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她爹家大業大,帶着這筆銀錢,浪跡江湖未嘗不可———”
“你舍得她?”
容清“嘶”了一聲長音,警告道:“胡言亂語!我跟她清清白白——”
“但她對你情根深種!”
容清真覺得香九離家半年,翅膀硬了,要上天。
“這話如果傳進你嫂子耳朵裏,看我不找你算賬!”容清一個甩袖,作勢要走。
香九連忙抱住她胳膊:“好阿姐,我知錯了。”
她們分別半年,還沒好好說過話呢。
容清來尋她,本也有姐妹話家常的意思,掙紮兩下掙回臉面,便冰釋前嫌,道:“與隆親王大戰在即,阿姐問你,此後真就和那曌文女帝回京城了?”
香九想也沒想道:“當然。”
容清眸光柔和清淺:“你念她五年,如今再遇,是注定的一世情緣,只是你遠在異鄉,我放心不下,同樣的,你自幼在北原長大,真能舍得這地方。”
“自是舍不得,可我更舍不得的……蘇蘇。”
這女人心狠手辣,高高在上,一身的壞脾氣,還頂愛拿她撒氣,唯一的優點是愛她念她在乎她,全心全意的那種。
北原離開還能再回,木蘇嬈沒了或許就真找不回來了。
世間有緣相遇、無緣相守的人數不勝數,她何不得之我幸,抓在手裏。
容清與她心意相通,摸摸她腦袋,力道像棉絮一樣輕柔,語音寵溺道:“阿姐有空會去看你。”
此次一別,不知再見是何年。
香九悲從中來。
木蘇嬈近日都被司徒将軍和幾位副将纏着脫不開身。今日好容易提前回帳,香九卻不見人影,圍着帳子繞上一圈,見那人正和容清說話,最後竟是愁容滿面。
木蘇嬈擔心,待容清走後,蹦到香九肩頭,吵吵着讓她背。
香九謹遵聖令,背着她四下閑逛,彼時圓月東升,風牽起衣角。
木蘇嬈偏頭啃她臉頰,撒嬌道:“和你阿姐吵架了?”
香九失笑:“沒有。”
“那為何不開心?”
“……舍不得她,舍不得北原。”
兩句話沒頭沒腦,木蘇嬈卻聽懂了,隐隐有擔憂,圈緊香九的脖頸:“然後呢?”
“然後……更舍不得你呀。”
木蘇嬈咬住唇,樂不可支地蕩起腿,像個得了糖糕的小娃娃,小小的滿足,大大的快樂:“那你阿姐願意你跟朕回紫禁城喽!”
“她巴不得做皇親國戚呢,不過話說回來,當年你為什麽一個人來北原?要不是我好心,你早凍死了。”
“嗯?”木蘇嬈歪歪頭,“當年你不是垂涎我美色才救的我嗎?”
香九:“……”
當年就該凍死你。
木蘇嬈伸出手,在空氣中畫了一大大的圓:“咱們是天定良緣呗,朕就是奔着你來的。”
這話中聽。
香九主動撅嘴,木蘇嬈貼上臉來,一個吻,吧唧落下。
二人傻瓜般沖着對方傻笑。
這就是愛情吧,簡簡單單,連風都會變甜。
夜更深了,疊在月光下的兩人的影子,模糊,卻如此親切溫暖。
香九一步一向前,走向她們憧憬的未來。
溶洞
月末, 果然落雨, 連綿三日,天色沉暗了許多,風吹雲動。
濕漉漉的空氣裏,好似有一股黴意,香九在鼻息前揮着手,驅趕它們。
大軍已在準備,帳外是雜沓的腳步和甲胄摩擦的聲音,肅穆而沉重。
木蘇嬈的眸中閃耀着奇異的光芒, 她有些興奮, 與隆親王十年拉鋸, 她早已身心俱疲,終于要見分曉了。
北原畢竟是容清的地盤, 地下溶洞複雜交錯, 地上大大小小的入口她最是心中有數, 派出得力人手前去蹲守。
不過她人手不多, 雖是後方, 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木蘇嬈撥給她五千人馬, 供她驅使。
前有招搖樓打頭陣,後有雎鸠城穩坐後方,木蘇嬈尚可安心。
太陽東升西落,像極了世間無盡的悲歡離合,又是新的一日, 雨還在下。
容清和衆将軍們來到木蘇嬈的帳前,厚重的帳連掀開,木蘇嬈一身赤紅铠甲,長發高高挽成一個髻,烏溜溜的,腰佩長劍,意氣飛揚。
她提劍上馬,在軍陣前來回,馬蹄嘚嘚,雨聲嗒嗒。
三軍将士高舉長.槍,随風而起的紅纓,如漫天飛揚的彼岸花。
他們山呼萬歲,回聲嘹亮,響徹雲表。
香九抱臂,倚在遠處的木樁上,木蘇嬈的目光越過一片銀色甲胄,帶着笑意迎向她。
北原的溶洞天然形成,老城主一手建立雎鸠城後,将它重新自工,做藏身之所,以防有朝一日雎鸠城遭遇外敵,地方百姓尚能有一安生之所。
不曾想隆親王來占了這便宜。
低下溶洞宛若迷宮,入口衆多,最隐蔽的一處在雎鸠城內,順其而下,便是溶洞的腹地。
招搖樓輕功了得,最适合悄悄潛入城內,根據容清所繪地圖找到入口進去。
但容清不大放心,隆親王詭計多端,極有可能重兵把守或将入口堵住,想了想,喚來香九贈給夢茯苓幾顆縱橫珠,到時候即可防身,又可把入口炸開。
叮囑說,不得已不可用,太引人注意。
縱橫珠是香九的獨門武器,送給別人耍她自是心不甘情不願,磨磨蹭蹭的,只掏出兩顆。
打發要飯呢,夢茯苓沉着臉道:“不夠。”
臉皮真厚!
香九又磨磨蹭蹭掏出兩顆,惆悵的小模樣,像是被人割走一塊肉。
東西到手,夢茯苓轉身即走,後又頓住腳,飛快的說了聲“謝謝”,聲如蚊蚋。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弄得香九怪不好意思的,生平第一次和夢茯苓相處得如此和諧。
噫~
她抖個哆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微一擡眉,乍見金烏西墜,夢茯苓攜衆師妹調轉馬頭,一匹匹棗紅色駿馬越跑越遠,馬上的人兒們衣袂飄揚,及腰的長發也在飄揚,落霞染紅她們漸行漸遠的身影。
香九不由的悲從中來。
木蘇嬈與她并辔而行,吃味道:“怎麽,舍不得?”
香九揪緊缰繩,瘋狂搖頭。
木蘇嬈:“德行!”
行到半路,再與容清和紅绫等一行人馬分別,她們要繞道北坡頂,那處是溶洞的頭頸之地。
按照計劃,雎鸠城攻前,招搖樓攻腹,木蘇嬈和香九則從尾部進攻。前後左右夾擊。
幾位副将在地面駐守,一來便于及時接應,二來……斷了隆親王的退路,木蘇嬈有令,他一冒頭,格殺勿論。
副将們聽得歡喜,此乃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呀,沒怎麽出力,還能拿下隆親王項上人頭,封官加爵指日可待!
溶洞之尾,就在霧霭河畔,司徒将軍先行一步帶兵探路,小半柱香後,打了個哨子以示安全。
香九這才牽着木蘇繞下洞,雨,幾日不休,溶洞逼仄且濕滑,洞面凹凹凸凸,很難落腳,沒走兩步,已有三五名士兵滑到,鏟倒數人。
衆人機靈,趕忙護駕。
香九快人一步,搶先将木蘇嬈護進懷中。
突如其來的狀況,唬了木蘇嬈一跳,穩住身形立馬推開香九,挺直高傲的脊梁。
九五之尊的氣勢太過逼人,差點晃花香九的眼。
木蘇嬈斜睨香九:怎能讓朕縮你懷裏呢,帝王顏面何存。
香九啧啧嘴,懂了,愛面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颔颔首,當做道歉,并用眼神保證,下一次再摔,她一定在旁邊眼睜睜看着。
木蘇嬈:無情。
雨天路滑,衆人只得緩慢前行,一步一腳印,落地很穩當。
越是往下,越是伸手不見五指,空氣寒冷刺骨,長靴吃了雨水,腳尖像是正在遭受蟲蟻的叮咬。
香九喊停司徒将軍,用火鐮點燃洞壁上的火把,一根根宛如長龍,霎時将溶洞照到透亮。
那一顆顆懸起的心,一下子有了底。
木蘇嬈左右打量,發現洞壁上除了火把,還釘有樹根一般粗的鐵鏈,蜿蜒直至深處,一眼望不到頭。
香九解釋說:“都是我父親的意思。”
木蘇嬈:“他想得很周到。”
言罷扶上鐵鏈,身子像是找到了支點,走起路來更加穩紮穩打。
香九卻拉住她:“這東西牽一發動全身,敵人會輕易發現我們的所在。”
司徒将軍上前:“還是皇珺殿下想得周到,末将愚鈍了。”
這馬屁拍得……
既吹捧了香九,又為木蘇嬈找到臺階下,頗有南葉的風采。
帝王身邊總需要這麽一張巧嘴,方便就坡下驢,臉面也好看。
木蘇嬈毫不吝啬對他的贊許,司徒将軍很受用,重整士氣,命令全軍出發,依然是他在前領路。
這一次誰都沒再叫停,也不知過了多久,速度再次慢下,铠甲沉重,大家又累又餓,司徒将軍向木蘇嬈請示,是否能休息片刻。
木蘇嬈自是準的,真正的硬仗在後頭,急不來,眼下保留體力是關鍵。
香九适時道:“再往下不遠處是地下池,池畔不大,勉強夠大家歇息。”
司徒将軍:“甚好!”
香九和木蘇嬈對視一眼,主動到前頭帶路。
溶洞是禁地,用于非法關押,香九年幼時曾和容清偷偷溜進來過,地下池就是在那時發現的。
将士們在池畔橫七豎八,或卧或躺,火把都靠在腳邊,三五人的圍在一起,烤烤冰冷的手腳烤烤沾滿濕氣的衣服。
香九挨着木蘇嬈和司徒将軍坐下,食指指向另一處洞穴:“從那進去,簡直像進了迷宮,洞子很深,洞壁愈發嶙峋,不好下腳。”
司徒将軍皺眉:“将士們戍守邊關,日子過得辛苦,這點苦對他們不算事,末将會叮囑他們跟緊些。”
木蘇嬈思忖片刻:“我們可以分成幾路人馬進攻,隆親王一樣可以,越往裏走越危險,未免走散後敵我不分,咱們定下暗號,再遇上時上句接下句。”
司徒将軍不放過任何一個拍馬屁的機會:“皇主子英名,末将受教。”
香九露出一口小白牙:“蘇蘇,你和我阿姐想到一塊去了,分別時她定下過暗號,上句是三聲貓叫,兩長一短,下句也是三聲貓叫,兩短一長。”
木蘇嬈和司徒:真別致!
既然事先約定,饒是不好再改,也沒法改,木蘇嬈唯有臭着臉答應。
霸氣帝王學貓叫?好羞恥!!!
香九一眼看穿她心思,捧起龍爪親親她手掌心,嬉笑着聊表安慰,
司徒将軍及時躲開這一幕秀恩愛。
剛扭過身子,一支漆黑铮亮的短箭,于昏暗中劃出一道筆直的光芒,速度快得令人心驚。
他目眦盡裂,大喝一聲,刀滑出鞘,待聽铿锵一聲,短箭破成兩截。
啞巴
司徒将軍顧不得三七二十一, 猛虎般沖向洞口,将士們訓練有素, 提槍圍上去,槍.頭紛紛往洞內刺探。
“沒有人。”司徒将軍大喘着氣。
他回到木蘇嬈身前,慚愧地垂着頭, 拱手道, “皇主子,咱們怕是被發現了。”
這點早在木蘇嬈的預料之內,淡淡一句:“稍安勿躁。”
隆親王占據溶洞的主動權,不可能白白放過這“地利”,布置定然十分周密, 關卡暗哨一個都不會少。
容清說過, 将士習慣地面作戰, 一到逼仄幽暗的環境,很難适應,身形施展不開, 處處受掣肘。
要想取勝, 還需出其不意, 攻其無備。
“再往裏, 朕怕有埋伏。”木蘇嬈拔出腰間佩劍。
“縱有埋伏,有何懼哉!”司徒将軍還紅着眼。
香九卻覺得木蘇嬈此話在理,用“活該你戍守邊關十數年”的眼神看他,遇事不動腦子,莽夫啊。
她舉起爪子自告奮勇:“未防有埋伏, 我先用縱橫珠探探路。”
木蘇嬈大手一揮,準了。
香九利落的抱以一拳,在将士們的注目禮中來到洞口前,先将火把探進去,照亮一小塊地方,與記憶中的一樣,嶙峋險惡,像一只大蛇的血盆大口。
“都退開些。”我要開始耍帥了。
将士們知她是雎鸠城二城主,縱橫珠的威力更是如雷貫耳,迫不及待的想要觀摩,齊刷刷的連退三步,為香九留出充足的耍帥空間。
香九原地做起擴胸運動,舒展筋骨,變戲法似的指間忽然夾着幾枚珠子,将士們眼睛都看直了。
這就是傳說中十步殺十人的縱橫珠!
小小的珠子,大大的威力。
然後就見香九胳膊一甩,數枚珠子像裹了十層內力,箭一般的直飛而起,空氣裏是被撕裂的嗚咽聲。
轟隆!轟隆!轟隆!
巨響層層疊疊,簡直震山撼岳。
青白的煙火伴随一股刺鼻的味道噴湧而出,随之而來的是上百支短箭,不,或許更多。
“真的有埋伏。”香九大聲道。
方才那支箭恐怕不是人為,而是提早布置在其間的機關出了岔子。
她淩空後翻,接連将縱橫珠彈出十數枚,截了一片箭雨的氣勢。
将士們充做人牆,揮舞長.槍,可惜防禦不及,箭來勢洶洶,刺破他們的铠甲,紮進脆弱的皮肉。
司徒将軍嘶啞地高喊:“別慌!擺陣!用盾!”
有他在,将士們心裏踏實,迅速分成左右兩隊,躲開箭雨的攻擊,步兵上前用盾壘砌出堅不可摧的鐵牆。
所有人一眨不眨地盯住洞口。
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全身的血脈凝閉。
良久,良久。
……一切歸于平靜。
香九嗅到空氣中的硝磺氣味,濃烈刺鼻,溶洞內彌漫着揮散不開的煙霧,香九變得緊張,提醒道:“快,快,将衣擺沾濕,捂住口鼻。”
将士們撲到池邊照做後,再次退到洞壁列隊。
他們一動不動,心照不宣的等待着……
木蘇嬈向香九遞去一個眼神,香九會意,又往洞內執出縱橫珠,頃刻間硝煙滾滾,硝磺的味道愈發濃烈。
忽爾,洞內有人在咳嗽,寥寥幾聲,回音幽幽飄蕩,像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司徒将軍全身的毛孔驟然繃緊,空打幾個手勢,或橫劈或斜砍。
向士兵傳達軍令——抓活的。
火都燒上來了,就再加把勁兒。
香九慶幸縱橫珠充足,咻咻咻的往裏丢,裏頭的人再也撐不住,逃命般的往外沖,一頭紮進水池。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
仔細數來,足足十好幾個。
司徒将軍攜諸位将士,手起刀落、手氣刀落,一頓殘暴的瘋砍,令他們當場斃命,只留一個活口。
那人被硝磺嗆壞了嗓子,幾乎要咳出黃膽,他現在身陷囹圄,明晃晃的刀劍橫在眼前,不免膽寒。
司徒将軍揪住他領口:“我問一句,你他媽就給老子答一句!”
那人嗚嗚呀呀,兩手胡亂揮舞着。
竟然是個啞巴。
司徒将軍火冒三丈,捏開他的嘴,大罵道:“他奶奶的,隆親王這老狐貍,把人舌頭割了!”
夠狠!
木蘇嬈再了解隆親王不過,輕哂道:“舌頭沒了,耳朵還在,總能聽懂話。”
司徒将軍看着她:“皇主子有何高見?”
“讓他前面帶路。”
香九眼珠一轉,對啞巴道:“你帶我們找到隆親王,饒你一命。”
啞巴連連擺手,十萬個不願意。
香九繼續道:“不光如此,皇主子還會許諾你榮華富貴。”
啞巴猶豫了一下,再次擺手。
利誘不成,唯有威逼!
司徒将軍眼皮都不帶眨,砍下他一根手指,血淋淋的物事飛上半空,再“噗通”落進池子。
他道:“別給臉不要臉,榮華富貴和人頭落地,你到底選哪個!”
啞巴捂住淌血的傷口,選擇榮華富貴。
“那就乖乖聽話!”他推搡啞巴一把,“帶路!”
啞巴在手,天下我有。
香九感覺如有神助,什麽時候當心腳下,什麽時候當心頭頂,什麽時候當心左右,啞巴一一提醒。且還附帶指路服務。
阿姐再也不用當心我會迷路啦。
“朕倒是佩服隆親王,不過一個月,他就将溶洞布置得危機四伏。”木蘇嬈道。
香九扶着她手肘,眉毛一邊高一邊低:“照他事先的計劃,估摸想故意引我們入溶洞,這裏地形詭異,可進可退,可攻可守。”
木蘇嬈表示認同。
“可他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沒曾想朕會和雎鸠城合作。你和容清自幼在北原長大,熟悉這裏的一點一滴。”
地勢、天氣、季節,每一樣都盡在掌握。
司徒将軍大笑:“這回,隆親王恐怕失算了!”
驕兵必敗,木蘇嬈叮囑他:“切莫掉以輕心。”
司徒将軍神色讪讪:“末将遵命。”
防人之心不可無,啞巴輕易倒戈,他們還存有疑慮,越是往裏走,越是疑心重。
小心使得萬年船總歸是好的,行到一岔路時,司徒将軍命所有人停住腳,對啞巴道:“選哪邊?”
啞巴趔趄一步,哆哆嗦嗦地指向左邊洞口。
司徒将軍冷笑着:“一樣,你帶路。”
啞巴重重點頭,眼底一片悲凄,一瘸一拐地走出兩步,見衆人并沒跟上。
“嗚嗚啊……”他嘴巴一張一合,手臂勾了勾,好似在說,走這,沒錯。
衆人:沒錯你走啊!
你有本事指這路,你有本事先走啊!
“……”
啞巴猶豫了。
司徒将軍踹他一腳:“榮華富貴你不要,非要當反賊的狗!”
一面說一面用刀架上他脖子。
香九看出司徒是一□□桶,生怕他犯下大錯,抓住他手腕,求情道:“罪不至死,罪不至死……”
“皇珺殿下,您與皇主子身份尊貴,他存弑君之心,罪無可恕!”
“您菩薩心腸,莫攔着末将,今日末将就要取這亂臣賊子的狗命!”
“司徒将軍,我們還指望他帶路呢!”
“您讓開,小心血濺身上!”
“司徒将軍!”
那啞巴看得一愣一愣,心知這回是要動真格,抱住香九大腿,嗚嗚咽咽的,懇求她保自己一命。
香九趁火打劫:“你老實交代,到底走哪一條!”
啞巴手臂一展,指向中間那條。
香九痛罵他:“早幹什麽去了!”
啞巴豎起三指,做發誓狀,飛快地爬到木蘇嬈腳邊,砰砰磕頭,眉心磕得又青又紫,嵌了碎石子,鮮血汩汩淌過鼻梁。
獵人
她們重新上路, 啞巴也終于老實,服務比起之前更加貼心周到。
香九閉着眼, 掐指算時辰:“快子時了。”
司徒将軍得木蘇嬈準允後,招呼将士原地修整,溶洞避光, 省掉紮寨的麻煩, 将士們還如先前一樣,圍着火把三五成群。
洞道狹窄,将士們只有屈膝而坐,但累了一天,沒心思挑挑撿撿, 北原就這樣, 整日讓他們吃沙吃土, 早都習慣了。
木蘇嬈嬌生慣養小半輩子,半分苦都沒嘗過,要不是拉不下帝王顏面, 早一口一抱怨了。
眼下得以休息, 拽着香九走到洞口, 這處地界勉強平坦, 她枕上香九的腿,作勢睡了。
司徒将軍是一猛将,主動擔當起守護之責,默默陪伴在帝王身側。
有一忠心的士兵熱情道:“将軍您也累了,小的幫您守吧。”
被他一個瞪眼, 呵,想和我搶拍馬屁的機會!做夢!
士兵:“……”
不過他不吃獨食,把看守啞巴的任務交給了他。
衆人一夜好夢,相安無事。
三個時辰後,再次上路。
就這般摸摸索索,一直走到第三日。
“三天了,隆親王到底在哪!耍老子呢!”司徒将軍摁不住暴躁脾氣,沖啞巴怒吼。
說着,撸了撸袖子。
香九生怕他施展暴力,啞巴要是被打出個好歹,誰來帶路。
木蘇嬈的脾氣和司徒有異曲同工之妙,找了三天,她心頭火一直在拱,溶洞雖大,但三天總該能瞅見狐貍尾巴了。
結果呢,狐貍毛都一點沒有。
戲耍她呢!
為此,她默認司徒将軍的惡行,無異于助纣為虐。
司徒将軍對啞巴連踢帶踹,拉都拉不住的那種。啞巴倒是抗揍,且求生欲旺盛,往香九身後躲。
吵吵嚷嚷中,忽聽有貓叫。
哪來的貓?
……是暗號!
木蘇嬈豎起食指抵住唇,示意衆人噤聲。
貓叫再次響起。
兩長一短。
香九捏着鼻子,接下句,兩短一長。
下一刻,熟悉的聲音響起:“容二城主。”
“夢茯苓!”香九激動萬分,隐隐有種他鄉遇故知的奇異之感。
她擡腳欲走,卻被木蘇嬈拽住上臂,香九看向她,驚訝後,回過神。
她們分別三天,什麽事都可能發生,小心為上。
香九拍拍木蘇嬈的手背:“你且放寬心。”
言罷,不遠處幾個人影映上洞壁——夢茯苓正往這來。
愈是靠近,愈是能聽清她們雜亂的腳步和粗重的呼吸,随即是彌散開的血腥味。
“她們受傷了!”司徒将軍嚴肅道。
話剛出口,一沉悶的聲音響起,像某樣重物猝不及防落地,伴随幾位女子的嘤嘤哭泣。
是夢茯苓摔倒了。
司徒将軍給身旁的士兵打了個手勢,幾人迅速沖出去,回來時,各自攙着招搖樓的姑娘,其中一位正是夢茯苓。
香九幫把手,将人放到洞壁邊緣坐下,掏出金創藥敷上傷口。
“怎麽回事?”木蘇嬈待人緩過氣,迫不及待地問。
夢茯苓飲了口水,嗆道:“……昨天半夜,我們與隆親王正面遭遇……”
開口即使重點,搞得衆人很興奮,尤其是木蘇嬈:“他在哪?”
夢茯苓慘淡一笑:“他在暗中觀察我們每一個人,此時此刻亦是如此……他在消耗我們的耐心、體力和意志。”
“告訴朕,他在哪!”
“就在這裏!”夢茯苓的身子往下滑了滑,她手臂有刀傷,最深的傷口在腹部,香九為她止住血。
夢茯苓摁住傷口:“皇主子,別找了,他會來找我們的,就像獵人捕獵,暗中觀察,一擊致命。”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容大城主,分開行動反而中了隆親王的詭計。”
她們招搖樓第一天入溶洞就被隆親王盯住,整整三天,或落入陷阱,或遭遇攻擊,刀劍無眼,她們傷的傷,死的死,如今只剩下她和幾位師妹。
隆親王比她想象中可怕,明明可以一網打盡,他偏要一點一點吃掉,像是反複咀嚼美味的蘇點,又像是享受淩虐籠中寵物的快感……
他在故意折磨她們。
夢茯苓顫抖着,眼中浮現出前所未有的恐懼。
木蘇嬈的唇角翹起一抹笑,笑意未達眼底:“他……是個好對手。”
十年,一直如此。
“你說的沒錯,何必兜兜轉轉,他想消磨朕的意志,朕偏偏不如他的意,朕就在這等他。”
木蘇嬈摘下腰間佩劍,脫下铠甲,一身紅衫熾烈如火。
她抓過啞巴:“你走吧!找到隆親王,告訴他,他是逃不掉的,讓他來找朕!”
司徒将軍大駭,這是要坐以待斃呀:“皇主子,萬萬不可!”
木蘇嬈擡手打斷他的話:“朕早已叫人封鎖所有出口,他逃不掉,這地方消磨朕,何嘗不消磨他,朕倒要看看,是他道高一尺,還是朕魔高一丈。”
這一場較量,她等了十年,無論如何都要分出勝負。
十年都等了,還差多等幾天。
隆親王終究把她當小孩看。
司徒将軍為難:“既然隆親王插翅難逃,那懇請皇主子速速撤離,末将保證死守此地,捧來隆親王的人頭給您!”
“朕與他的恩怨,要親自了斷。”
“可是——”
“沒有可是!”木蘇嬈陡然發怒。
司徒将軍不好再言,躊躇一瞬,唯有領命。
香九定然考慮木蘇嬈的安全,司徒将軍的話就是她的想法,無奈一代帝王倔得跟頭驢一樣。
哎。
愁死個人!
香九幾番糾結,不行,蘇蘇的安全由我來守護。
“要不……”她忐忑不已,“還是先撤……”
木蘇嬈殺她一記眼刀:“滾!”
香九:“……”
香九撅起小嘴,縮到角落獨自委屈。
風水輪流轉,一家歡喜一家愁,啞巴好容易盼來木蘇嬈大發慈悲,匍匐在地三跪九叩,就差說一句保證完成任務。
随即忙不疊地爬起身,一溜煙跑走了。
司徒将軍那叫一個痛心疾首:“放虎歸山呀。”
木蘇嬈:“你也滾!”
司徒将軍也撅起小嘴,同香九一起委屈去了。但他的委屈方式很別致,扼腕嘆息一陣,再捶胸頓足一陣,反反複複,無限循環……
木蘇嬈:“……”
木蘇嬈眼不見為淨,尋到一處地方,盤腿而坐,長劍橫在膝頭,阖上疲憊的眼,猶如老僧入定。
衆将士也各自安頓。
洞壁內入夜般安靜。
“殺!!!”
一道吵嚷驟然炸響,其間糾集着無數男子的嘶吼,撞擊在洞壁上慢慢擴大。
随之而來的轟轟隆隆的腳步聲。
衆人:又他娘的有埋伏!!!
本王
什麽叫攻其不備, 這就是。
你找他時他不來,不找他時, 他跟土地公公似的,吧唧一下跳出來,且來勢洶洶。
将士們正值惬意的時候, 遇上突襲反應不及, 剛提起槍,就被敵軍抹了脖子,鮮血染紅一片。
司徒将軍不愧是沙場老油條,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同時,還能高喊:“莫自亂陣腳, 騎兵往前, 左右散開!”
将士們聽他指揮, 無奈地域狹小,散不開也躲不掉。
司徒将軍只好破罐子破摔:“一起上!拼啦!”
溶洞內霎時殺聲漫天,地面都在顫動。
香九趕緊将木蘇嬈護到身後, 從懷中掏了一把縱橫珠, 對準敵人, 一彈一個轟隆, 一彈一個轟隆。
幫助我方将士成功扭轉局勢。
司徒将軍不禁對她刮目相看,憑借一步殺十人的威猛,來到她們的身邊。
偉岸的身軀浴着鮮紅的血,為木蘇嬈充當肉盾:“皇主子別怕,末将今日就是死, 也護您平安!”
香九感動至極:此乃拍馬屁的最高境界是也!
——适當的時機說出适當的話。
佩服佩服。
大概也是南葉的心得吧。
木蘇嬈則全神投入尋找隆親王中,目光越過司徒将軍寬厚的肩膀,左打量右打量。
眉宇擰成一團,焦急道:“他不在這。”
夢茯苓由師妹們攙扶着,躲進她們這處,重重咳嗽兩聲:“那他也定然在不遠的地方,我招搖樓雖然傷亡慘重,但也不是吃素的,這三日已經摸清他的家底,眼前這些是他全部的兵力。”
木蘇嬈冷笑:“看來他也熬不住了,想在這與朕拼決一死戰。”
就像一場不計後果的豪賭,賭注是僅剩的一條命。
香九身體明顯一抖:決鬥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
香九拽拽木蘇嬈的袖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隆親王狗急跳牆,切莫大意失荊州。”
木蘇嬈心頭暖洋洋,點點她耳朵:“小東西,放心吧,朕有分寸。”
話音剛落,餘光瞥見對面洞口火光跳躍,洞壁上映出一道人影。
影子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欣賞這修羅戰場,不,更像是享受。
木蘇嬈眸心的光打着旋:“是他!”
那影子好似也瞧見了木蘇嬈,跳躍的火光中,影子不斷放大,刀劍铿锵,他們仿佛都聽見對方微不可查的腳步聲。
香九手腕一轉,一顆縱橫珠朝影子飛去。
轟隆——
硝磺彌漫,熏得人睜不開眼,待青煙散去後,露出隆親王的笑臉。
他手舉火把,臉龐隐在半明半暗中,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木蘇嬈,仿佛要掏出她的心窩。
香九瘆的慌,縱橫珠不要錢一般開砸,隆親拔出佩劍,一一從中劈開。
下一瞬,劍,落鞘。
将士們還在浴血奮戰,嘶吼和鮮血将他們變成一只只猛獸。
而木蘇嬈和隆親王,卻好似遁入靜止。
縱橫珠講究內力和腕力,香九累得喘不上氣,乍一看英氣逼人的隆親王,小心髒吓得咚咚跳。
這兩人打什麽算盤呢。
就站這幹瞪眼?
她有絲沉不住氣,司徒則比她還沉不住,脖頸青筋暴起,提着刀就去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那種。
他再次發揮一步殺十人的威猛,迅速逼近隆親王,所過之處,鮮血四濺。
随後一躍而起,血淋淋的大刀劈向隆親王面門,隆親王依然在笑,只是笑意猙獰。
手中的火把依然高舉,佩劍二次出鞘,于一瞬間迎向司徒将軍的大刀,電光火石中,司徒将軍被震開,狠狠撞向洞壁。
他的手臂酥麻不堪,失去知覺,顫抖着抓住刀柄。
隆親王居高臨下望着他,狹長的眼角兜滿不屑和殺氣。
将士們紛紛趕來,長.槍剛剛刺出,已被隆親王和護衛率先刺穿了心髒。
隆親王鼻中一聲冷哼,劍尖指向司徒将軍:“你就這樣護你的皇主子?光靠蠻力!愚蠢!”
司徒将軍啐他一口:“亂臣賊子!”
隆親王怒罵:“這江山本就是我的!”
他提劍指向木蘇嬈:“是她,謀朝篡位!”
一句控訴,如同石子投進原本無波的湖泊,激起層層漣漪。
将士們的戰況已經過半,還未分出勝負,都因為這話停了下來。
司徒将軍還在罵,罵他賊喊捉賊。
木蘇嬈倒沒言語,抱臂立在那,靜待下文。
隆親王雖然争強好勝,但少年時性子柔,慣愛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