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夏景生怔住了。
可以想見, 以石連長火爆的性子,當時的場面必定是山崩地裂。
實際上, 麻明空并不想開槍, 不巧的是,槍走火了。
槍響的一刻,麻明空虎口一震。
子彈打中了石連長的左肩, 曾經推心置腹的兄弟,因着一顆子彈就此決裂。
從那以後,一切就變了。
三人間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麻明空心中有愧,将大當家的位置讓給了石連長。
石連長也不推辭, 坐上大當家的位置,展現了出色的領導力, 只是對着麻明空, 再也沒有過好臉色。
反倒是對曹啓,石連長總是和顏悅色的。
寶塔連的弟兄們也不是傻子,很快看清形勢,為了拍石連長的馬屁, 統統要踩麻明空一腳。
石連長對此不聞不問,時間長了, 大家便默認二當家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伺候的人也就逐漸怠慢了。
“怪我,當初我若沒開那一槍,他們倆應當已經在一起了。”麻明空說。
石連長與曹啓兩情相悅?當真如此嗎?
夏景生卻并不認同。
“你體內的毒……”夏景生蹙眉道, “我只能暫時替你壓制毒性。”
麻明空搖搖頭:“先生能替我瞧病,我已經感激不盡了,還請先生不要怪罪大當家的無禮,薛城此人,是犯了重罪才會死的。”
據麻明空說,薛城初到桂城,仗着自己有錢便不安分。
與宅子裏的良家苗女睡了一夜,醒後卻拒不認賬。
苗女的父親盛怒之下,找人将他打了一頓,沒料到薛城財大氣粗,竟雇人到苗女家放火。
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在人家的地盤上,苗民哪裏容得下薛城這般胡鬧。
這不,苗人轉頭就向寶塔連搬救兵。
寶塔連與寨子的關系,多年來一直很奇特。
平日裏悍匪劫掠寨子,苗民雖然畏懼,卻并不會劇烈反抗。
只要态度配合,匪徒便不會傷害苗民。
且寶塔連上的匪徒,還懂得春種秋收的道理,劫掠這麽一回,就緩上兩個月。
等苗民豐收了,便又帶着人馬闖進寨子。
別看平日裏,上了年紀的苗民總拿拐杖趕匪徒,真碰上事了,還得不怕事的匪徒出面幫忙。
事成之後,苗民再拿出些米面,犒勞匪徒。
兩者相依相生,誰也離不開誰。
薛城一個外鄉人,自然鬥不多人多勢衆的寶塔連。
為了保全自己,他主動向石連長獻上財物,石連長便讓他在大本營安頓下來。
起初一切相安無事,可薛城此人不是個安分的,山上生活起居艱苦,他呆了一陣便呆不住了。
一來二去,動了偷東西逃跑的念頭。
結果自然是被發現了。
薛城對此倒也理直氣壯,只說東西本就是自己的,現在不過是要讨回來。
石連長卻看不得這般出爾反爾的人,讓人關了薛城三天緊閉。
那暗房裏一絲光亮也沒有,心智再堅強的人,到了裏頭也少不得要脫層皮。
薛城被放出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低着頭不願說話。
衆人都沒把這插曲放在心上,人罰過了,這頁也就翻篇了。
可誰也沒料到,薛城會把主意打到曹啓身上。
他趁曹啓休息時,偷摸着進了房,意圖不軌,被曹啓好一頓教訓。
曹啓不跟薛城客氣,直接将人提到正廳審訊,各種酷刑輪番上。
薛城本就沒吃過多少苦,哪裏經受得住這個,沒多久便撕心裂肺地招了。
原來,自打上次的暗房之刑後,薛城便一直對石連長懷恨在心,他見石連長在意曹啓,而曹啓又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一時鬼迷心竅,就想從曹啓身上下手。
夏景生聽到這兒,啞口無言。
他從前竟不知,薛城愚鈍至此。
石連長聽了薛城的供狀,眼皮都沒擡一下,直接将人扔給曹啓,讓他自由發落。
說到這,麻明空停住了。
夏景生隐約猜到了之後的內容。
薛城以為曹啓最好對付,實際上他才是最難對付的人。
“他把薛城給殺了?”夏景生問。
麻明空搖頭道:“若真如此,已稱得上仁慈了。”
曹啓在薛城身上種了蛇鬼,薛城死時極其痛苦,在近處的弟兄,都聽到他的慘叫聲。
在他死後,曹啓猶不解恨,這才有了後來的趕屍事件。
讓曹啓沒想到的是,夏景生居然會跟着蛛絲馬跡找到這兒來。
麻明空身子乏得厲害,說了一會子話,臉色更差了。
他雙目微阖,輕嘆道:“先生大德,慷慨替我瞧病,只是石連長一向看不得我好,只怕先生要因此受苦了。”
麻明空一語成谶,夏景生再推門時,房門被人從外頭堵住了。
這尋常的門禁,自是擋不了夏景生的。
只見夏景生淡定地取出一紙符咒,貼在門上。
口訣聲響,門便開了。
門外,石連長正一臉不耐地踱步,擡眼瞧見夏景生,他大驚道:“你……你是怎麽……出來的?”
“這點兒小伎倆,還攔不住我。”夏景生拂了拂袖子。
石連長瞪圓了雙眼,一臉不忿。
夏景生看着石連長坐立不安的樣子,開口道:“在擔心二當家?”
石連長一聽這話,像被紮到的貓兒一般,炸毛道:“誰擔心他?!”
夏景生失笑:“二當家身中奇毒,自知時日無多,這會兒想吃水晶糕,下人卻不肯給做……”
話音剛落,石連長便冷了臉:“這話誰說的?自個兒去領罰!”
不多時,一道水晶糕端到了麻明空房中。
麻明空詫異地看着那精致的點心,夏景生卻一臉了然。
他拿起一塊水晶糕,慢悠悠地吃着。
他這邊優哉游哉,那邊石連長卻心急如焚。
終于,他忍不住揪着手下的衣領吼道:“人怎麽還沒來?!”
手下被他這陣勢一吓,哆嗦道:“已經派人去請了,寨裏的長老上了年紀,腿腳不便……”
石連長這才悻悻地放開手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一顆心為什麽這麽難受。
明明是麻明空先朝他開的槍,打掉了他一直以來隐秘的希冀。
這會兒麻明空真命不久矣了,石連長心裏卻難受得厲害。
他看着夏景生與麻明空自在地談笑風生,心底無可自抑地生出一種嫉妒。
忍不住冷聲道:“夏景生,你可以走了。”
夏景生這會兒卻不着急了,他淡淡地看了石連長一眼:“不急。”
石連長氣得心絞痛,他指着夏景生:“你,立刻,馬上給我離開寶塔連。”
一直沉默的麻明空卻罕見地發話了:“夏先生是我的客人。”
石連長一愣,看着兩人一唱一喝,嘴唇顫抖着道:“好,好極了。”
望着石連長憤怒離去的背影,麻明空不解道:“先生為何要讓我配合演這出戲?”
夏景生笑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等到大戲揭幕時,你便知道了。”
又過了一陣,石連長擺着一張臭臉回來了,這一回,他身後還跟着一位白胡子老頭。
夏景生不認得來人,麻明空卻是認得的。
他朝老人欠了欠身:“長老。”
老者枯槁的手搭上麻明空的脈息,目光在麻明空臉上繞了一圈。
“如何?”石連長急切地追問。
長老沒有搭理石連長,他神色專注,如果旁人細看,定會發現他的耳朵,正輕輕顫動着。
半晌,長老從兜裏掏出一把銀質小刀,在麻明空的指尖輕劃一下。
深紅色的血珠沁出,長老拿手指沾了,點在舌頭上。
“有腥氣,是曹家的蛇。”長老嚴肅道。
石連長渾身一顫,滿臉不可思議道:“這不可能!”
麻明空也詫異極了。
寨中長老能通過血液,判斷毒的種類和來源。
長老既然這樣說,就意味着麻明空體內的毒是蛇毒,而且是曹家的蛇毒。
在這寶塔連之中,唯一有機會向麻明空下手的,就是軍師曹啓。
石連長想起曹啓在房中搗藥的樣子,曹啓好幾次不顧石連長反對,給麻明空開藥。
石連長只當他心系麻明空,心中吃味,想盡千方百計來阻止。
不料曹啓竟是那下毒的幕後黑手,他将毒下到哪裏?是湯藥裏?還是飯菜裏?
石連長渾身發冷,當即派人将曹啓找來。
曹啓一看這架勢,臉色白了幾分,事情終于敗露了。
他自認計劃相當隐蔽,全然沒想到會被揭穿。
石連長恨聲道:“你為什麽要下毒?!”
曹啓埋頭不說話。
石連長走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說!為什麽?!”
他的手勁兒極大,曹啓被迫揚起頭,被他捏得無法說話。
聽見曹啓口中吚吚嗚嗚的求饒,石連長這才将人松開:“說!”
“咳咳……”劫後餘生的曹啓咳嗽着,啞聲道:“只有麻明空死了,你才能真正屬于我。”
“什麽?!”石連長與麻明空異口同聲道。
曹啓捂着喉嚨,恨聲道:“你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只是多出來的那個。”
麻明空仍舊沒明白曹啓的意思:“曹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曹啓倏地擡眼,怨毒地看向麻明空。
麻明空什麽都不知道,可他什麽都有了。
曹啓機關算盡,卻什麽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