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8
不知道傅知淮跟張薇說了什麽,兩人動靜并不大,之後張薇就走了。
桑原睜眼觊觎床頭櫃上的荔枝,手剛伸出去,就被快步走來的傅知淮拍開:“嗓子不痛?還想吃這種東西。”
他的語氣跟之前相比好像不太一樣,到底哪不一樣,桑原暫時沒感覺出來。他悻悻縮回手,悶聲問:“張薇走了,你還留着幹嘛?”
“奇怪。”傅知淮坐在床邊,垂眼俯視他:“我為什麽要跟她一起走?”
“問我?我怎麽知道。”桑原說:“反正,讓人姑娘一個人走,挺不好的。”
傅知淮哼笑一聲:“想得挺多。你喜歡她?”
“不喜歡。”桑原立刻語氣堅決地反駁:“我不喜歡她。”
“不喜歡她,還好意思吃她買的荔枝。”傅知淮毫不留情地笑話他:“石遠恩說的沒錯,你就是嘴欠,否則也不至于病成現在這樣。還月考及格想要獎勵,你幹脆直接把期中考也錯過算了。”
“不是,你,你怎麽回事……”桑原詫異地瞪着他:“抽風了?這麽多話。老傅,我發現你還是話少的時候比較有吸引力。閉嘴吧,閉嘴。”
“吸引誰。”傅知淮用指尖輕輕敲打着金屬床沿,俯身望着桑原,眼裏藏着一點緊張。
安靜幾秒,他薄唇微張,嗓音低啞:“吸引你啊?”
桑原被這一下炸得頭暈眼花,抓着被子呆愣半天,才不敢相信地反應過來,哼哼唧唧地問:“你,你什麽意思……”
傅知淮坐直了,背對着他,沉思一會兒才輕聲說:“就你想的那個意思。”
桑原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但想到自己還要依靠這孱弱形象賣賣可憐,便只是矜持地歪在床頭,假模假樣地說:“到底哪個意思啊?我不太懂。”
傅知淮說:“桑原,其實我還不太确定……”
桑原立刻撲上去八爪魚似的纏住他:“可以确定了!你喜歡我,你就是喜歡我!!!”
他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恐怕要傳遍整個樓層,傅知淮微微轉頭,對上桑原溢滿淚水的圓眼睛。那兩顆黯淡太久的黑眼珠,終于在此刻又有了光彩,亮亮地盯着他看。
傅知淮的心快被這種惶惑又驚喜的目光盯化了,他抿抿嘴角,點了下頭:“是的,我喜歡你。”
桑原眨着眼睛湊近,像是要跟他讨個親吻。可傅知淮剛攬住他的脊背,這祖宗卻又跳下床沖進了洗手間:“等等等等——我得先刷個牙!”
就在桑原拾掇自己的間隙,有護士進來收拾床鋪,換好幹淨的床單被罩,還跟傅知淮笑了笑。
護士剛轉身還沒出門的時候,桑原跳出來竄到傅知淮腿上,勾住他的脖子就一口親上來。
濕漉漉的、帶着薄荷味的吻印在傅知淮唇角,他拍拍桑原的屁股,輕聲笑着哄道:“好了,好了。”
桑原緊緊摟住他,甜滋滋的喜歡簡直要從心裏滿溢出來,嘴裏卻只會反反複複地念叨一句話:“老傅老傅老傅……你這個大禍害……我可喜歡死你了。”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句俗語在發燒的桑原身上不僅沒有得到應驗,反而完全颠倒了過來。
跟傅知淮互通心意的第二天,他的燒就全退了,并在當天下午立刻回校上課,充分地向一衆醫生護士展現了自己勤奮好學的形象。
石遠恩和老爸受累把桑原接出院,路上還想不明白地說:“您這鋼筋鐵骨可真神奇,說病就病,說好就能好。我服。”
桑原咔嚓咔嚓啃薯片,得意到眼底都帶着笑:“那是。我誰啊我?金剛狼2.0,說出來吓死你!”
“呦呵,倒是把你那爪爪亮出來給我瞅眼?”
桑原是真心情好,沒回嘴,反而一本正經地挨個把薯片夾進指縫,沖石遠恩呲牙咧嘴地做出金剛狼招牌姿勢。
石遠恩不甘落後,含了一嘴妙脆角,伸長舌頭沖他亂嚷嚷,說話都含含糊糊的:“我毒液二世今天就要跟你決……決一雌雄!”
石長青提醒:“小兔崽子們都注意點。要是把零食渣掉進我車裏,今天我非變成黑寡婦揍得你倆嗷嗷叫。”
後座上的倆人瞬間安靜。
過了一會兒,石遠恩吭吭唧唧地說:“爸,黑寡婦是女人。”
“是嗎?”石長青一愣。
“老傅。”桑原上位時伸手蹭了蹭傅知淮的臉,等他轉頭來看自己,又攤開手心,送出一枚糖果。
傅知淮含笑接了,拆開丢進嘴裏,和他說話的語氣都比以前溫柔:“好徹底了?”
“好徹底了。”桑原趴在桌上側頭看他,不想聽講,就想這麽傻傻地瞅着。
傅知淮伸手把他的臉扳過去:“聽講,看書,別看我。”
“我想看。”桑原又把臉扭過來,很小聲地說:“你好看。”
老師就在講臺上站着,目光時不時掃過他們。傅知淮拿桑原這祖宗沒辦法,低頭輕輕嘆了口氣,換上嚴厲語氣:“桑原,認真聽課,不然我生氣了。”
桑原這時并不怕他,只是乖乖聽他話而已。點點頭,果然開始認真地低頭記筆記。傅知淮松了口氣,把心思也收回去。
過了十來分鐘,桑原戳戳他的胳膊,傅知淮下意識扭頭看去,就望見桑原畫在書頁空白處的小漫畫。
那是一只憤怒的噴火龍,頭頂畫了個帶箭頭的氣泡,裏面寫着他傅知淮的名字。
傅知淮瞪他一眼,桑原沒臉沒皮地笑:“老傅,都戀愛了,對我好點呗。”
這時下課鈴正好響起,傅知淮湊近了點,聲音不算低:“就因為是男朋友,才更要對你嚴格,不能慣着。好好學習,高三跟我去重點班。”
桑原豎着耳朵聽完,一下子頹了:“我要去不了呢?”
傅知淮沒說話,就那樣靜靜看着他,目光中的嚴厲讓桑原縮了縮脖子。他投降似的說:“我去,我絕對去,行了吧?你去哪,我就跟到哪,你不讓我跟都不行。”
他揚着臉等傅知淮笑,可傅知淮沒笑。
安靜了好一會兒,傅知淮別過頭說:“傻子。”
他聲音放得輕,周圍又很吵,桑原沒聽明白,扳過他肩膀要他再說一遍。傅知淮很快地伸手勾了勾桑原的下颔,說:“加油。”
教學樓外的梧桐樹到了花期,一起風,便要紛紛揚揚飄陣花瓣雨。桑原早上來學校,在樹下撿到了一小穗鮮嫩潔淨的花苞,是初雪般的脆弱白色,上頭還沾着露水,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掉下來。
他随手把花夾進書裏,便忙着讓傅知淮檢查作業。
現在,桑原每天不止要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還得寫傅知淮專門給他找的題。雖然天天都要熬到半夜才能寫完,但桑原還是很樂意——這說明什麽?傅知淮在乎他呗。
看看,別人家哪個男朋友會這麽盡心盡力地輔導學習?簡直連他爸的份都一塊兒管了。不是親爹,勝似親爹。
桑原撐着臉看傅知淮,傅知淮擰着眉看作業本,遇到寫錯的就打個三角标記,全部檢查完了,再挨個給桑原講解。
這些天桑原作業的完成度有了明顯進步,傅知淮也發覺,這人根本不是腦子笨,而是沒用心。
桑原振振有詞地說:“我活着又不是為了寫作業。”
傅知淮安靜地看他一陣,桑原乖乖認慫:“但不寫作業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對吧?”
他倆正說着話,班裏突然一陣驚呼。扭頭看去,窗外的梧桐又飄雪了,美得不太真實,簡直像漫畫裏的場景。
桑原就奇怪:“這梧桐樹是不是病了?正值花期呢,怎麽天天落花,簡直頭皮屑似的。”
“可能吧。”傅知淮低頭繼續檢查作業,忽然一只手伸到眼前,指頭上塗着亮晶晶的指甲油,掌心裏捧着梧桐花。
周韻嬌剛跑出去接了幾片花瓣,一回頭看到傅知淮正望着外面,心中微動,就過來跟他說話:“傅知淮,外面梧桐飄雪呢,可美了,你不出去看看?”
傅知淮說:“不了。”
捧着花瓣的手又伸長了點:“知道你只顧得上專心學習,沒空出去看花。喏,這些花,送你。”
傅知淮低着頭:“不要。”
桑原手肘靠在後面的桌子上,看着他們兩個,壞笑。
周韻嬌以為他在笑話自己,撇撇嘴,不高興地說:“桑原,你笑什麽呢。”
“沒什麽。”桑原瞥了眼她手裏的花,笑得更壞了:“周美人,你覺不覺着,這花挺像頭皮屑的。”
“啊?”
“掉了一茬又一茬,子子孫孫無窮盡焉。不是頭皮屑是什麽。”
周韻嬌頓時被他的比喻惡心到,做了個幹嘔的表情,起身把花丢進垃圾桶。
桑原笑得捧腹,一歪頭,卻見傅知淮盯着自己看。
他伸手擰了下傅知淮的臉:“怎麽了男朋友?”
傅知淮說:“周美人?”
“哎……”桑原立刻反應過來,急急忙忙地解釋:“人姑娘長得的确好看嘛,這不就一綽號。班裏人不都這麽叫啊,除了你。我,我剛才就随口……”
傅知淮低頭不語,桑原慌了,湊過去看他。傅知淮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肘裏,不讓他看。
桑原拉一拉他的衣擺:“老傅,傅哥,傅老師……別跟我生氣了。”
沒有反應。
桑原看看左右,大家要麽看花要麽做題,沒人注意這邊。他立刻小心翼翼地湊近,在傅知淮耳朵尖啾了一口,軟綿綿地喊他:“男朋友。”
傅知淮動了動胳膊,把發紅發燙的耳朵也埋進去。
“嗯……傅美人?”桑原幹脆蹲下來,仰頭想去窺探傅知淮的表情,嘴裏不知不覺地喊了聲:“知淮……”
傅知淮猛地坐直身體,沒說話,手指尖無意碰掉一根筆。他彎腰去撿,起身時,和傻愣愣睜大眼睛的桑原對視了一瞬。
桑原還沒反應過來,嘴唇就疼了一疼。傅知淮唇齒間清新的氣息溢到他齒縫裏,桑原的臉猛然漲紅,就跟發燒了似的。
他蹲在那裏又愣了會兒,後知後覺地抿了抿麻酥酥的嘴唇,才意識到自己被傅知淮咬了。
咬了!還順帶親了一口!
桑原深深吸了口氣,把腦袋抵到傅知淮腰側,哆哆嗦嗦地說:“人,人間大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