手低頭咬了幾大口:“可以了?”
“知淮,來幫我洗菜。”田月背對兩人,低頭系着圍裙,突然的一聲把桑原吓得蘋果都要掉了。
他目送傅知淮起身去廚房,兩只手捧着蘋果,食不知味地一點點啃着。
桑原心裏仍在忐忑着,同時也敏感地察覺出,傅知淮的母親對自己并沒有太多好感。
他慢慢放下蘋果,低頭看着地板,不知該如何是好。
廚房裏,傅知淮細細地剝着一把小蔥,田月在旁邊咚咚咚地切菜,側臉顯得很凝肅,沒什麽笑意。
傅知淮問:“爸中午回來嗎。”
“怎麽不回。”田月話裏有話:“大過節的,不回家還能去哪。”
傅知淮動作一頓,側頭看了她挺久,輕聲喊道:“媽。”
田月煩躁地說:“喊我做什麽?好好剝你的蔥。”
“你不喜歡,我可以讓他回去。”傅知淮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但是,我麻煩你,不要故意讓他不舒服。”
“怎麽,還跟你媽頂起嘴來了?”田月瞪他一眼,朝廚房外看了看,壓低聲音:“我再不喜歡他,也不至于跟個小孩子過不去。”
飯菜快要上齊的時候,傅俊才也提着粽子回來了。看到桑原,他愣了一下,便熱絡地打招呼:“是知淮的同學吧?你好你好,我是他父親。”
桑原忙站起來鞠躬:“叔叔好!我,我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傅俊才是真心實意地歡迎他,當即就熱情地把購物袋張開,詢問桑原:“來,看看你想吃啥餡的?我買了挺多口味,紅豆沙的、蛋黃的、鮮肉的……來來來別客氣,餓了就先拿個吃嘛。”
桑原握着個蜜棗的粽子,對他的熱情有點不知所措。傅知淮從父親手中拎過購物袋,同時按了按桑原的肩膀,低聲安慰:“別緊張,就快開飯了。”
桑原可憐地望着他,恨不得變成可以随時黏在傅知淮身後的小尾巴。傅知淮進廚房,他也想進可又怕自己會添亂,只能靠在門邊巴巴地望着。
傅知淮拿了碗筷出來,順勢遞到他手裏:“幫我擺一下。”
有了事做,桑原明顯自在很多。擺好碗筷,他就蹲守在門口等着做事。傅知淮端菜出來,桑原立刻伸手接過,再小心地擺到餐桌上。
田月倚在案臺邊拿毛巾擦手,冷眼觀察了桑原一會兒,對他的不喜稍稍有所化解。
吃飯時,桑原瑟縮在傅知淮身邊,根本不敢伸手夾菜,都是等着傅知淮投喂。
傅俊才開了瓶白酒,給自己倒了杯,又給兩個孩子倒了半杯:“來!孩子們,過節,陪我喝點。”
“你能喝嗎?”傅知淮詢問桑原,看着他點點頭,才把杯子接過來。
父子兩個先碰了下杯,傅俊才又興奮地要跟桑原也碰一下。桑原硬着頭皮舉起那半杯白酒,只抿了一點點,臉就開始發紅發燙。
他側頭去看傅知淮,這人喝酒就跟喝白水一樣,半杯喝盡,臉色毫無變化。桑原有點緊張,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要練一下酒量,才能被認可呢?
“吃菜吃菜!嘿,我說今天這麻辣蝦球啊,做得真是頂頂好,比餐館裏的味道還正宗!”傅俊才啃着蝦球,還不忘贊美一下妻子。
田月羞澀地抿嘴笑笑,一轉眼看桑原碗裏空着,便給他舀了幾只大蝦球:“來,桑原,你怎麽不吃菜啊?”
蝦球剛落在白米飯上,就被傅知淮一一夾走。田月皺眉:“你這孩子咋回事啊?想吃自己不會夾?”
“不好意思阿姨,是我。我對河鮮過敏。”桑原解釋罷,田月也不再說話,低頭默默吃菜,看起來是又不高興了。
這頓飯在既融洽又尴尬的矛盾氣氛中吃完,桑原主動要求去洗碗,傅知淮自然也要一起。
兩位長輩回房午睡,廚房裏,桑原跟傅知淮并肩站在洗碗池前,耷拉着腦袋很沮喪的樣子。
傅知淮用沾着泡沫的手指蹭了下他鼻尖:“怎麽了?”
“阿姨不喜歡我。”桑原看着盤子上一堆堆色澤迷幻的洗潔精泡泡,語氣很肯定:“叔叔還好,但阿姨絕對不喜歡我。”
他嘆了口氣,又自言自語似的問:“怎麽辦啊。”
傅知淮俯身湊近,咬了咬他的耳朵尖:“我喜歡你就行了。”
桑原擡眼看着他,勉強笑了一下,異常苦澀。
兩點半的時候,田月午睡醒來,想起晾在傅知淮房間陽臺上的幾個沙發靠枕,便打着呵欠敲了敲房門:“知淮,你沒睡覺吧?”
傅知淮打開門,食指在唇前豎着,示意她小聲點。田月瞥了眼房間裏面,桑原面頰通紅地蜷在傅知淮床上,睡得很熟。
她沒說話,把沙發靠枕取下來就朝外走,只是臉色越發難看。
這一整個下午,田月都在心裏醞釀着要對兒子說的話。終于等到桑原醒來,傅知淮把人送走了,傅俊才也出去泡茶館。家裏很清靜,正是談話的好氛圍。
傅知淮剛打開門,就看到母親站在客廳裏,雙臂環胸望着自己。
他沒說話,換好鞋子自己走到沙發邊坐下。田月也跟過來,坐在另一側,很溫和地開口:“知淮,媽有話跟你說。可能你不是太想聽,但這些話對你以後的人生,都是很有益處的。”
沒等傅知淮做出什麽反應,她就皺起眉頭:“今天中午的那個孩子,你以後還是不要跟他繼續來往比較好。我看他衣着打扮,就像是那種家裏有錢、自己沒什麽本事的小少爺。這種孩子,說真的,離了家裏人就什麽也做不了。你可不能自甘堕落,與他們為伍。”
傅知淮一直看着面前的地板,沒作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認真聽。
“媽知道,像這種有錢孩子,交朋友都會很大方,顯得他們好像很舍得似的。其實呢,人家只是閑得無聊,花錢讓別人陪自己虛度光陰而已。你再想想,有哪種人會整天閑得無聊?就是那些不思進取、游手好閑的家夥!”
田月說着說着就更生氣了,把話題又扯回桑原身上:
“就今天中午你那個同學,我可以肯定地說,他就是這種人。不僅自己不學好,還要禍害別人。而且啊,我發現這個小孩不正經得很……唉,媽都不想跟你說,怕髒了你的耳朵!”
“還有,我看他也沒什麽禮貌,來別人家做客,半點規矩都沒有。這種小孩我是最讨厭的。估計他家裏,也就是那種沒什麽教養的土財主、暴發戶而已,以後這孩子肯定也沒什麽出息。”
“當然,他有沒有出息,那跟我是完全沒關系的。媽語重心長跟你說這麽多,還是想勸你,交朋友要慎之又慎,千萬別被那些心眼多的給害了……”
傅知淮額角青筋微跳,死死盯着地板上的一小點黑跡,唇線繃得很緊。
田月還在喋喋不休地數落着桑原的缺點,就見傅知淮猛地站起來朝房間走去:“媽,我去看書了。”
她愣愣地點了下頭,看着傅知淮關上房門,緊接着,房間裏傳出了反鎖的聲音。
傅知淮後背抵着門慢慢坐下,從口袋裏拿出煙和打火機,點燃一根夾在指間,便安靜地盯着那逸散的白煙,發呆。
不知不覺,一根煙就這麽浪費掉了大半。傅知淮指尖微動,長長的一截煙灰瞬間摔在地板上,還隐約閃爍着星點暗紅。
母親的絮語無休無止地在腦海裏翻攪,傅知淮避無可避,無法自制地開始想念桑原。
他一邊想剛才臨別時那個甜味的吻,一邊咔嚓咔嚓按着打火機,看那簇小小的火焰在午後的微風裏左右飄忽,好似剛冒頭的愛情,如此脆弱。
傅知淮突然就笑了。他擡手把餘下的小半截煙咬在齒間,仰頭吐出煙圈,笑着笑着,臉頰上緩緩滾下冰涼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