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兩人面露驚恐,沉默一個彈指、兩個彈指、三個彈指……三十個彈指。
有人雲,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顯然南葉選擇了滅亡。
而木蘇嬈選擇了爆發。
“你竟然在朕的書案上放這種腌臜東西!!!”
這特麽是養心殿!!!!
當夜,香九被木蘇嬈拖回寝殿挨了一套又一套拳打腳踢,得虧她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不然木蘇嬈還打算把斧钺鈎叉搬進殿來,讓她嘗嘗淩遲處死的滋味。
忍着一身傷痛,她抱着棉被,在熏籠打地鋪。
抹抹眼淚,吸吸鼻子,躺進硬邦邦冷冰冰的被窩。
龍榻上的木·氣頭上·蘇嬈背轉身去,眼不見為淨,一夜好眠。
翌日,日出東方。
香九頂着倆烏青的黑眼圈,在木蘇嬈無視中,同井喜一起,去了養蜂夾道。
還是在那小院的樹下,她把裘白山的“骨灰”抱在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四周圍的人全都争先恐後的跑來看熱鬧。
一人問:“小太監,你怎的又來了?”
一人問:“可有打聽道你師叔姓甚名誰?”
香九擡袖,擦了把眼淚:“怪我沒用,沒問着,嗚,我也不知要到哪去尋他,但他一定在養蜂夾道。”
她吸口氣:“明日我師父就要下葬,今日我把他的骨灰抱來,就當他和師叔見最後一面吧,嗚嗚。”
井喜泫然欲泣,蹲到她身邊,拍拍她背心:“裘公公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你別太難過,畢竟人死不能複生。”
香九情緒更上一層樓,哇哇大哭,期間偷偷把眼皮撐開一條縫,好生瞧着衆人。
養蜂夾道雖然不是好地方,但也不至于任有死人來去,太不吉利。
遺物堆在那也就罷了,骨灰咋還來了。
各個頗有忌諱的皺緊眉頭,掃了眼陶罐子,往後趔出半步。
唯獨一人慢了半拍。
香九眉梢一顫,有了幾分胸有成竹。
在面對至親至愛的離去,沒有人絕對的石志不奪、至死靡它。
香九志得意滿,悄默聲的給井喜遞去眼色。
井喜成功接受訊息,盯死目标人物。
任務完成,香九的情緒往回收,哭聲漸漸小下去,抽噎幾聲後,由井喜攙扶着站起來,與衆人謝過,轉頭出了小院,找了處涼亭休息。
這地方顯然許久不曾有人打掃,井喜就着衣擺撣了撣灰,恭請香九落坐。
然後疑惑地問:“接下來做什麽。”
“等。”香九擲地有聲。
“等師叔?您篤定他會來嗎?”
香九擺擺手,懶洋洋道:“管他呢,反正知道了他的樣子,他如果不來,我們親自找他便是。”
正說着,井喜示意她游廊盡頭有人來。
那人矮小卻敦實,步步生風,佝偻的脊梁充滿力量。
藏在人群中并不顯眼,獨自一人時,則不容人忽視。
很是特別。
香九走向他,寒風抓扯起她的衣角,她語調輕松道:“師叔?”
那人直直略過她,手,撫上陶罐,像是對待珍愛的寶物,一遍遍摩挲。
香九靠上廊柱,唇邊噙着笑:“皇主子宣你。”
那人聞言,再不是無動于衷,眸底迸出精光:“你真是白山的徒弟?”
“當然。”
“他怎會收你這樣的徒弟?油嘴滑舌,吊兒郎當。”
香九頭一次被人如此評說,想叫冤又覺得不冤,她的确耍小聰明和裘白山套近乎。
聳聳肩,當作無所謂。
那人繼續道:“還有,誰家奴才有你威武,我瞧着你也不像奴才。”
“呵,那像什麽?”
“更像是主子。”
“哦——”香九嘆他眼睛毒辣。
“你倒是說說,我是哪位主子。”
那人輕哂:“你勉強算半個主子,爬過龍床的太監罷了。”
香九臉色鐵青:沃日!
當人家面罵人家吃軟飯真的好嗎!
往事
香九一副跳腳模樣, 那人看在眼裏, 樂在心裏, 暗笑她到底太年輕,沉不住氣, 遇事全寫在臉上。
他重重嘆息,手停在陶罐上遲遲舍不得收回。
“白山可有留下話?”
香九沒好氣道:“有。”
那人屏住呼吸,等她說下去。
香九卻是故意拿捏他:“你叫什麽名字。”
“我是孤兒,伺候先帝爺時, 跟我師父姓杜,是他收的第八個徒弟,大家都叫我杜老八。”
這名字……可真夠随便的。
怪不得查來查去查不到。
香九嫌棄的癟癟嘴。
杜老八催促她:“我回答你的問題,現在換你回答我的問題, 白山究竟說了什麽?”
香九嘿嘿一笑, 眼睛冒賊光:“他囑咐我來尋你, 讓你把東西交給皇主子。”
杜老八舔舔幹燥的唇, 攤攤手,裝蒜到底:“我一個在養蜂夾道混吃等死的老頭子,哪有皇主子能瞧上眼的東西?”
“它可令天下風雲驟變……”
香九話音戛然而止,眼睛一擡, 目光釘子般釘在他身上。
“你可知隆親王已經秘密離京, 勾結北原雎鸠城斷英!”
“天下即将大亂!”
香九的語調陡然拔高,被寒風裹挾,猛烈似刀子,捅進杜老八的耳蝸。
杜老八聞言色變, 脖子因情緒激動迅速透出猙獰的紅:“隆親王反了!”
井喜沖上去捂住他嘴,長長“噓”一聲,擰成一團的五官透着警告。
香九依然倚着廊柱,竊喜這下換杜老八沒沉住氣,更正道:“快了。”
後又補充說:“你若不願意把東西交給皇主子,就等着天下大亂吧!皇主子脾氣不好,有辦法折騰你——”
“我給!”
香九:“?”
井喜:“?”
是不是爽快過頭了,不再掙紮一下嗎?
香九不禁起疑,上下審視杜老八,妄圖看清他打的鬼算盤。
杜老八比她還着急,推開井喜,撲上去拉住她:“快帶我入宮!”
看看!看看!
多可疑!
幾句話不到就要面聖。
可別是受不住痛失愛弟之苦,自暴自棄,要行刺當今聖上。
“不成!”
香九果斷拒絕——媳婦的安全由我來守護。
杜老八恨鐵不成鋼地猛跺腳,跳起來大罵道:“沒時間了,再磨蹭下去江山易主,我就是千古第一罪人!”
杜老八是一根腦筋走到死胡同也不會回頭的倔驢。
沒甚大智慧,一生謹記杜伍教誨,一心無二主——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擔君之憂。
他曾在先帝面前發誓,誓死效忠,哪怕賠上性命。
是以他隐姓埋名,藏進養蜂夾道,夙興夜寐也從未懷怨在心。
數十年如一日的守護對先帝的承諾,而今不風雲驟變,先帝不想看到,他的師父不想看到,他也不想看到。
否則他會含恨千古。
亦背叛了自己一生的信仰。
他已十年未到過紫禁城,只在登高之時眺望,和記憶中一樣,它紅牆綠瓦,威嚴猶在。
他站在遵義門前,躊躇着不知該邁哪條腿,這地方進去就是養心殿,他半輩子都在這裏度過。
而今歸來,卻毫無歸屬感,嘆息歲月催人老。
香九和井喜嫌他磨叽,一人架起一條胳膊,架着他往裏去。
本以為是根硬骨頭,沒想到是只紙老虎,扭扭捏捏,一戳就破。
木蘇嬈本和幾位軍機大臣就隆親王離京事宜做進一步論讨論,以求推進下一步行動。
商量得熱火朝天之際,忽聞外頭吵吵鬧鬧。
下一刻,南葉打簾子跑進來,拂塵甩得虎虎生風:“皇主子,那人找到了!找到了!”
他喜上眉梢,像又娶了一房媳婦。
木蘇嬈滿目驚喜,撐案而起:“當真?”
“當真當真,人都帶回來,就在外頭呢。”
木蘇嬈渾身發熱,在書案前來回疾走幾步,一揮手,命軍機大臣們速速退下。
大臣們一頭霧水,聊正事兒呢,突然這麽興奮做甚?難道又尋到一絕色男寵?
這般一想,紛紛躬身告退,奔出勤政親賢殿瞻仰男寵美色。
見着真人後,在廊下齊齊崴了腳。
這男寵年紀挺大呀。
噫~
皇主子口味好重。
他們宛如被辣到眼睛,以袖掩面,逃難般的跑走了。
香九和井喜:“……”
木蘇嬈以為她雖不知杜老八的名字,但見到他,總歸能有點印象。
顯然她想岔了。
跪在腳邊這人,早被十年風霜摧殘得連他娘都不認識。
杜老八恭恭敬敬打了千,動作标準,分毫不差,展現了一把太監的素養。
眼下暖閣內就他們兩人,木蘇嬈沒閑工夫和他繞彎子,煩躁地呷口茶,兀自道:“你可真讓朕好找。”
杜老八以頭點地:“老奴慚愧。”
木蘇嬈擺擺手,道了句賜座。
南葉忙進來,搬了把圈椅,再攙着杜老八坐上去,旋即退回門簾外。
沉默片刻,杜老八有點不自在,長滿老繭的雙了搓了搓腿。
木蘇嬈盡收眼底,開口問道:“你,杜伍,裘白山,你們師徒三人究竟怎麽回事?”
“……都是先帝的安排。”
木蘇嬈拇指掐住食指指尖:“父皇?”
“對,”杜老八坨起背,娓娓道來,“先帝年少時與隆親王争儲鬧得不可開交,登基後先帝感念手足之情,又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心軟了……”
“這事朕有所耳聞……”
皇家醜事,不提也罷。
“唉,就是先帝這份心軟……留下了後患,”杜老八頓住,“他将隆親王發往孟安府綠林營,以示懲罰,卻令隆親王結識了您的生母,冷常在。”
木蘇嬈聽得皺眉:“朕從母妃口中知曉過,朕生母的祖父是鎮北将軍,功勳卓越,世代顯赫,生母雖是一介女流,卻自幼在軍營長大,活潑好動,宮裏的娘娘都說她更像個男孩兒。”
“是,老奴在宮裏當差多年,也從未見過冷常在這般特別的人,先帝……很喜歡她。”
“怎會?她并不受寵?”
“不,您誤會先帝爺了,潇武九年,你母妃十六歲,入了殿選,先帝爺只一眼就打心眼裏兒喜歡。”
“直到後來,才知……”
杜老八胸口忽然起伏得厲害,臉埋得很低,讓人看不清他的情緒。
木蘇嬈似乎着急,往前傾身幾寸:“才知什麽?”
“……才知冷常在本與隆親王情投意合、心意相通。”
木蘇嬈的心髒漏跳幾拍,耳內嗡嗡作響。
杜老八見她神情一時恍惚,屁股似有針紮,再也坐不住,跪回她腳邊。
像是有些累,慢吞吞道:“請皇主子恕罪——”
木蘇嬈打斷他的話:“朕恕你無罪,但說無妨。”
杜老八誠然不怕事大:“先帝自幼愛護隆親王,奪了皇位,又奪了隆親王心愛之人,不由心生羞愧,至此便躲着冷常在。”
“那時冷常在已懷有身孕,懷胎十月,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生産那夜,幾乎丢去半條命。”
“後來的事,您都知道了,皇貴太妃将您讨要到身邊,冷常在一下子像脫了線的風筝,一病不起,終日……郁郁寡歡。”
一個深處深宮的女人,仿佛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她思念宮外的愛人,思念被奪走的女兒,股股思念是她活下去的依憑,也是将她耗盡的毒藥,不多久,人便薨了。
密旨
暖閣內陷入沉默, 木蘇嬈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她那被供奉在靜安齋的生母, 原來曾過得那般凄苦。
她不由埋怨父皇。
他優柔寡斷,卻要讓她的生母來食其惡果。
攥緊迎手, 白皙的骨節全無血色,一字一句地說:“所以,他彌留之際,想傳位于隆親王, 作為對他的補償?”
話音甫地,憤然道:“他可想過他的一衆妻兒?隆親王登基可會放過我們!”
“不!”杜老八擡起下颌,仰望她,“您誤會先帝了!他沒有。”
木蘇嬈的心尖一沉, 眼神兜滿疑惑。
杜老八嘴唇顫抖着:“先帝的确留下密旨, 留下遺诏……”
“在哪?養心殿?”
“對, 不過說來話長。先祖皇帝曾立下規矩, 将傳位诏書放于木匣之內,藏于正大光明匾後,先帝傳位時唯有老奴一人在場。”
杜老八铿锵有力道:“老奴敢保證,那诏書裏寫的就是您的名字!”
“先帝爺此生最愛的女人便是冷常在, 他對您自是多了許多用心, 您一直是他中意皇儲。”
“隆親王狼子野心,先帝駕崩那晚他帶兵闖入紫禁城,幸得皇貴太妃拼死相互,扶持您登基稱帝, 我則在師父和白山的幫助下,躲進養蜂夾道,一躲便是十年。”
木蘇嬈不停地喝茶,鑽進耳朵的每一個字都似有千斤重:“……所以密旨也藏在光明正大匾後?”
杜老八答道:“就在那木匣的夾層之內。”
木蘇嬈“唰”一下起身,掀開門簾出了暖閣。
香九正在外頭和南葉井喜焦急等待,乍見木蘇嬈出來,滋溜跟上。
香九問:“杜老八招了沒?他骨頭硬,你千萬別上火。”
木蘇嬈懶得理她,由他們跟着,穿過勤朕親賢殿,進到佛堂,指着牆邊一翹頭桌案上的紅珊瑚盆景道:“搬開!”
南葉和井喜立馬辦妥,緊接着背過身去。
香九眨巴眨巴眼,欽佩他們訓練有素,一看就知不止一回做這事。
她湊近牆面,仔細鑽研,勢必要看出玄機。
木蘇嬈嫌她礙事:“閃開。”
“哦。”
香九不情不願地挪到她身後。
但見木蘇嬈掌心貼向牆面,上下輕輕撫過,似在尋找什麽,忽然,往裏一壓,一巴掌長的暗格立時彈出。
香九探頭往裏張望,被一捆金條晃花了眼。
真是個藏小金庫的好地方。
木蘇嬈瞧出她內心小九九,取出一方木匣指住她鼻子:“你的錢都是朕給的!”
又說人家吃軟飯!
香九郁悶了!自閉了!不高興了!
木蘇嬈才沒時間哄她,帶着南葉和井喜揚長而去,留她一人自我開解。
香九仰天嚎啕:最是無情帝王……算了,不說也罷。
杜老八一直跪着未曾起身,待木蘇嬈去而複返,畢恭畢敬地颔颔首。
木蘇嬈免了他的禮,将木匣遞進他手中。
杜老八會意,推開蓋子,掀開匣底鋪得平平展展的紅綢,再曲起指關節敲了敲。
彭彭。
兩聲空響。
木蘇嬈勾起一邊嘴角,輕聲低哂,仿佛是在自嘲。
她和香九為了這東西兜兜轉轉,費盡心思,不想到頭來竟在眼皮底下。
打開暗層似乎是個力氣活兒,也或許是杜老八年級大了使不上勁,漲得臉紅脖子粗也不見成果。
木蘇嬈果斷出擊,讓南葉找來一把精致小巧的鐵錘,再派出得力幹将香九将木匣敲碎。
香九不服所托,一擊即碎。
旋驚訝的發現碎片堆下埋有一張黃箋,卷成一個小卷,只一指長。
南葉小心翼翼的将其捧出來,吹吹上頭沾染的木屑,交與木蘇嬈。
“沒錯,就是它。”杜老八道。
手裏的東西意義非凡,木蘇嬈握住它,遲遲不見動作。
她擔心父皇在這上頭留下的……不能如她所願。
腳步沉重的走到廊下。
在衆人的注視下将黃箋一點點展開。
只寥寥幾筆朱砂字——隆若反,誅之!
字跡精微,圓潤秀氣,絲毫帝王氣勢也無。
木蘇嬈記得這字,是她父皇所寫沒錯。
她松下肩頭,眉眼間的陰霾一掃而空,眼梢是若隐若現的歡喜。
她為她父皇而歡喜,這老頭懦弱了一輩子,倒還做了件硬氣的事!
到底是疼愛她。
晚間,月明星稀。
養心殿泡在銀白的月輝裏,盡是詩情畫意。
木蘇嬈等不及用晚膳,拉着香九回寝殿說悄悄話。
一張榻,兩個人,香九因木蘇嬈騎在她腰間的姿勢而想岔了。
自顧自的脫起衣裳。
木蘇嬈打她一巴掌:“不準想入非非!”
香九讪讪的把衣裳穿好。
木蘇嬈為做補償,賞賜她一纏綿的深吻,吻得香九心猿意馬後又不願負責。
擋開香九俏生生的臉,一本正經講述起白日杜老八和她在暖閣所交代的一切。
香九堅持不懈,妄圖咬住她白嫩嫩的脖頸,剛張開嘴,就被摁回枕間。
“朕與你說正事呢。”
“是你勾引在先。”
“誰勾引你了,是你色膽包天!”
香九扭扭腰,将木蘇嬈撈進懷裏抱住,撒嬌道:“我近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要獎勵。”
木蘇嬈咯咯笑:“你以前也不喜好這事兒呀。”
“這不長大了嘛。”香九放下床帳,翻身撲倒一代帝王。
木蘇嬈一邊掙紮,一邊忍住笑:“不準。”
香九抓過被子蒙過頭頂。
木蘇嬈:“瞧你猴急那樣兒——”
翻雲覆雨與酒足飯飽有異曲同工之妙,皆是痛苦并快樂着。
且事後十分值得回味,咋說呢,意猶未盡!
木蘇嬈還沉浸在白日的喜悅中,興奮的睡不着覺,推推渾身無力的香九:“陪朕去個地方。”
香九咂咂嘴,眼皮在打架:“明日再去吧。”
木蘇嬈撲上去咬她鼻子:“去不去!”
“不去。”
“去不去!”
“不去。”
木蘇嬈齒間用力,香九吱哇亂叫,妥協道:“去去去。”
木蘇嬈松口,罵她不見棺材不落淚。
她們沒讓人跟着,披着鬥篷,并肩于這寒冬深夜,漫步在悠長的甬道之內。
人影相疊,十指緊扣。
木蘇嬈捏捏香九軟糯糯的掌心,用溫聲細語憧憬着美好的未來:“容洛,等到北原救回你阿姐,你要陪朕一起回來,以後哪都不去,一輩子守着朕。”
這是她第二次叫這名字。
香九有一瞬失神,逗她道:“天天憋在宮裏,太沒意思。”
木蘇嬈忙改口:“朕準你出宮玩便是,京城可北原好玩多了,每年南巡、秋獵都帶你去。”
“可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威震江湖的細作。”
“你當朕的皇珺,這名頭何止威震江湖,簡直威震天下。”
香九暗忖:此話在理。
“還有,朕富有四海,朕的就是你的。”
“……錢我自己掙。”
“朕不笑話你吃軟飯。”
“……我有一點點動心。”
北原
木蘇嬈要去的地方是景陽宮的靜安齋。
她許久不曾來過這, 奴才們打掃起來也不大上心。
推門而入, 滿地枯榮, 就連檐下的燈籠都破破爛爛,搖搖欲墜。
木蘇嬈沒動氣, 道了句“是朕不好”。
她自小高高在上,一句自責,一句服軟,已是難得。
心裏概是很苦吧。
香九這般想着, 揚起一道淺笑,木蘇嬈最喜歡香九的笑容,像春日陽光般暖進她的心窩。
她們在畫像前站定。
香九凝視畫像出神,上回來此, 她在殿外匆匆一瞥, 只覺這畫上的女人清新靈動, 眼下湊得近了, 發現她曼妙搖曳,随性矜貴。
确是與宮裏的女人與衆不同,又或者……格格不入。
她像是發現好玩的事:“你和你母親真像。”
木蘇嬈抽出三個根線香,在燭火上點燃, 三縷青煙飄至半空, 迷迷蒙蒙。
“人都說我和父皇長得相。”
香九豎起食指搖了搖:“你與你父皇是形似,與你生母是神似,你性子像她。”
這點木蘇嬈贊同,她父皇優柔寡斷, 倘若不是嫡出皇位,還真不是他當皇帝。
“或許吧。”她将線香貼在額頂,對着畫像拜了三拜。
香九生怕怠慢丈母娘,有樣學樣,也頂了三根線香,誠心誠意的模樣,像是要求丈母娘保佑國泰民安五谷豐登。
木蘇嬈看着好笑,忍不住對她動手動腳,摸她的臉,摸她的耳朵。
“孟浪!當着你生母的面呢,松開松開。”
木蘇嬈乖乖聽了話。
嘴上确是不饒人:“回去再折騰你。”
香九羞紅了臉,鼓起黑溜溜的大眼睛瞪她,怎麽看怎麽欲拒還迎,欲擒故縱。
清晨,香九捂着酸軟的小蠻腰,咬着牙,提着氣,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強爬出溫暖的被窩。
木蘇嬈雪白的胳膊搭在她腰間,嘴裏哼哼唧唧,含糊不清的埋怨道:“冷,別亂動。”
香九白皙的五官擰成包子褶:“我難受。”
木蘇嬈繼續哼哼:“……哪裏難受?”
“腰!不成,昨晚被你鬧得太厲害,我腰吃不消,得去趟太醫院。”
木蘇嬈噗呲一笑,樂呵呵的,瞌睡全都跑沒了,揉揉眼睛,拱進香九懷中,在她腿上惬意的躺着。
“是朕鬧得太厲害,還是你本身就厲害?”
一代帝王滿嘴騷話,成何體統。
香九憤懑道:“我厲害!我最厲害!”
木蘇嬈忍不住大笑,她仰着下巴,一截藕白的脖頸亮堂堂的在香九眼底晃悠,像是邀請,也像是挑釁。
香九保證,要不是身子吃不消,她拼上性命也要把木蘇嬈辦了。
她找來穿上衣裳,小蠻腰疼痛難忍,以至于渾身無力,縧帶老半天系不上,煩躁得緊。
木蘇嬈在榻上側支着身子,一臉玩味地看着,自從香九搬來養心殿,她就覺得她比暖融融好玩多了。
手臂一擡,指尖勾住那條縧帶,再微微一使力,香九便貼到她身前:“朕幫你。”
她語調輕柔,甚至還帶了兩分軟糯,猶如昨夜的情.動。
香九登時情潮翻湧,盤算起忍着腰疼和木蘇嬈來場白日宣.淫的可能性。
可惜“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南葉在碧紗櫥外煞風景道:“皇主子,有北原來的信。”
香九又驚又喜,不等縧帶系好,旋着一道風打開門,拿過信封就開拆。
木蘇嬈披了件鬥篷跟着出來,剛一繞過木屏風,就見香九張着可塞下兩顆雞蛋的嘴,呆若木雞。
顯然是有大事!
木蘇嬈把信拿來一瞧,當即也愣住,與香九大眼瞪小眼。
南葉看看木蘇嬈,又看看香九,咋滴,匈奴犯境?國破家亡?禁軍逼宮?
他發揮畢生的想象力,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倒是發現此情此景分為熟悉。
哦對,他又打擾她們的二人世界了。
唉,明明是三個人的故事,我卻始終不能有姓名。
正尋思着找個合适機會默默離開,就聽香九沒頭沒腦一句:“老天爺,隆親王把斷英殺了!”
南葉驚得跳腳:“啥!隆親王殺人啦!”
顯然他沒抓準重點。
木蘇嬈推開他靠上來的胖臉:“他向來沉穩理智,這回定是出了事,起了內讧,絕不是一時沖動。”
“他到底想幹什麽?”香九把信紙團成一團。
木蘇嬈對上她的雙眼,篤定道:“以前朕以為他想要江山,是朕想錯了,他想要的……其實是報仇。”
他的皇位,他心愛的女人都應父皇而失去,他積怨心中,苦心積慮多年,醞釀着這場發洩。
現在想想,他與太後茍合,不也是報複父皇的一種方式嗎?
仇恨能夠蒙蔽人的雙眼,也能讓人變得狹隘,他不允許有人不受掌控,甚至武逆他。
離弦之箭,不能回頭,更不能功虧一篑。
帝王之家,向來如此。
所以木蘇嬈了解隆親王心中所想。
“朕猜他們反目的原因是斷英想擺脫隆親王。”
香九和她不謀而合,又問:“但突然離京是因為什麽?”
木蘇嬈點點唇陷入沉思。
一直融不進圈子的第三者南葉,打量一眼天色,怯生生的插句題外話:“皇主子該更衣上朝了。”
成功換回一句火氣旺盛的“滾蛋”。
南葉:我太“南”了。
兩日後,一隊人馬在官道上疾馳,他們快馬加鞭,馬蹄嘚嘚之處揚起漫天塵土。
為首的正是香九。
為保證安全,她與木蘇嬈兵分兩路,約定十日後,在距京一千裏外的峪幹關會合,那處是前往北原的必經之地。
香九堅信只要跑得夠快,昔日同僚們就追殺不到她。
是以日夜兼程,馬不停蹄。
可她這隊護衛都是木蘇嬈精挑細選的綠營好手,個個氣度不凡,殺氣騰騰。
實在顯眼。
香九不免擔心。
她江湖經驗缺缺,但腦瓜好用,路遇商隊就上趕着和人家套近乎,打聽人家從哪來到哪去,樂呵呵的寒暄一番,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與人家稱兄道弟。
說是“正好順路,我們可以與你們同行”。
那堆人一見她身後全是精武達人,求之不得,全當免費的镖師,可護他們路途平安。
立馬滿口答應。
順完一截路即是分別,香九又去找下一撥商隊,她運氣不錯,總能一撥接一撥。
混跡于商隊,意在混淆視聽,追殺者們老虎老鼠傻傻分不清,十日下來,勉強混了個平安。
當然,只是勉強。
所謂天高皇帝遠。
越是遠離京城,越是危機四伏。
這不,眼看要到峪幹關了,半道上好死不死撞見老熟人夢茯苓。
夢茯苓的身後還是香九早先見過的那幾位師妹,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沒見過的師妹。
師妹們個個膚白貌美大長腿,胸大腰細聲音甜,長相毫無辨識度,害得香九突發臉盲症。
不過沒關系,她認識夢茯苓就行。
夢茯苓攜衆師妹擋在路中央,滿臉“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
堪稱兇神惡煞之楷模。
香九騎在馬背上,盯着這般姑娘看,思忖她們也要去北原?
難道隆親王收買了招搖樓?
香九恨得牙癢癢,腳踏兩只船,渣男!
這般想便這般問出了口,夢茯苓記着上次被紅绫毆打之仇,仗着人多勢衆,铮铮拔劍,閃亮亮的劍尖直指香九的鼻子。
“你下來,咱們決一死戰。”
綠營精銳們可不依,香九要是出個好歹,皇主子要降罪滅三族的啊。
齊刷刷拔出大刀,一副“來啊,尬武啊”的猙獰表情。
對面的一衆師妹也不依了,一幫大男人欺負我們師姐,算什麽英雄好漢!
大喝一聲,氣沉丹田,比劃一招整齊劃一的白鶴亮翅。
香九:“……”
形勢一時僵持不下,可時間不等人,香九心急如焚之下決定改用懷柔政策。
她舒展眉眼,換上一張清純可人的笑臉。
“夢姐姐~”
夢茯苓抖落一身雞皮疙瘩。
“咱們好歹是同行,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煩請您高擡貴手,留條出路。”
“呸!當日你家嫂子可沒高擡貴手!”
香九猛一拍巴掌:“你也說了,是我嫂子的不對!她的确太過分,我這就趕回北原罵她!”
夢茯苓:“……”
“你放寬心,我一定要她到招搖樓親自給你賠不是!”
“你怕是沒那麽大臉面吧!”夢茯苓一語道破天機。
天底下誰不知唐紅绫稱霸雎鸠城,城主容清又是妻管嚴,一個二城主頂屁用。
香九:我沒想到家醜已經人盡皆知。
香九摸摸鼻子:“……我當時不沒動手嘛,再說,我還怕你們凍着,十分貼心的為你們抱柴生火……”
她時刻謹記阿姐的教誨,“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你看,此刻就是“好相見”。
香九話糙理不糙,夢茯苓眸底的寒光收了收,往深處說香九對她們還有救命之恩。
香九發現她有所松動,乘勝追擊道:“當然了,我樂于助人,不求你回報,只希望夢姐姐你行行好,放我過去……”
話音未落,夢茯苓已然緩緩放下劍……
忽而又擡起:“從今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這話,像極一位糟糠之妻對人渣前夫的必備臺詞。
香九連聲應下,夾夾馬腹,帶領大家夥繼續上路,與夢茯苓插肩而過的時候,總感覺怪怪的。
她停下馬,問:“你們到底來雎鸠城做什麽?”
夢茯苓嗤笑一聲,将劍丢回劍鞘,雄赳赳氣昂昂的招呼師妹們拐入路旁的小樹林。
後腦勺一排大字:“關你屁事。”
香九朝她背影做鬼臉:有路不走鑽樹林,毛病!
木蘇嬈與香九黏糊,分開一會都會六神無主,按照約定的日子,于旭日東升時分,順利抵達峪幹關。
受到了當地官員的熱烈接待,在戍守邊關的衆将士的簇擁下,登上城樓眺望遠方。
入目黃沙滾滾。
她心中不免感慨。
五年了,五年前的冬天她獨自一人北上,穿過峪幹關,誤打誤撞踏進霧霭河,香九為她裹上鬥篷,背她回家。
那個“家”,是一華麗的牛皮帳篷,秉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在那心安理得的住下了。
如今回想,到是有趣。
她伫立于高牆,一動不動,許久才抽回神游的思緒,問身旁人:“可有人來。”
那人身披铠甲,探頭往下望,城樓底下安靜如雞,往來的商隊和镖師在士兵的帶領下,有序進出城門。
他垂頭拱手:“不知皇主子問的是何人?”
木蘇嬈笑彎了眼:“朕的皇珺。”
那人:“!!!!”
皇主子何時迎娶的!!!!
西北邊陲,果然消息閉塞!!!!
補章補章
我想給你一顆泡泡糖
腳步驀的歇下。
用指尖戳破窗紗, 借着洞眼往裏偷偷瞧, 正見屋內水汽氤氲, 宛若冬季清晨的薄霧,霧中央的香九泡在浴桶中, 悠然自得的哼着小曲兒。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木蘇嬈內心騰起一絲喜悅,懷揣着激動的心情将那洞眼戳大了些。
她想,泡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