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
桑原病好回學校,已是大半個月之後的事了。他錯過了第二次月考,傅知淮的許諾自然也不了了之。
他是在晚自習第二節 課間到校的,進門時,張薇正坐在他位置上跟傅知淮讨論問題
桑原走過去放好書包,抿抿嘴跟兩人笑一下算是打招呼,就又出去了。
大概是吃了半個月清粥小菜的緣故,桑原比之前瘦了一圈。他俯身趴在走廊邊,寬大的校服微微飄動,看着跟要被晚風吹跑似的。
石遠恩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臉頰上還殘留着剛被餘熙捏紅的指印,卻仍高興得跟個二傻子似的:“桑原!病好了還不高興?”
桑原撐着臉,煩躁地說:“高興個屁,老子快被白米粥給灌成厭食症了。”
石遠恩更樂了:“讓你再欠,吃啥不好,非得貪那一口蟹黃。哈哈,長教訓了吧?”
桑原不說話了。石遠恩就納悶,心想這狗東西住個院,怎麽還住出個動不動就沉思的習慣,搞得跟個酸不溜丢的文青一樣,真有意思。
他伸手去戳桑原胳膊,戳了好幾下,桑原也沒反應。石遠恩變本加厲去擰他臉頰,桑原終于拍開他的手,輕描淡寫地瞥過來:“幹嘛,手癢得慌?去找條狗互相咬着玩吧,別煩我。”
“嘿,真當我看不出來你單相思呢?”石遠恩撇嘴:“說吧,暗戀你們班誰。我可以用我被拒數十次的經驗來幫你看看,到底有沒有希望。”
桑原說:“沒有了。”
“為什麽?”
“人是純直男,有女朋友了已經。我不去惹那個嫌。”
石遠恩安靜了。
晚風嘩嘩刮過梧桐樹,石遠恩猶豫着開口:“桑原,你別吧……你以前不這樣。要是喜歡傅那什麽,你不早說了嗎。”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桑原扭頭望着他,眼裏映滿搖晃綠影和盈盈水光:“我也不知道,遠恩……我怕得很。”
到底怕什麽,他沒說,石遠恩卻能想明白。
這一刻,他才猛然意識到,這些年來他對桑原的誤解之深。
石遠恩一直以為桑原是那種喜歡誰就要立刻表白、然後昭告天下的類型。畢竟江燃是,初中不懂事時糊裏糊塗的戀愛也是。
可現在這個桑原竟然有了顧慮,喜歡傅知淮也默默藏在心裏,只敢磨磨唧唧伸出觸角,小心地探一下,再探一下。
石遠恩不敢确定,桑原這是被江燃傷着了,還是真的真的太喜歡傅知淮,喜歡到要藏着掖着不讓人知道。
他摸摸腦袋,苦惱地說:“你喜歡個人怎麽這麽麻煩,真操蛋。”
桑原嘆了口氣,埋頭讓鹹澀的淚珠滾落在袖子上,洇開不痛不癢的小片水跡。
跟石遠恩又聊了會天,桑原收拾好心情回到教室,張薇已經不在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越過傅知淮上位,而是默默從教室後排繞了個大圈。
低頭拿課本時,桑原看到桌屜裏堆滿了零食,而傅知淮的課本已經拿回去了。
他嗓子哽了一下,又立即釋然,低着頭認真看書,只是腦子裏還嗡嗡響。
剛才聊天那會兒,石遠恩就老實說了他去找傅知淮交流的事。桑原現在可以确定,傅知淮已經知道自己喜歡他了。
所以他做出這種反應,也不算奇怪,而且可以說是比較委婉的拒絕方式了。
一節課沒聽多久桑原就神游天外,後來幹脆戴上耳機,埋着頭睡覺。
迷迷糊糊睡到放學,坐在前面的班長敲桌子喊他,桑原擡起頭,發現傅知淮已經走了。班長看着他,驚訝地說:“桑原,你臉好紅。”
“是嗎?”桑原勉強笑笑,感覺頭有點疼:“好像是有點不舒服。”
班長伸手摸了下他額頭,驚道:“卧槽,你絕逼發燒了!”
“我認識你這麽久,怎麽以前就沒發現你有這麽嬌弱呢?吹個涼風都能燒起來。”石遠恩不解地把一勺粥遞到桑原嘴邊,擰着眉頭說。
桑原別過頭,嗓音含糊嘶啞:“放糖了嗎?我不吃白粥。”
“糖?你想得美。”石遠恩罵道:“就你現在這破樣,有稀飯吃就不錯了。”
桑原別過頭,半張臉陷在枕頭裏,臉色仍是不正常的潮紅:“那你讓醫生給我打葡萄糖吧,不想吃飯。”
“祖宗,你不吃,回去你家阿姨念叨的還得是我。”石遠恩固執地舉着勺子:“給個面子,吃點,就一口。”
桑原給面子抿了一口,石遠恩差點跳起來歡呼雀躍,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讓護士站放大廣播:503號床的桑原祖宗吃飯啦,可喜可賀!大家呱唧呱唧!
“來,一口都吃了,再多一口也沒啥。”石遠恩哄他:“再吃一口,我給你放糖。”
這一勺還沒喂到,餘熙給他打電話過來了。石遠恩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子跟手機:“熙熙,你吃飯沒有?我啊?我還在療養院伺候祖宗呢。”
桑原輕笑兩聲:“準假,準假。陪你女朋友去吧。”
石遠恩搖搖頭,又哄了餘熙兩句。那頭不知說了什麽,他露出為難的神情,看看桑原,最後嘆氣:“行,你等着,我很快過去。”
放下碗勺,石遠恩還頗有些歉疚:“不好意思啊小舅,餘熙說是不舒服,低血糖又犯了,家裏就她一個人。我得幫她買藥。”
桑原說:“還愣着幹嘛呢你,趕緊去啊。還跟我不好意思起來了,簡直可樂。”
等石遠恩走了,他一個人卷着被子翻來翻去,又覺得無聊,只能睡覺。
睡到半下午,被姐姐的電話吵醒。桑原迷迷糊糊地湊過去接通:“姐,幹嘛啊?”
桑珠兒聽他聲音不對勁,急得都快哭了:“你病了怎麽也不跟我們說?爸媽忙,至少我能回去照顧你呀。還要石叔來打小報告!桑原,你真越長越回去了。”
桑原嘿嘿笑了兩聲:“我呀,很快就能恢複了。你弟弟這身鋼筋鐵骨你又不是不知道。姐,你好好度蜜月,不用擔心我,到時候多拍點照片回來,讓我參考參考畢業旅行去哪玩。”
桑珠兒拿他沒辦法,嘆了口氣:“才高二呢,就想畢業了。我跟你姐夫昨天剛到慕尼黑,他過幾年估計要在這邊工作,先來玩玩,熟悉一下環境。你想來,把病先養好。暑假我給你訂機票。”
“是嗎?他要去幹嘛,開啤酒廠?”桑原爬起來喝了點水,又倒下去,感覺自己出了一身汗,整個人都酸溜溜的。
之前的兩口白粥根本沒喝飽,桑原扭頭看看床頭櫃上的果籃,想吃又懶得動,最後還是把頭再偏回去,免得看着眼饞。
使盡三寸不爛之舌,最後,他總算成功掐滅了桑珠兒要回國的想法。挂斷電話,桑原長出了一口氣,心想這真是立下大功一件,過年姐夫不給個大紅包都對不起他。
他軟綿綿地翻個身,眼角餘光瞥到床頭櫃上多了個保鮮盒,裏面裝着一瓣瓣削好皮的蘋果,擡手就能夠到。
這要是再懶得動,那他真可以不用做人了。桑原腦子發糊,也沒仔細尋思為何會多出這麽一盒蘋果,努力爬起來靠着枕頭,把盒子抱在懷裏,又看到蘋果上已經插好了牙簽。
真是太貼心了。桑原感動得涕泗橫流,拿紙巾匆匆擤幹淨,便開始專心吃蘋果。
事實上他嗓子疼得厲害,根本吃不了多少,只能一點點地吞咽。
吃了一小瓣,門邊出現個人影。桑原擡眼看去,傅知淮拿着他的杯子走進來,臉上沒什麽表情,走近了才說:“水涼了,我重新倒了杯。”
桑原艱難地說了個謝謝,低頭再看懷裏的蘋果,味道再好,他也吃不下去了。
傅知淮放下水,随意地坐在床邊,桑原立刻朝旁邊退了退。他自己一身汗味兒也就算了,要是沾到傅知淮身上,那可真是太糟糕。
“難受得厲害?”見他發愣,傅知淮主動開口問道。
桑原搖搖頭,把盒子放到床頭櫃上,揪着被子,找不到話說。
傅知淮來這兒幹嘛,不陪女朋友的?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像跟他作對似的,張薇從病房門口探出頭:“嗯……桑原?”
傅知淮站起來朝她看去,語氣不太對:“你怎麽來了。”
“我,我就……跟着你來的。”張薇揚揚手裏的一網兜荔枝:“桑原不是病了?來看看他嘛。”
傅知淮擰着眉頭,擋住桑原的視線,卻還是聽他說:“來了進來坐嘛,站着不累啊兩位?”
張薇有點尴尬地笑笑,小步走近,先看傅知淮再看桑原,然後小心地把荔枝放在保鮮盒旁邊:“桑原,祝你早日康複啊。”
桑原耷拉着眼皮很累的樣子,嗯了一聲。
靠,談戀愛都能談到他病房裏,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張薇又看看傅知淮,慢慢朝他身邊挪。這段時間,傅知淮一直跟她同路回家,這讓她原本灰暗下去的小心思又有些複燃。在班裏偶爾被周韻嬌排擠時,張薇也有了不在意的底氣。
只是傅知淮雖主動跟她同路,态度卻跟以前沒多少變化。張薇心裏不怎麽安穩,今天看傅知淮出了小區沒走以前去圖書館的路線,好奇之下,就偷偷跟了過來。
沒想到,只是來看桑原的啊。
張薇松了口氣,又開始擔心傅知淮會因此生氣。三人詭異地沉默很久,傅知淮轉頭看看她,低聲說:“張薇,跟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