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能要多長時間, 等水涼了,人自然要從浴桶中出來,那時,她準能看見那雙貓爪子印。
卻忽然發現屋子裏有兩方地鋪, 一方靠牆, 一方靠窗。
啊呀!這混蛋居然和旁人同住。
木蘇嬈心頭直冒酸泡泡, 哼, 我為你守身如玉,你卻給我戴綠帽子。
她咬緊牙關,強忍住怒火,稍作冷靜後, 又覺得錯把香九當了容洛。
同住就同住呗, 與她何幹。一扭身發現南葉站在身旁,登時吓得頭皮一跳。
幸而及時捂住自己的嘴,沒讓尖叫聲破口而出。
小聲問道:“怎麽才來啊?”
南葉擡袖胡亂摸了一把臉上的汗,整了整被劃拉出數道口子的衣衫, 氣喘籲籲地答:“奴才老了,不中用了。”
天知道他是咋過來的,先是爬上樹,借着最頂上的那根樹枝蕩上牆頭,最後一腳踩空,華麗麗……摔進辛者庫的。
一把老骨頭差點沒弄散架喽。
爬起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我要退休”。
不然,遲早被木蘇嬈這陰晴不定的祖宗折騰死。
“您可找着香九了?”南葉問。
木蘇嬈趕忙豎起食指抵在唇邊,讓他小聲些,沒好氣的指向那枚洞眼:“就在裏頭呢。”
“是嘛!”南葉面露喜色,“奴才去瞅瞅。”
言罷屁股一撅,趴上窗臺。
木·護妻狂魔·蘇嬈拽住他後頸領子,力道頗大,拽了他一個趔趄,噗通一下,摔成狗啃泥。
“朕的人你都敢瞅——”
“誰在外頭!!”沉浸在熱水澡中的香九驚覺風吹草動,循聲望去,發現窗紗一角被戳出了一個小洞。
娘的,怕是暴露女兒身了。
她揮出一捧水,潑滅那不遠處的燭火,屋內霎時伸手不見五指。
旋即利落地翻出浴桶,胡亂地裹上胸,披上衣服沖出門去。
而門外的木蘇嬈再一次撇下南葉……逃之夭夭了。
但南葉不會就此認命,提着衣擺,踉踉跄跄地往前院跑。
那肥碩的身材,活像一顆打滾的冬瓜。
香九不打算追他,撿了快石頭在手上,胳膊一掄,其就在夜空下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砸中了南葉的後腦勺。
唉喲,南葉摔出了今晚的第二個狗啃泥。
香九大步流星的靠近他,撸起袖子一陣猛踹。
踹一下,南葉慘叫一聲,最後實在受不住了,抱住香九的腿求爺爺告奶奶,高喊:“香小主,是我呀。”
香九覺得聲音耳熟,俯下腰去看他的真面目:“南總管!!”
“對的對的,您可算認出我了。”南葉喜不自勝。
臨了又套近乎道:“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識自家人啊。”
誰他娘的跟你是自家人。
香九審視他道:“您……不在養心殿伺候皇主子,來在這做什麽?”
南葉心虛地答:“……皇主子都歇下了,我四處瞎轉悠。”
“那你可轉悠得夠遠啊。”辛者庫和養心殿隔着十萬八千裏呢。
“嘿嘿,老了,腿腳不聽使喚。”
“我看不光是腿腳吧,您眼睛也不聽使喚了吧?都偷看人洗澡了!”
明明是皇主子偷看的好吧。
南葉老臉有些挂不住:“沒有的事——”
“窗紗上平白無故冒出那麽大個洞,難不成是蟲蛀的?”香九陰陽怪氣道。
哪裏是蟲蛀的,分明是龍蛀的!
可南葉是誰啊,一直被木蘇嬈視為心腹的奴才。
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心知為皇主子犧牲的時刻到了,硬着頭皮道:“……香小主,你我都是太監,你有的我也有,你沒有的我也沒有。我看看罷了,沒別的意思。”
香九殺心大起。
可內心還有點……小糾結。
畢竟南葉對她有恩,前不久才解救她出慎刑司。行走江湖講究一個“義”字,她不能恩将仇報啊。
是以決定給南葉一個體面的死法。
用語重心長的口氣問:“您想怎麽死?”
南葉:“!!?”
“服毒而死怎麽樣,雖說五髒六腑被毒得稀巴爛,但皮相完整。”
南葉:“!!?”
“要不……窒息?這也能留個全屍。”
南葉算是個見過大風大浪之人,聽得出香九沒唬他,僵着舌頭說:“香小主……你把奴才弄死了,皇主子會傷心的。”
補章
一聲飽含深情的呼喊, 猶如平地起驚雷。
護衛們不管三七二十一, 氣勢洶洶的拔刀護駕。
“二城主!”
香九亦有些緊張,問:“誰?”
一顆圓溜溜光禿禿的腦袋在樹影下閃爍:“我呀。”
“彌勒忍!!”香九喜不自勝,拍開擋在身前的護衛,張開雙臂,擁抱久違的故友。
二人“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流完激動的淚水,香九拉住他,介紹我方同志。
“蘇蘇, 這是彌勒熱, 我阿姐的左膀右臂。”
木蘇嬈輕哂, 沒有好臉色,垂着眸子, 瞧他們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香九如臨大敵, 觸電般收回手, 解釋說:“我只拿他當姐妹!”
彌勒忍:“……”
彌勒忍久經江湖, 有過幾段無疾而終的愛情, 将心比心,十分配合道:“對, 我們是割頭的姐妹!”
木蘇嬈:“……”
其實今夜與彌勒忍并不是偶遇,一切都是容清的安排。
半月前,彌勒忍與紅绫風塵仆仆奔赴北原,星夜兼程,一路追趕隆親王。
将将歇下腳, 聽聞隆親王把斷英給殺了。
斷英一介武夫,最大的野心不過雎鸠城,讓他去和朝廷作對,終究不夠膽量。
抓住容清,他便想“攜天子以令諸侯”,與隆親王的決裂就此上演。
隆親王謀反在即,臨門一腳卻後院失火,全盤打亂他與雎鸠城裏應外合的計劃,火急火燎跑來北原,試圖挽回。
也不知怎麽搞的,二人話趕話的動了手,然後動了刀。
隆親王先發制人,連捅斷英三刀,刀刀致命。
同盟全向崩盤。
但歷史總結出的經驗教訓告訴我們,亂世出豪傑。
同盟中有個別豪傑早看不慣“隆斷”二人迫害容清,迫于淫威敢怒不敢言。
趁機鬧革命。
宣稱,要自由不要壓迫。
紅绫用老板娘的身份與他們取得聯系,開展營救容清的工作。
某日殺至地牢時,容清正和牢頭搓馬吊,她手氣不錯,贏了四個饅頭八塊鳳梨酥和十斤風牛肉,憑自己的雙手掙夠未來七日的口糧。
因勢單力薄,容清不主張與隆親王正面對抗,采取“游擊戰”————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主要策略是“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彌勒忍不愧是未來文壇的一顆巨星,幾句話就将故事開頭中間結尾敘述的清楚明了。
以至于香九和木蘇嬈久久不能平靜。
半晌,木蘇嬈緩緩點頭:“阿姐她……頗有大将之才啊。”
香九捂臉:“的确是她能幹出的事。”
容清此人素來閑懶散慢,卻最得老城主的喜愛,原因是香九出生那夜,她們娘難産而死。
同樣都是生孩子,老大沒把娘克死,老二克死了,老城主看香九格外不順眼。
加之容清天賦異禀,骨骼精奇,年少時名震江湖,成為“別人家的孩子”,再看老二,溜雞鬥狗,不學無術,小小年紀就有往纨绔子弟發展的趨勢。
臨死前将雎鸠城交于容清,叮囑她帶領雎鸠城子弟實現細作行業的偉大複興,促使整個北原走向繁榮富強。
一切交代完畢,本能壽終正寝,一不小心瞥見哭哭啼啼的香九,氣不打一出來,捂住胸口重重咳嗽,一口血卡在咽喉,含恨而終了。
前去與容清彙合的路上,木蘇嬈認真聽着香九對她阿姐的介紹,以及她有娘生沒爹愛的悲慘同年,心疼得心肝脾肺腎俱顫。
“他不愛你,朕愛你。”
香九深受感動,撅起小嘴,和她隔空“麽麽麽”。
衆護衛:噫~~
彌勒忍搓搓一身的雞皮疙瘩,引他們走進一條陰寒濕冷的小路,比出一噤聲的手勢。
夜深沉,小巷前後靜悄悄,北原荒蕪一片,幾件破落的棚屋,仿佛已經是它的全部。
大家沒由來的擔心。
砰砰砰。彌勒忍敲門。
這門拼拼湊湊而成,并不嚴實,縫隙中有人影閃過,他借着縫隙往外看,許是夜色不明的緣故,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半天沒有回應。
彌勒忍不耐煩道:“還看,二城主都認不出來!”
那人稀落的眉毛,果然一跳:“呀,真是二城主!”
他嘩啦一下扯開門鎖,撲上前,熱淚盈眶的抓住香九,欲要訴說半年來的思念。
彌勒忍嘶了一聲,打住他即将噴薄而出的傾訴欲:“別幹站着,大城主呢。”
“當然是搓馬吊了。”
搓馬吊是容清漫漫人生中的唯一愛好,她不是在搓馬吊,就是在搓馬吊的路上。
是以衆人一進到屋內,就聽見哐哐當當的聲響。
屋內光線昏暗,循着痕跡往裏去,再推開一扇小破門,正見容清背對着她們,脊梁筆直,頭仰起,卓然傲立的在牌桌旁,為紅绫出謀劃策。
“打幺雞。”
“砰一餅。”
“杠!”
紅绫一改往日豪邁,小鳥依人的枕在她肩頭,一一指過牌桌上另外三人,告狀道:“他們老胡我牌。”
“沒事,我扣他們這月的銀錢,給你買新衣裳”
對面三人:“……”
香九和木蘇嬈:“噫~”
彌勒忍默默道:你們和她們過猶不及好吧!
調兵
許久沒見容清, 香九有點小激動, 沖木蘇嬈擠擠眼,嘴唇顫抖着發出愛的呼喚:“阿姐。”
衆人都很期盼姐妹重逢的傷情場面,主動醞釀情緒,眼淚全備好。
但……容清有沒回頭。
概是沒聽清吧,香九一面自我安慰,一面清清嗓子:“阿姐。”
這回容清聽到了,嗓音宛若冬雪初霁,漸漸迎來春暖花開:“要胡牌了, 別打岔。”
香九:卧槽, 無情。
香九恨抽抽搭搭咬手絹, 她決定了,現在就回紫禁城刷恭桶, 從此與北原一刀兩斷。
紅绫及時挽救這段岌岌可危的姐妹之情, 斜睨容清:“胡牌哪有容洛重要。”
容清誠然道:“這是你胡的牌, 當然最重要。”
紅绫抿唇含笑, 臉色隐隐發紅, 手在桌子底下戳了容清幾戳,眼帶嗔怪。
香九:無中生有、暗度陳倉、無言無語、無可救藥。
木蘇嬈眉間若蹙, 挽住香九的手:“到我這來。”
嗓音淡淡,卻清脆悅耳。
容清和紅绫立時回頭,見她紅裙嬌豔,搖曳張揚,像萬道霞光從薄霧中跳出, 染紅天空。
喜穿紅?紅绫眸心一亮,附到容清耳邊:”曌文女帝。”
她在紫禁城呆過幾日,端太嫔告訴她不少事,香九的就在其中,尤其是那段绮麗的“男寵”時光。
容清肚內有乾坤,不急不躁,慢騰騰地踱着步,走向木蘇嬈。
一雙鳳目平靜非常,眼神在木蘇嬈和香九臉上來來回回,眉頭眼尾一下子舒展,千頭萬緒皆已了然,粲然一笑道:“想不到容洛當年撿回的小可憐,竟是塊金寶貝。”
她不卑不亢,拱掌行禮,姿态高雅,謙遜中含着一絲傲氣。
木蘇嬈對容清不算陌生,五年前,她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容清騎在馬上,扯着缰繩,如一顆勁松立在帳篷前。
身後是一望無垠的草原和碧空,笑吟吟地打量她:“都說我家老二金屋藏嬌……”
說到此處欲言又止,眼眸一轉,透出藏不住的滿意,一夾馬腹,侍從簇擁她而去。
想不到至今還記得自己的模樣,木蘇嬈驚訝她的好記性,像與老朋友寒暄道:“別來無恙?”
容清笑而不語。
她素來愛笑,遇事從容淡定。
香九一頭霧水,咋滴,你倆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紅绫揉揉她的臉,招呼牌桌上的另外三人讓座,一家四口就此搓起馬吊。
容清堅信,牌品見人品,聯合紅绫,招招針對木蘇嬈。香九作為北原名號響當當的纨绔子弟,幾下功夫瞧得明明白白,心道要完。
以木蘇嬈的臭脾氣,五圈以內,絕逼掀桌子。
默默和木蘇嬈組成戰隊,連續三把放炮點炮,勉強維持着一代帝王的顏面。
容清看她那護犢子勁兒憋着笑,壓低聲音調侃道:“懼內啊?”
香九:你他麽有臉說我?
香九:“帝王之火可以燎原,我怕你承受不住。”
紅绫摸進一張牌,牌面一推,清一色,胡啦!
木蘇嬈的臉出現一絲裂痕,故作無所謂,一個潇灑的揚手,扔出出鼓囊囊的錢袋,紅绫心安理得的收下。
香九心驚膽戰。
容清托着臉,滿臉玩味,期待着接下來鮮血四濺。
甚至不忘給香九飛去一眼色,香九想踹她的臉,早知今日,就該讓她做斷英的刀下亡魂,掏出所剩無幾的銀錢,一股腦塞給木蘇嬈:“下把翻盤。”
烏鴉嘴就是這般煉成的,說什麽毀什麽。
木蘇嬈接下來的戰績,可謂慘不忍睹,一富有四海的君王,頗有輸掉江山,流浪人間的勢頭。
好在君王氣度猶在,一忍再忍,強顏歡笑。
容清見火候差不多了,調轉風頭,欺負香九去。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争宣告結束。香九求之不得,敞開了輸錢,一副我嫁入豪門的氣場,嘴上聊起正事。
得知容清在地牢裏這段時間吃好喝好,足足長胖十斤,近來打游擊戰,風吹日曬,睡不安穩,瘦回去了。
木蘇嬈佩服容清心大,忍住翻白眼的沖動,自摸幺雞,終于揚眉吐氣一把。
香九撚着鼻子問:“阿姐,講講接下來的打算?”
“沒有。”
香九:“……”
容清飲了口茶:“我沒有,你家那位有。”
隆親王一直是木蘇嬈的心腹大患,明目張膽造反,早令木蘇嬈忍無可忍。
千裏迢迢禦駕親臨,顯然奔着隆親王來的,根本用不着雎鸠城越俎代庖。
這一點,容清在見到木蘇嬈的第一眼便有數了。
容清是大智慧,香九是小聰明,此刻小聰明看不清大局勢,派不上用場,眨巴着迷蒙的大眼睛,求木蘇嬈賜教。
木蘇嬈道:“你可還記得峪隆關的司徒将軍?”
香九太記得了,這人帶着一幫卒子喊她皇珺殿下。
“朕已賜他虎符調兵,明日會有五萬大軍前來。”
此乃輸人不輸陣。
香九伸出五根手指頭:“五萬?”
十個雎鸠城也比不上啊,當帝王真爽,幹群架都威風凜凜。
容清手氣不錯,接連碰下兩張牌,與木蘇嬈四目相接道:“需要我幫忙盡管開口。”
木蘇嬈不跟她客氣,點頭應下,維持表面的家庭和諧。
言盡于此,大家都乏了,香九和木蘇嬈連日奔波,期盼着睡個好覺。
碰巧彌勒忍安排好住宿回來,殷勤的在前領路。
“朕還一次沒去過雎鸠城呢。”木蘇嬈沐浴更衣,香噴噴的縮進被褥,壓住香九幽怨道,“當年你為什麽不帶朕去,整日睡帳篷,一點不好玩兒。”
香九在她腰間揩油:“等消滅隆親王,奪回雎鸠城就帶你去,我有一處小院,還有一片桃林,裏頭養着一只貓。”
“這麽好的地方,你居然獨享!”木蘇嬈有小情緒了,“哼,你當年根本就不愛我。”
她把臉埋進枕頭,獨自生悶氣。
香九哭笑不得,彈彈她耳朵:“雎鸠城有規矩,外人不得入內,我要以身作則——”
“我是外人!!”
香九暗道糟糕,火燒屁股般認錯:“我說錯話了,我掌嘴——”
木蘇嬈阻止她自殘。
香九喜上眉梢,看吧看吧,心軟了。
但聽木蘇嬈無情道:“今晚你別睡床了,打地鋪去。”
那得多冷啊,北原可比京城冷多了,為保身體健康,香九決定開展色.誘工作。
“沒有我,誰來陪你度過寂寞難耐的夜晚,誰盡心盡力為你纾解積攢的欲望。”
“朕累了,沒有欲望需要纾解。”
“我可以為您制造欲望。”
“滾。”
“遵旨。”香九掀開被子,與她滾得難分難舍。
木蘇嬈:“呀~”
香九是木蘇嬈這輩子遇到最不要臉的人,将她吃幹抹盡不說,還死皮賴臉不肯睡地鋪。
木蘇嬈郁悶。
撒氣沒撒成,賠了夫人又折兵。
正午用過飯後,痛罵香九沒有心,香九邊賠不是,邊帶她去騎馬。
昨日天氣不好,看什麽都是灰色,今天倒是天藍藍草青青。
她們同乘一匹,一派悠閑惬意,馬蹄踩在青草上,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煞是舒服。
木蘇嬈眺望遠方,心中湧起無限遐想,深吸一口氣,青草的香氣吸進四肢百骸。
她往後靠近香九懷裏:“你最喜歡騎馬,以前總帶我在山坡上策馬。”
那時風輕日暖,天邊的雲仿佛觸手可及,就像今日這樣。
香九想起什麽似的,驚喜道:“所以上回在神武門上騎馬,是因為你想我?”
“自作多情。”
香九笑她心口不一:“想就想了呗。”有啥難為情的。
木蘇嬈扭臉,皺起鼻子做鬼臉:“你呢,分開五年有沒有想朕。”
香九邀功道:“當然有。”
“嗯……那朕也想你。”
“就這還要分勝負。”
“朕是天子,不能丢分。”
正說到歡喜之處,草叢中突然一人影虛晃,只聽弓弦響起,一支短箭撕裂空氣,帶着強烈的呼嘯,破風飛來。
聘禮
說時遲那時快, 香九抱住木蘇嬈, 縱身一躍,沿着山坡飛速滾下去。
一陣天旋地轉,二人都有些發暈,趴在那處一動不動。
“定是隆親王的人。”
這人當真是狗急跳牆。
幸而她們有戒心,沒走得太遠,否則中進埋伏就糟了。
香九小聲道:“沖着你來的,你先走我想辦法引開他。”
“不行,一起走。”
“兩人目标太大!”香九抓耳撓腮, “快走。”
木蘇嬈定定看着她, 目光堅定而倔強:“不行!”
香九差不點白眼一翻, 就地英年早逝,都這個時候了, 還顧忌那套兒女情長。
“放心吧, 我功夫不差, 能對付他, 你留下來會拖後腿。”
一代帝王有朝一日竟成拖後腿, 木蘇嬈深受打擊,大有心灰意冷, 從此一蹶不振的意思。
香九用手肘碰碰她,努努嘴道:“我一會沖上山坡,你趁機繞到山坡西面,那處背陰,容易躲藏, 跑快些,我等你搬救兵。”
木蘇嬈忍住哭鼻子,重重點頭。
一個刺客罷了,不自量力,她能對付。香九倒數三聲,提起一口氣,向山坡發足狂奔,大喝一聲,氣勢十足。
咻咻咻。
數支短箭離弦而出,開金裂石,勢不可抵。
木蘇嬈閉上眼,再次睜開自有一種倨傲的氣勢,瞅準時機,一息也不敢耽擱,往山坡西面跑去。
一側眸,發現香九綴在她身後,大驚不已:“你怎麽回來了?”
香九唧唧歪歪,像是炸毛的貓:“天殺的,他們是團夥作案!”
木蘇嬈的長腿車轱辘般跑着,聞言回頭瞅,十數名黑衣人不依不饒的朝這邊來。
木蘇嬈:“!!!!”
木蘇嬈轉念一想,覺得這安排沒錯,畢竟是弑君,人多勢衆些才顯得隆重。
好在香九帶夠縱橫珠,噼噼啪啪的往後甩,轟轟隆隆的爆開。
木蘇嬈腦中白光閃過,憤憤道:“朕想起來了,半年前養心殿遭賊,用的就是這東西,是不是你!”
女人吶,翻起舊賬不顧場合。
香九瞄準最近的一人,兩顆縱橫珠甩人臉上:“回去再說。”
“你把朕養心殿炸好大一窟窿呢!”
“賠你賠你!”
話音未落,又是幾枚短箭,香九一個飛速的旋身,為木蘇嬈擋開。
一來二去,陣仗鬧得很大,五裏開外都能聽見這處動靜。
合該她們運氣好,容清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推開窗戶享受清新空氣時,看見遠處騰起的滾滾硝煙。
喲呵,狗日的隆親王,殺到她家門口來了。
俗話說,我的地盤我做主。
容清連忙去找媳婦兒紅绫,彌勒忍告訴她,老板娘已經帶人殺過去了,臨了五官扭曲,做了一抹脖子的動作。
“城主,今日恐怕要見血。”
容清拿着梳子站在門口看,一邊梳頭一邊欣賞,反問:“你家老板娘哪次出手沒見過血?”
彌勒忍肅然起敬:“的确。”老板娘一出手,天昏地暗,天崩地裂,鬼哭狼嚎,
衆口嗷嗷。
香九感激那段辛者庫歲月,她跑出二裏地都不帶喘。
相比之下,木蘇嬈這位夙興夜寐、操勞國事的帝王就差上許多,已經出現氣喘籲籲,手腳發軟的症狀。
香九的縱橫珠也只剩下最後一顆。
再一瞅窮追不舍的刺客們,依然健步如飛,好比兩肋生翅。
香九嗚呼哀哉,這些人是吃馬蹄子長大的嗎?
正發愁呢,紅绫有如神兵天降,香九心裏咯噔一下,仿佛預見接下來的刀光血影。
太好啦,嫂子來草菅人命了。
香九按捺不住的欣喜,振奮精神對木蘇嬈道:“蘇蘇,我數一二三,閉眼、抱頭、蹲下。”
話剛出一半,紅绫已然從馬背上一躍而起,體內攢動的內力吹起裙衫,飓風般的氣流席卷而出,掀起漫天草屑。
“趴下!”香九飛撲木蘇嬈,護她在身下。
就在這時,草屑聚攏紅绫,像巨大的厚厚的繭,在被不斷的塞滿,即将爆裂。
紅绫眸光一凜,草屑紛紛極速飛出,利刃般割裂空氣,紮進敵人的血肉。
木蘇嬈以為,紅绫一人可抵百萬雄兵,可叫敵方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太殘暴了。
她這顆帝王心髒受到了驚吓。
揪着香九的衣襟要愛的親親和抱抱,以求安慰。
安慰到最後,香九心猿意馬,開始寬衣解帶,彌勒忍沖進來,告知他們司徒将軍到了。
乍一下被眼前的畫面羞得面紅耳熱,捂住眼睛跑掉了。
木蘇嬈的帝王顏面嚴重受損,恨恨咬牙,要是在紫禁城,她非扒了彌勒忍的皮。
司徒将軍戍守邊關十個年頭,整日風吹日曬,吃盡生活的苦,盼着效命疆場,精忠報國,也時常在夜裏夢回京師,過那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舒服日子。
這回木蘇嬈親臨,他回京有望,因此格外熱情,捶胸頓足,痛斥自己護駕來遲,罪該萬死。
木蘇嬈三言兩語,以示安慰,再感念一番他舟車勞頓,便“愛卿愛卿”的叫上了。
此乃帝王攻心之術。
司徒将軍暫将五萬将士安營紮寨,就在霧霭河畔。軍隊向來依河而駐,如此一來,隆親王該是已經知曉大軍入境。
木蘇嬈有顧慮,想了想,一招敲山震虎似乎也不錯。
和容清稍作商量,決定将五萬将士分營,一部分留守霧霭河,一部分調來周圍,還有一部分擱在雎鸠城前,吓唬隆親王。
容清輕擡眼皮,一貫的散漫慵懶:“好是好,但隆親王居無定所……找不着人吶。”
北原地勢平坦開闊,但地下溶洞交錯縱橫,她派人潛入雎鸠城打聽過,隆親王疑心重,并未住在城內。
“那就一處溶洞一處溶洞找。”
北原的溶洞木蘇嬈有所耳聞,其間置有地牢,關押雎鸠城要犯,和江湖敵對勢力。
私設天牢,是天高皇帝禦的最高表現,木蘇嬈冷笑,隆親王倒是會物盡其用。
容清啧啧嘴:“不好,他們搶占先機,占領溶洞要地,貿然進去是送死,再多的士兵也不夠用。”
形勢陷入僵局,木蘇嬈眼觀鼻鼻觀心。
香九打了個響指,拔高聲線道:“等雨來就成了!”
容清頗為欣慰地看着香九,捏捏她肩頭:“我就說小聰明得靠你。每年冬天,北原會連下數場陰雨,雨勢不大,但持續時間長,溶洞務必積水。”
木蘇嬈面色稍霁:“屆時隆親王會改道溶洞高處。”
“沒錯!”容清道。
隆親王自以為是,躲進溶洞,以為是藏身之所,殊不知成全他們甕中捉鼈。
不過此人生性狡詐,木蘇嬈擔心他是請君入甕,沒日沒夜的排兵布陣,也沒搗鼓出完全之策。
容清勸道:“船到橋頭自然直。”
木蘇嬈真服了她:你敗了,大不了賠掉雎鸠城,朕賠的很有可能是江山。
香九當起和事佬:“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
她不提便罷,一提容清頓時眉飛色舞,拉着紅绫,說起從今以後,咱們就是皇親國戚了。
女帝娶媳婦兒,聘禮定是金山銀山,她們雎鸠城三年不開張也餓不死了。
香九:“……”
木蘇嬈:“……”
香九拍拍木蘇嬈劇烈起伏的胸口:“消消氣,阿姐跟我一樣,有點財迷。”
木蘇嬈打開她爪子,理理衣襟,平複滅人三族的心情。
忽爾一頓,拉着香九到一邊,煞有其事的問:“你們北原聘禮是多少?”
香九撓撓脖子:“我地位尊貴,在北原僅是一人之下,聘禮一萬頭羊一萬頭牛起跳。”
牛羊?
民風可真淳樸。
木蘇嬈不明覺厲:“朕本想在京城挑幾套十進的大宅子送你的……成,就牛羊吧。”
香九:大宅子也可以!!!
得之我幸
因為容清那張破嘴, 香九與大宅子失之交臂, 痛心疾首,百爪撓心,恨不能把容清咬下一塊肉,紅绫安慰她說,養心殿還不夠你住?
香九揚天長嘯,當然不夠,女人還是要有自己的一番事業。
雖然她業績不佳,但有自己的房産總歸是條後路, 否則日後吵架, 她連離家出走的地方都沒有。
木蘇嬈于心不忍, 答應說:“瞧你,不就一套宅子嘛, 朕送你便是。”
香九眼冒賊光:“十進院的那種。”
“行。”
香九破涕而笑, 果然, 嫁人還需嫁豪門,
容清和紅绫唏噓不已, 喟嘆:幹得好不如嫁得好啊。
穩住香九,一家四口又恢複其樂融融, 坐上牌桌,搓起馬吊。
司徒将軍來禀,五萬士兵都已各自上路,于指定地點安營紮寨,請木蘇嬈移駕。
碰巧木蘇嬈這把自摸吃三家, 見好就收,領着大家随司徒将軍去了。
行軍紮營講究井井有法,白色營帳層層圍裹,于寒風中獵獵作響,周邊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守衛森嚴。
一列将士正在巡營,鞍不離馬背,甲不離身。
木蘇嬈被前後簇擁着進了主帳,幾位副将正圍繞沙盤推演戰況。
見木蘇嬈駕到,拱手行禮。
帳外,将士來報,有一女子求見陛下。
木蘇嬈與香九面面相觑,誰會在這時候來此。
她們轉至帳外,看到那名女子時,香九驚呼:“你怎麽會在這!”
夢茯苓一向對她沒有好臉色,充耳不聞,雙膝磕地,三呼吾皇萬萬歲。
木蘇嬈接過她呈上的信函,在看到招搖樓三字的時候,小小一驚,随後了然。
看着香九:“你們認識?”
香九壓下音色:“競争對手,多年惡戰,不提也罷”
她與夢茯苓那點恩恩怨怨,夠說三天三夜,補充道:“上回出宮,就是她帶人綁的我。”
話剛出口,怕木蘇嬈遷怒夢茯苓,悻悻作罷,在木蘇嬈疑惑神色中擺擺手:“算了,沒什麽沒什麽。”
小東西,都有自個兒的小心思了,木蘇嬈在香九後腰擰她,見她疼得龇牙咧嘴才罷休,命人為夢茯苓上茶賜坐。
她一心想要籠絡招搖樓,招搖樓定也存了心思和朝廷交好。
隆親王大勢已去,她們前來助她一臂之力自然情理之中。不然被雎鸠城一家搶功,招搖樓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
倒是會打如意算盤。
木蘇嬈看破不說破,給香九遞去個俏生生的眼色,笑而不語。
非常時期非常辦法,雎鸠城眼下全仰仗木蘇嬈,多個招搖樓,愈發穩操勝券,香九以為給招搖樓分一杯羹,不是不可。
妻妻二人默契十足,既然香九無異議,木蘇嬈這便應下,但天下沒有白拿的好處,招搖樓合該拿出誠意。
夢茯苓不愧是大弟子,當即表态:“招搖樓願作探路先鋒。”
招搖樓皆為女子,身姿靈巧,輕功了得,踏雪無痕更是出神入化,有她們探路,事半功倍。
香九腹诽,小師妹們個個水靈靈,來幹這勞什子事,真舍得下本錢。
這夜,小師妹們趁月黑風高,搬入營地。
香九踮着腳尖,老遠瞧着,哎,可憐喲。
容清得空來探望她,一看她此番模樣,就知道她在想什麽,敲了她一記腦袋。
“無毒不丈夫。”
香九用肩頭撞開她,罵道:“你鐵石心腸。”
“是你心慈手軟,有空學學你嫂子。”
江湖中有句話,有血流成河的地方就有紅绫。
得虧她,雎鸠城曾一度與魔教齊名。
“她又冷又兇,我不學。”語畢思忖半晌,見四下沒外人方才安心道,“如今斷英死了,斷雀姐姐真真可憐。”
容清如臨大敵,緊張道:“別在你嫂子面前說這話。”阿姐怕你享年十九。
“所以偷偷問你嘛。”
容清道:“我想過這事,她若願意重回雎鸠城,我不攔着,畢竟有自小長大的情分在,她若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