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6
周日不用做家教,傅知淮一般都泡在市圖書館。但今天他不太想去,窩在家裏翻翻舊書,不知不覺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傍晚,紅日西斜,天邊融着大片粉紫霞光,暖風輕輕吹動窗簾。不知是哪家在燒蔥爆蝦,油煙香味順着風飄進房間裏,有點嗆。
傅知淮起身拉窗簾,聽見母親揚聲說:“知淮,家裏雞精沒有啦,你去樓下買一包。你爸那個鬼東西,現在還沒回來……”
傅知淮應了聲,下樓到張姨的小店裏買雞精。
看到他,張姨頗不好意思地笑笑:“知淮啊,之前我們囝囝非要吃你的糖,當時我也急……”
“沒事。”傅知淮兩手插兜,低頭掃了遍玻璃櫃裏的煙,臉上是很無所謂的樣子:“我不愛吃糖。”
張姨說着話拿了雞精給他:“……你呀,長得好,也聰明,以後肯定有大出息。你媽肯定享福呀。哪像我,薇薇一個女孩子,囝囝又還小,受累的日子還長着吶。”
“張薇成績挺好的。”傅知淮想了想,又說:“就是有點偏科。”
“唉,再好也不如你啊。”張姨慢慢壓低了聲音:
“知淮,你在學校可幫我看着,別讓薇薇跟哪個男孩子談對象什麽的……她是姑娘,早戀傳出去不好聽。張姨也就放心你啦。對了,以後呢,你看你倆能不能結個伴一起回來?兩個人一起走,也安全些嘛。”
傅知淮摸摸鼻尖,猶豫幾秒,最後點了下頭:“好。”
他伸出食指點了點櫃臺:“張姨,拿包煙。”
“傅知淮,原來你也抽煙啊?”張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日多了幾分活潑。張姨拿了煙跟打火機出來,笑着說:“男孩子嘛,這個年紀哪有不抽煙的。你也是大驚小怪。”
張薇吐吐舌頭,站到一邊,等傅知淮買完東西,她就腳步雀躍地跟在旁邊:“傅知淮,你昨天怎麽不在家啊?”
“做家教。”
“怪不得呢。等你那麽久都沒回來。”張薇揪着衣擺,心想,傅知淮怎麽也該問一句等我幹嘛吧?
“嗯。”
“……”張薇無語一陣,還是主動說:“之前我弟弟不懂事,拿了你的東西。我不知道,還是昨天聽他說的。就……我想還你一罐來着,但你沒在家。你能不能在這等一下,我現在回家拿給你?”
傅知淮皺着眉,已經懶得反反複複提及這件事,但看到張薇緊張的神情,他還是點點頭:“可以。”
張薇猛然松了口氣,急匆匆說句“我很快回來”就轉身跑了。
傅知淮站在消融的夕陽裏等她,摸到口袋裏的煙,便撕開包裝抽了一根出來,點燃。
他上次抽煙是在中考那幾天,現在乍然再聞到這個味道還有點反胃,但吸過一兩口之後就适應了。
張薇果然跑得很快。一根煙才抽了大半,她就抱着罐子走近,很高興地說:“看吧,是不是你的那種糖?我找了很久的。”
沉甸甸的玻璃罐被傅知淮接過,他摁滅餘下的半截煙,點了下頭,語氣淡淡:“辛苦了。”
張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應該的啊,你沒有不高興就好。”
她看樣子還有再聊下去的欲望,傅知淮心裏有點煩躁,但還是忍住了,聽她說話。
“傅知淮,你有沒有規劃過要上哪所大學啊?”兩人慢慢走到小區中心的公園裏,找了條長椅坐下。傅知淮故意坐得很遠,一絲一毫都不跟張薇接觸到:“有。”
“我想肯定就是那幾所重點了吧?”張薇晃着腿羨慕地說:“我也很想報,可我這成績,恐怕也就只能報個二本了。”
傅知淮沒說話。
張薇低下頭,深深吸了口氣:“唉,我也想再考好點,可我真的已經……盡力了。要是能早點幫家裏分擔壓力就好了。”
傅知淮偏頭看向遠處。剛才他好像看到桑原的身影在那邊一掠而過,應該是錯覺。
“……像你,這麽聰明,又這麽好看……以後在哪肯定都很受歡迎。”說到這兒,張薇有點刻意地踢了踢腳邊小石子,低下頭語氣僵硬地問:“傅知淮,你肯定要到大學裏再談戀愛吧?”
她等了挺久,擡頭一看,傅知淮也才匆匆回神。兩人對視,傅知淮根本沒聽清她剛問的什麽,敷衍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話題到此終止,張薇苦笑着跟他告別,低下頭慢慢走遠。
傅知淮望了會兒遠處紅光映照下的矮山,也回家了。
探親回來這一趟,舟車勞頓大半天,石遠恩餓得前胸貼後背,總算是回到家捧起了飯碗。然而他才扒了兩口,就聽到手機叮叮咚咚響起來,是桑原專用的短信提示音。
石遠恩放下飯碗,對着看報紙的老爸感慨道:“看看,我這小舅還真離不開我。分開沒到一個小時,又發來問候短信,可感動死我了。”
石長青扶了扶眼鏡,嗤笑道:“你倆不從小就跟狗皮膏藥似的。”
小石無奈地嘆着氣,戳開屏幕看了眼,一下子噗嗤樂出聲。石長青嫌棄地說:“怎麽回事,沒點規矩了?唾沫星子濺我眼鏡上了都。”
“不好意思。”石遠恩抓着手機起身,飯也不吃了,噔噔噔朝樓上跑,邊跑邊給桑原打電話。
進了門撲到床上,他問:“咋回事啊小舅?你短信啥意思,讓我不要放棄追求餘熙,啥啥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那邊,桑原的聲音悶悶的:“沒怎麽回事。你讓你們班那小虎牙……誰?餘熙?就她,讓她盡早放棄傅知淮吧。”
“啊,啥情況?”
“老傅跟我們班張薇自産自銷了,剛還一起散步看夕陽呢,可能這就是所謂的黃昏戀吧。五中一大禍害被張女俠收服了,普天同慶,普天同慶。”
桑原的語氣裏掩藏着淡淡哀愁,石遠恩個傻子沒聽出來,光顧着笑話他:“舅,你傻呀,黃昏戀是這麽用的?”
桑原不耐煩地罵道:“管他黃昏還是半夜,跟我有屁關系。心情不好,睡了。退下吧石總管。”
挂斷電話,桑原枕着胳膊倒在床上發呆。
怎麽說呢?認識這麽長時間,他對傅知淮……是真有那麽些意思的。不然他幹嘛一個勁地對人好,傻麽?
但一想到最開始,傅知淮剛知道他性取向時那敏感的抗拒舉動,桑原就不敢再冒進。他只能一點點接近,小心翼翼地試探。
現在看來,純直男果然是純直男,一天多沒見,就突然有女朋友了。
他翻個身,腦袋挨到一個方正的油紙包裝盒上。這就是傅知淮心心念念的點心,蟹黃小燒餅,桑原在m市那家老店候了三個多小時才買到。
他剛拿回來的時候,這點心還是熱乎的。到家後,桑原急着想給人送去,歪打正着從街坊小妹妹那裏問到傅知淮家的地址,興沖沖跑過去一趟,再回來,這就涼透了。
記得買時,那賣點心的老師傅聽他是外地口音,還專門叮囑了句:“涼了就不好吃了。”
桑原點頭應下,心裏很好奇,讓傅知淮牽挂這麽久的點心到底有什麽獨特之處。
于是他自己也買了個嘗嘗,味道果然很好。
又或者,是因為有了“傅知淮喜歡的東西”這層濾鏡,他才會覺得好。
新的一周,傅知淮來到學校,提前把自己的作業放到手邊,等着桑原來偷看。
可直到上課,這位好學生也沒來,反而是石遠恩冒頭喊班長出去了趟。
班長回來時注意到傅知淮的目光,便主動老實交代了:“他來替桑原請假。桑原昨天吃河鮮過敏,住院去了。”
“為什麽是他來請。”傅知淮擰起眉頭:“桑原父母呢?”
班長想了想,聳肩:“這我哪知道。你應該有桑原聯系方式吧?可以直接問他嘛,你倆關系那麽好。”
傅知淮沒說話,扭頭看着空座位。
這一上午簡直清靜得讓他心煩,頻頻走神,還差點被老師點名。傅知淮也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回事,思緒就是要往桑原身上飄。
倏忽間,他又想起昨天傍晚那個身影。現在再回憶,那背影竟有種落荒而逃的意味。
課間操結束後,石遠恩晃蕩到七班隊伍裏,看樣子就是有話要跟傅知淮說。
正好,傅知淮也有話要問他。兩人一前一後,都擺着張生人勿近的冷酷臉,走到男廁所附近,石遠恩煩躁地抓抓頭發:
“傅知淮,我問你件事。就,你跟桑原不是同桌嗎?你有沒有發現,他喜歡你們班哪個人?”
傅知淮一愣。石遠恩又補充:“男……男的。他性取向你也知道嘛。”
“……有嗎。”傅知淮認真回憶,最後發現,桑原雖然跟班裏各位都相處得不錯,但關系最近的,好像還是自己。
“有,肯定有!”石遠恩信誓旦旦地說完,又問:“哎對了,你知不知道,你們班哪個男生喜歡吃m市的蟹黃燒餅?就小小一個一個那種。”
傅知淮整個人顫了一下,沒說話。
“我跟你說,你猜桑原怎麽病的?這傻貨為了買幾個燒餅,專門跟老子跑到m市。說是探親,結果自己在點心鋪外頭等了一下午,我他媽一轉眼就找不着人,簡直氣死。”石遠恩嘟嘟囔囔地罵着,忍不住也做出桑原标志性的叉腰動作:
“更氣人的你知道是啥嗎?他明明從小河鮮過敏,還非要嘴欠去吃那什麽破燒餅。卧槽,大半夜給老子打電話求救,吓得我褲子都穿反了!”
他吐完苦水,看傅知淮并沒有太大反應,頓覺無趣:“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沒用。你要是沒事呢,就幫忙注意一下,看看是你們班哪個狗東西勾引桑原。讓我知道,非弄死他不可。”
“桑原在哪個醫院?”
石遠恩轉身的時候,聽到傅知淮這麽輕聲問。他沒在意,大大咧咧地說:“就在城北的私立療養院住着,不遠。你要想去,放學跟我一起。”
“不了。”傅知淮垂下眼睛,冷冷淡淡地說:“你讓他早點回來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