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這次約會,對于桑原是遲遲不肯回家的意猶未盡,對傅知淮來說,卻打亂了他的日常作息。
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田月聽到動靜,走出卧室看着他,眼裏有藏不住的擔憂和不悅:“知淮,怎麽輔導同學還回來這麽晚?”
“他父母不在家,說一個人沒意思,拉着我玩了會游戲。”傅知淮說謊時垂眼看着地面,沒有與田月直視,身側的手掌也微微蜷着有些僵硬。
田月還是信任他一貫以來的誠實,嘆了口氣,說:“你那同學也太不懂事,都幾點了才讓你回來。我看下次還是不要去了。”
“我答應過老師,要幫他提高成績。”傅知淮換好鞋子,慢慢走進房間:“反悔不太好。”
“行吧行吧。”田月又說:“不管怎麽樣,下次可不許再回來這麽晚。都十一點了,只有沒人管的野孩子還在外面晃蕩。知淮,早點睡覺。”
淩晨五點,桑原揉着眼睛從網吧裏出來,晃晃蕩蕩地朝街邊走。
他眼前隐約有點發黑,蹲下來閉眼緩了一會兒,再睜開,眼前多了兩條腿,腳上穿着雙空軍一號。
擡頭向上看,江燃推推眼鏡,做出個驚訝的表情:“呦,少爺,你也有起這麽早的時候?”
遇都遇上了,兩人便搭伴去三中附近的清風樓吃早點。油條腸粉小籠包,滿當當堆了一桌,桑原拿着筷子躊躇許久,也沒提起半點胃口。
江燃看他一眼,把服務員又招過來:“兩碗豆腐腦,一甜一鹹。”
桑原趴在桌上打瞌睡,聽到江燃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對面響起個甜軟的女聲,兩人互相“寶貝兒寶貝兒”喊了幾句,便大大方方地開始撒狗糧。
江燃翹着腿斜靠在椅子上,手裏拿着根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着碗沿,嘴角挑着冷漠的笑,說出來的卻都是膩死人的情話。
豆腐腦端上來了,桑原拎起調羹攪了攪,慢吞吞地喝着。
他什麽都要甜的,唯獨豆腐腦這一樣吃食更偏好鹹口。而江燃為人處世,從來都是八面玲珑的作風,他能記得這一件小事,桑原絲毫不覺得奇怪,更不至于感動。
一通電話好容易打完,江燃安安靜靜喝了幾口豆腐腦,又開始犯賤:“桑原,把你那碗鹹的拿過來我嘗嘗。看你喝得狼吞虎咽,味道真有那麽好?”
桑原說:“你自己再點一份。”
“懶得。哎,你怎麽這麽摳門了你,我就嘗一口。”江燃說着,還真舉起調羹探身過來。桑原被他惡心得透透的,三兩口把豆腐腦喝幹淨,揚起手:“買單。”
江燃把他的手打開,順勢從懷裏抽了張一百遞給服務員:“不用找。哎我說桑原,你現在怎麽這麽不好玩呢?真被五中那書呆子風氣給同化了?”
桑原雙臂環胸,木着臉不說話。
他不說,江燃自可以源源不斷地說下去:“前兩天我打你電話,才發現打不通。我就找石遠恩,想問問你是不是換號了,那小子說,”
這停頓足有半分鐘那麽長,江燃轉着調羹,看向桑原的目光很複雜:“你有新對象了?”
“是啊。”桑原幹笑兩聲:“你有意見?”
“沒有,當然沒有。”江燃說:“我只是以為,你遲早要回三中……現在看來,倒是不太可能了。你當真不想回舞社,不挂念喬娟馮致知他們?”
“想不想關你屁事。”桑原心裏發悶,懶得再呆下去,起身朝外走。江燃也不攔着,只在他背後說:“過一陣子市裏要搞才藝競賽。到時候,你是準備拿着喬娟教你的東西,跟她作對?”
“你放心,我不去。”桑原冷聲說:“在三中拿的獎,我不會帶到五中宣揚。”
桑原低着頭走出清風樓,江燃又厚臉皮地跟在後面,一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怎麽,不高興了?不好意思啊,我剛才就随口問問,你別放在心上。”
“手拿開。”桑原拍開他的手,擡頭看向街邊,準備打的回家換衣服,然後去找傅知淮。
今天端午節,家裏沒人,但他不用孤孤單單的一個人玩游戲。他可以去傅知淮家,可以見到傅知淮的父母,進入傅知淮每天休息的房間,坐在傅知淮床上。也許,還可以跟傅知淮一起睡午覺……
他擡頭,看見傅知淮站在馬路對面,兩手插兜望着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桑原愣了一下,大步向那邊跑去。可傅知淮一看到他過來,立刻就擡腳走了,身影很快淹沒在人群中。
陽光熾烈,桑原在人群裏擠來擠去,想叫傅知淮的名字,可喉嚨哽得厲害。
他不知不覺走出了很遠,環顧四周,到處都是人,也不知道傅知淮藏到了哪裏。
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轉了好幾圈,桑原才猛然想起,他知道傅知淮家的地址!
本來計劃好要買的禮物現在全都顧不上,桑原悶着頭朝那個方向跑,腦子裏亂七八糟地嗡嗡響着,讓他連打車都忘記了,只是不停地朝前跑,一秒都不敢停下。
到了上次看到傅知淮和張薇的那個小公園,桑原終于慢慢停下腳步,卻又立即開始迷茫。
傅知淮住在哪一單元,哪一棟樓?
公園周圍都是居民樓。許多住戶家都已飄出了飯香,有的窗臺上還插着幾束青翠欲滴的艾蒿。桑原無頭蒼蠅似的轉了幾圈,垂頭喪氣地在公園長椅上坐下。
之前吃的那點東西正讓他反胃,頭也暈得厲害,就算現在見到傅知淮,他恐怕也結結巴巴說不好話。
“嗯……桑原?”張薇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桑原臉色蒼白地擡頭看去,張薇牽着個圓臉小男孩,驚訝地望着他:“你,你來找傅知淮嗎?”
“是啊。”桑原苦笑了一下,張薇說:“他家住在三單元五號樓,第二層的左邊就是。但我不知道他在沒在家。今天過節,他有可能出去買東西了。”
“謝謝你,謝謝……”桑原忙不疊說了好幾聲謝,站起來朝張薇指的方向跑去。
弟弟擡頭望着張薇,說:“姐,這個哥哥怎麽看起來生病了一樣?”
張薇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的身體好像是不太好。”
她在原地站了會兒,沒想出桑原為什麽要來找傅知淮,便牽着弟弟繼續去菜市場買粽葉。
桑原剛進樓道,就看到傅知淮單手提着菜籃朝下走,微微偏頭看到他,眼神冰冷。
“老傅……”桑原幾步迎上去握他的手,傅知淮沒動,任由他抓着,也不說話。
“我跟你說,我就是早上出來吃飯,正好遇到他。”桑原不敢讓傅知淮知道自己熬夜打游戲的事,只能編個半真半假的謊:
“我以前在三中跟江燃一個社團的,現在雖然不一起玩了,但沒必要躲着他啊是不是?出門的時候,他突然來搭我肩膀,我也沒想到……”
傅知淮長睫微顫,掙開他的手,輕聲說:“你跟我解釋什麽。”
桑原愣了。
“我有問你什麽嗎?”傅知淮笑了笑:“少爺,我還什麽都沒說,你就急匆匆跑來解釋。你是想解釋什麽?”
那兩個字猛然從傅知淮嘴裏說出來,讓桑原整個人都顫了一下,心髒跳得太快,以至于開始隐隐發痛。他睜大眼睛看着傅知淮,腦子裏的嗡嗡聲越來越亂:“我,我就是把事實跟你說清楚,我怕你誤會……”
“沒事。”傅知淮很快皺了下眉,語氣平靜地說:“沒關系,我相信你。”
桑原被他單手摟進懷裏,輕輕拍了兩下後背,整個人卻還是呆呆的。
擁抱結束,傅知淮說:“你臉色不太好,回家睡覺吧。我還要買菜,學校見。”
“知淮,你別這樣。”桑原被他吓得眼淚一直往下掉,手足無措地抓住身後欄杆:“你不高興可以跟我發火,但是你別,別這樣。”
“我沒有不高興。”傅知淮又笑了兩聲:“桑原,聽話,回去睡覺。”
桑原用力擦着眼淚,擋住路不讓他出去:“傅知淮,你不相信我可以直說,你罵我打我都行,我絕對不會反抗!但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說話?”
“我他媽沒有不高興,你要我說幾遍?!”傅知淮突然伸手掐住桑原的脖子,用力地把他整個人抵在牆上,然後兇狠地咬住他的嘴唇。
菜籃從傅知淮手裏掉下去,一路翻滾到最低的那層臺階。桑原一邊抽泣,一邊吞咽下混雜着血水和傅知淮味道的唾液。眼淚順着他的臉頰,緩緩滑進衣領的陰影裏。
樓道裏安靜得要命,傅知淮慢慢松開手,看着桑原滲出血絲的嘴唇,擡手用拇指抹了一下。
桑原的嘴唇很軟,舌尖也很軟。他現在氣喘籲籲地仰頭望着傅知淮,眼裏盛滿了那種小動物一樣的驚惶,脖子上殘留着粗暴的指印,看起來糟糕極了。
傅知淮心中酸脹,摟住桑原的腰背,低頭溫柔地舔過他唇上那些細小傷口,又把他整個人按在懷裏,靜靜抱了一會兒。
沉默良久,他貼着桑原的耳廓,啞聲說:“原原,以後都不會再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