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夏景生見到麻明空時, 後者阖着雙眼,躺在床上。
麻明空身上的手足瘡很嚴重, 患處潰爛發炎, 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夏景生皺眉看着麻明空居住的環境,說是寶塔連的二當家,實際上的居住環境卻相當惡劣。
那麽冷的天, 屋裏沒有生炭盆,被褥也髒兮兮的,像是很久未曾替換。
夏景生忍下心頭的疑惑,仔細替麻明空把脈。
只是很尋常的手足瘡而已,并不是什麽疑難雜症。
夏景生一面寫着方子, 一面再度對苗醫的醫術水平産生質疑。
這時,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睛。
麻明空的瞳孔有瞬間的失焦, 他輕聲道:“水……”
夏景生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壺裏的水是涼的。
堂堂寶塔連的二當家, 怎會遭人如此怠慢?
夏景生打開門,門外一個聽候差遣的人都沒有。
這時,床上躺着的人發話了:“你是誰?”
夏景生回頭看了麻明空一眼:“給你治病的大夫。”
聽到這個答案,麻空明面上并無欣喜之色, 他淡淡地點頭道:“勞煩替我拿杯水。”
“水是涼的。”夏景生皺眉。
“我習慣了。”麻明空渾不在意地喝下涼水。
夏景生看着麻明空的樣子,愈發困惑:“你身上的手足瘡長多久了。”
“旬月有餘。”麻明空回答。
夏景生:“可有按方服藥?”
麻明空:“服了的。”
夏景生:“可否将以往的藥方給我一看?”
麻明空取出藥方, 夏景生仔細看着, 所配的方子并無異常,的确是治療手足瘡的藥物。
夏景生輕聲道:“怎會如此,你平日裏可有戒口?”
正說着, 房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寶塔連的弟兄端着飯食走進屋,将那木盤往桌上草草一放,粗聲道:“麻明空,吃飯了。”
夏景生驚訝于送飯人的态度,麻明空卻司空見慣,不以為意了。
他剛要動筷子,便被夏景生摁住手。
“你瘋了,鵝是發物,你瘡傷未愈,怎可吃這個!”夏景生怒道。
難怪麻明空的病連日來不見好,他在吃食上沒有戒口,常吃發物導致症狀加重。
夏景生行醫,最頭疼的便是不遵醫囑的病人。
“放手。”麻明空面色沉靜。
夏景生蹙眉道:“荒唐!石連長就這般由着你胡來?!”
“呵。”麻明空輕笑一聲,“這酒糟鵝就是他讓人送來的。”
夏景生愣住了。
麻明空話裏的信息量太大,夏景生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夏景生:“此話……何意?!”
麻明空咬了一口鵝肉:“整個寶塔連,恐怕大當家是最盼着我死的人。”
麻明空語不驚人死不休。
夏景生看着寫好的藥方,神色凝重。
麻明空看着他的樣子,一下子笑出聲來:“藥還是會照着方子煎的,發物也是會送的,總歸不會讓我好起來。”
夏景生終于明白了。
什麽請遍名醫,什麽心急如焚,不過是面上功夫而已。
石連長當真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做到了極致,先是讓大夫替麻明空看病,再派人給他送鵝肉,就是不想讓麻明空病好。
夏景生性子一向冷淡,可這般殘忍的行徑,他倒是第一次見。
他眉眼一厲,冷聲道:“石連長作踐你,你就甘願讓他作踐?”
麻明空搖頭道:“終歸……是我欠他的。”
話說出口,麻明空的心間忽然一陣絞痛。
他沒忍住,悶哼出聲。
夏景生正在氣頭上,原不想管,回身一瞧,卻見麻明空臉色極差,出了一額冷汗。
“你怎麽了?”夏景生将人扶住,兩指剛搭上麻明空的脈象,房門再一次被推開。
石連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夏景生與麻明空。
“你們……在做什麽?”石連長的聲音,透着一股十分惡劣的情緒,讓人聽着非常不舒服。
想到石連長的種種行徑,夏景生不由地冷了臉:“我在給病人瞧病,你出去。”
石連長不僅不走,反而大搖大擺地在屋裏坐下。
他冷笑道:“看什麽病,要躺到大夫懷裏?”
方才麻明空病發得急,夏景生伸手去扶他,兩人的姿勢看着倒真像是依偎在一塊。
石連長見兩人不說話,臉色愈發難看,說出口的話也越發刻薄:“一個曹啓還滿足不了你,現如今還勾搭上外鄉人?”
麻明空心口疼得厲害,仿佛萬蟻噬心,根本沒聽清石連長的話。
夏景生聽得一清二楚,登時一陣詫異,難不成麻明空和曹啓是一對?那石連長在這其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夏景生思緒紛亂,石連長已經大步走過來。
他陰鸷地盯着夏景生:“夠久了,你看出什麽來了?”
夏景生擡眼與石連長對視:“麻明空……中毒了。”
麻明空體內中毒的跡象很是隐蔽,若不是方才突發急症,醫術精湛如夏景生也險些忽略了。
與取人性命的劇毒不同,麻明空體內的毒是慢性的,日積月累,一旦毒發,便已病入膏肓,藥石無醫。
會是誰下的毒?夏景生擡眼看向石連長,石連長還陷在震驚中,臉上驚訝的神情不似作僞。
他一把抓住夏景生的手:“可有解藥?”
夏景生搖頭,他雖懂行醫,對毒學卻并不精通。
麻明空體內的毒劑量控制得極好,用毒之人顯然是個高手,所下之毒又豈是普通解藥可解的。
讓夏景生沒料到的是,情緒最先崩潰的人是石連長。
他抓起桌上的茶壺,狠狠地砸到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他卻仍嫌不夠般,把那底下的托盤也掃到地上。
從疼痛中緩過勁來的麻明空,一言不發地看着石連長發瘋。
“我還有多少時間?”麻明空問。
“若這毒長期殘留在體內,最多不過半年,便有性命之憂。”夏景生說。
聽了這個答案,麻明空出奇地鎮靜,他點點頭:“有勞先生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惦記着他!”石連長一聲頓喝,當真讓夏景生感受到什麽叫欲加之罪。
不過是一句普通的感謝,石連長卻耿耿于懷。
麻明空早已習慣了他随時随地發瘋的性子,素來不與石連長争辯,可這一回,他卻罕見地開口道:“不惦記他我惦記誰?你嗎?”
石連長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嘴上罵着誰稀罕,步履匆匆地走出房間,連踩到碎瓷片也沒發現。
石連長的表現,讓夏景生心中有了一分奇異的猜想。
他不由地看向麻明空:“是誰下的毒,你可有頭緒?”
麻明空思索片刻,眼神微閃。
夏景生追問道:“是誰?”
“我不知道。”麻明空回答。
夏景生一直留意着麻明空的表情,方才有那麽一瞬間,他分明已經想到答案,可卻回避了話題。
不知道,就意味着沒法解毒。
夏景生輕嘆一聲,開口道:“你喜歡石連長。”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個肯定句。
麻明空的雙眼倏地睜大,瞪着夏景生看了半晌,沒否認。
“我以為我隐藏得很好,你怎麽看出來的?”問出這句話時,麻明空像是卸下了一直以來的包袱,語氣裏難得透着一絲輕快。
“喜歡一個人,眼睛是騙不了人的。”麻明空注視着石連長的眼神,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麻明空驚嘆于夏景生的敏銳,他苦笑道:“我一度以為自己隐藏得很好。”
麻明空的确對石連長有想法,可世間事,向來難有完滿。
石連長并不喜歡麻明空,比起麻明空,他更喜歡曹啓。
“曹啓也喜歡男人。”麻明空說,“當年他家裏發現這個秘密,父母幾近崩潰,哭着與他斷絕關系。”
夏景生一下子想到了客棧掌櫃口中,那個極有天賦的趕屍人,不知什麽原因離開了寨子,落草為寇。
想來,就是因為那不可告人的性向。
按理說,這三人都喜歡同性,理應成一對才是,可造化弄人,到最後一對也沒成。
“我雖對連長有想法,可到底未能鼓足勇氣告白。本想過些時日,再說與他聽。沒想到曹啓哭着跑來,說連長企圖強暴他。”麻明空竭力保持淡定,可夏景生還是從他的話裏,聽出了一絲顫抖。
彼時曹啓衣衫不整的模樣,如同給了麻明空當頭一棒。
麻明空一面安撫曹啓,一面收拾殘局,偏偏石連長還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在麻明空與他談話時嬉皮笑臉的。
麻明空強壓着心中的怒火,親自照料曹啓。
豈知此舉被石連長得知,惹得石連長夤夜前來,見麻明空與曹啓共處一室,石連長氣憤不已,指着曹啓罵了許多難聽的話。
見石連長如此無理取鬧,麻明空的火氣也上來了。
他說了石連長幾句,本以為石連長會有所收斂,豈知火上澆油,石連長幾近暴走。
“那時他認定了我替曹啓說話,便是置他于不顧,情緒上來了便口不擇言,說讓我一槍打死他。”麻明空說這話時,臉色煞白。
夏景生能體會到,看着自己心愛之人崩潰的絕望。
“你怎麽做的?”夏景生問。
“我做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麻明空說,“我開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