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要依了她。
遂颔首應下,用視死如歸的眼神看着南葉。
“幹爹。”
南葉連連擺首:“香小主使不得使不得!”
他心虛地瞅向木蘇嬈,谄媚道:“奴才哪能當香小主的幹爹,奴才只是奴才罷了……诶诶诶……啊呀……”
南葉感覺腰間一緊,低頭看去,見香九用那修長的手臂摟住他的水桶腰,還沒回過神來,雙腳便離了地,耳邊是呼呼的風聲,然後他落到了屋頂,又落進了院子。
香九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捂住南葉的嘴,說好的太監經驗二十年呢,一點沒有臨危不亂的覺悟。
南葉一把歲數,第一次感受飛翔,驚恐萬分,扒拉下香九手道:“香小主,您會飛?”
香九挂念着牆外的木蘇嬈,沒作答,原路“飛”了回去。
南葉在下頭仰望身姿飄逸的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愧是皇主子男寵,不光長得好,還會飛。
由此總結道:會飛的太監,運氣不會太差。
井喜比南葉好不了多少,一“飛”到南葉身邊,便拽住他袖子,一同用星星眼仰望香九。
木蘇嬈輕功稍遜香九一籌,這地方院牆高,她不見得能輕松越過,是以還是要倚靠香九。
這叫啥,送上門的揩油機會,不要白不要。
香九不顧她的推拒,非要将她打橫抱——弱攻太監,頭一回如此霸氣。
“可把我樓緊些,免得摔下來。”
木蘇嬈見她得意就來氣,狠狠啃了她下巴一口。
末了,在香九看不到的地方,偷偷了舔唇,狀似回味。
南葉在院子裏等啊等,等得花都謝了,也不見她們出現,不禁擔心遇上了麻煩,和井喜商量着出去看看。
井喜與他不謀而合,在院角找到兩把掃帚,一人一把充當武器。
擡腳欲走之時,兩位主子終于姍姍來遲。
但見霸道帝王木蘇嬈小鳥依人的被香九抱在橫抱在懷中,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而香九下巴上有一圈紅豔豔的唇印,還間有一圈牙印。
南葉:“……”
井喜:“……”
怪不得遲遲不來,原來是在外頭幹柴烈火了一場。
養蜂夾道的路以逼窄狹長居多,組合到一起像個迷宮,他們四人對路不太熟,七拐八繞,漸漸有些暈頭。
幸而香九輕功好,時不時躍上牆頭,及時督促大家迷途知返。
木蘇嬈擔心她過于惹眼,提醒她千萬小心。
香九問南葉:“養蜂夾道有多少奴才?宮女多少?太監又是多少?”
“二十幾個人吧,都是上了年紀,沒法在主子面前伺候的人,又都不肯離宮,所以全部打發到這。”
南葉嘶了一個音,一拍腦門,繼續道:咱們是從後院進來的,如若沒有走岔道,再往前就該有處耳房,所有奴才都睡在裏頭,要不去那找找人。”
木蘇嬈視南葉為心腹,最是信任他:“你前面帶路吧。”
南葉照辦,将燈籠舉高些,照亮前頭的路。
路很長,也很窄,深不見底的黑。
一行人跟在他身後,往深處摸索。
良策
夜深人靜時, 和媳婦兒一起密地探險,頗有點情趣在。
香九和木蘇嬈肩并肩,一時心生惡趣味,用小手指撓撓她手背。
琉璃般的眸子滑到眼尾, 确保一旁的井喜未曾發覺。
木蘇嬈雖然軟化态度, 卻沒打算休戰和好, 畢竟……小吵怡情。
她将手背到身後,躲開香九的“騷擾”。
香九通權達變,襲上她的水蛇腰, 又是撓,又是摸,極盡揩油之能事。
木蘇嬈低聲罵她沒正形,順勢在她鹹豬手上擰了一擰。
香九吃疼,讪讪把手收回, 動作不敢太大,怕被南葉和井喜看出點什麽。
這倆奴才, 一個太監總管,一個太監總管預備役, 跟人精似的。
“到了, 就在前頭。”南葉沒注意木蘇嬈的面頰緋紅,擡手指着不遠處的一道月門,喜悅地說,“皇主子,穿過門就是。”
木蘇嬈不自在的清清嗓子, 鼻尖發了個短暫的音節,像是掩飾。
好在這神秘且黑燈瞎火之地嚴重幹擾南葉的敏銳度,他對木蘇嬈的奇特行為并未深究,反正木蘇嬈一貫陰晴不定。
井喜聞言,充當急先鋒,率先跑向月門,探頭進去左右審視。
和設想中的一樣,院內空無一人。
他給南葉比劃了幾個手勢,交代裏頭的情況——安全。
南葉方才退到牆邊讓開道,請木蘇嬈進去。
木蘇嬈:“……”
她就不該帶這倆二貨來。
這院子不大,長寬不過十數步的距離,一目了然,沒甚可言。
未免打草驚蛇,香九吹滅了白紗燈籠,四人摸黑到窗邊,一人一漏風的窗戶往屋內偷瞧。
這感覺可太熟悉了。
木蘇嬈不禁想起某個炎炎夏夜,她在辛者庫偷看某嬌豔小太監洗澡的事。
立時面紅耳赤。
微一偏頭,與南葉來了個對視,其臉上寫着“我也想起那個炎炎夏夜……”
木蘇嬈飛他一記眼刀,警告他把這帝王糗事永遠爛在肚子裏。
南葉向來被迫與她看些沆瀣一氣,自然不會将此事往外禿嚕。
揚起八顆大白牙,回她一寬慰的笑。
香九專心致志投身“事業”,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迫切的想要看清屋子裏那一幹太監的長相。
無奈光線太暗,除了一蓬蓬白頭發外,啥都沒看見。
直起腰杆,呼出一口氣,發現某主仆二人正在大眼瞪小眼。
香九:“……”
香九招來井喜,輕聲問:“你那可有發現。”
井喜道:“都是一幫老姑姑老嬷嬷,香小主,你呢?”
香九聳聳肩,算作回答。
猶豫片刻,将木蘇嬈和南葉一同招至跟前,四人蹲到角落,商量對策去了。
商量來商量去,一點頭緒都沒有。
這“師兄”有意隐瞞身份,定然已經改頭換面,他們眼巴巴光的看是看不出來的。
木蘇嬈提議,把所有人抓回去嚴加審問,嚴刑拷打。
香九一臉“我就知道”。
南葉帶領井喜拍馬屁:“簡單粗暴,省時省力,皇主子英明。”
香九:奸臣!
她打斷這倆死太監對木蘇嬈的吹捧,聲線平靜道:“一把把老骨頭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別該問的沒問出來,把人命折進去了。”
木蘇嬈憋憋嘴:“那你說,怎麽辦?”
香九捋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沉吟一下:“還沒想好。”
木蘇嬈有了絲焦慮,她仰頭遙望即将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嘆,萬般皆是命啊。
養心殿。
木蘇嬈一下朝就直奔寝殿,鑽進床帳與香九面面相觑。
“想到找出師兄的辦法了嗎?”
香九如一尊石像,一動不動:“還在想。”
之後各自陷入沉默,各自展開思索,思索到關鍵之處,不忘交流分享,在互幫互助的學習氛圍中……香九提議木蘇嬈不要脫得只一件牡丹花肚兜,有引誘她牡丹花下死的嫌疑。
木蘇嬈埋怨她不解風情,撈過被子把自個兒裹成嚴嚴實實的大粽子。
香九正經起來特正經,忽視她不停飛來的幽怨眼神,阖上眼,再次老僧入定。
木蘇嬈被她的認真樣唬住,別看香九比她小好幾歲,見過的世面不比她少,關鍵時刻本能的讓人想依賴。
“現在呢,想到沒。”一柱香後,木蘇嬈胳膊撐着膝頭,手托着半邊腦袋,殷切地問。
香九皺眉:“別吵。”
木蘇嬈:“哦。”
又過了一柱香的時間,木蘇嬈咬住唇,再問:“這下想到了嗎。”
香九仍然皺眉:“沒有。”
木蘇嬈頓時洩了氣,高傲的牡丹花蔫了,花瓣邊緣卷着枯黃的卷,凋謝了好幾瓣。
忽然,香九猛一拍床榻,吓得情緒失落的木蘇嬈三魂七魄丢了一大半。
穩住心神後,渾身上下跳動着狂喜,撲進香九懷裏:“想到啦!!”
香九沖她擠眉弄眼。
“快說說。”
“辦法有點損。”
木蘇嬈反而興奮:不愧是你,死太監。
香九的損辦法,實則和木蘇嬈嚴刑拷打有異曲同工之妙——簡單粗暴。
具體來說就是:讓裘白山死翹翹。
當然,是假死。
但要死得特別真,令所有人都相信。
屆時消息傳進養蜂夾道,他不信“師兄”不難過不傷心不悲痛欲絕。
即使他是個演技派,面上雲淡風輕,但總會在夜闌人靜時,躲到被子裏哭上一哭。
木蘇嬈當即拍榻叫絕,贊美之詞有如滔滔江水向香九奔襲而去。
香九很受用,被媳婦兒誇得幾乎快要膨脹。
将脹未脹之際,讓其打住。
想到辦法,壓在木蘇嬈心中的大石頭便輕了一半,為表恩寵,怎麽也得共赴雲雨一場兩場三四場。
再說了,她這肚兜不能白穿——寒冬臘月袒胸露乳,冷吶!
想到這,也不跟香九客氣,飽滿似蜜桃的紅唇遞上前去,請君采撷。
香九縮脖子躲開:“我去喚南葉和井喜。”
木蘇嬈僵住,語氣生硬,眼帶警告:“先侍寝。”
香九舔了下上颚,嗫嚅地說:“人家……沒心情。”
木蘇嬈:呵呵!
果然是獨得恩寵,恃寵生嬌呢!
縱觀歷代先祖,誰的皇珺皇妃敢公然拒絕恩寵,還當着帝王的面。
木蘇嬈自閉了……
一邊自閉一邊氣咻咻地穿衣服。
是以南葉師徒一進來,就被她鋒利的眼刀各種淩遲,最疼的,還屬南葉的屁股。
他好怕木蘇嬈踹他。
緊挨着井喜一起,戰戰兢兢地問安。
木蘇嬈臭着臉,翻出一大大的白眼。
南葉和井喜:“……”
香九倒是熱情好客,捏捏木蘇嬈手心,安慰了兩句,見人軟和了些後,才安心跳下榻,将南葉和井喜叫上前來。
嗓音沙啞道:“你倆名留青史的機會來了。”
南葉和井喜互看一眼,這話聽着,像是要讓他們光榮犧牲啊。
然後齊刷刷的瘋狂擺手加搖頭。
“香小主奴才愚笨,不求青史留名,只求一生常伴皇主子左右。”南葉如是說。
井喜不甘落于人後:“奴才也是,願香小主長命百歲,平安喜樂,不求榮華富貴,就一輩跟着您,生是您的人,死是你的鬼。”
香九:沒有上進心的玩意兒!
全軍出發
到底是木蘇嬈的地盤, 哪輪到奴才翻身把歌唱,一聲略帶警告的輕哼,讓南葉和井喜盈懸崖勒馬,認清自己。
立刻争相表衷心。
“願為皇主子鞠躬盡瘁, 死而後已。”
“願為香小主上刀山下火海。”
“我不入地獄, 誰入地獄!”
“生亦為人傑, 死亦為鬼雄!”
木蘇嬈哂笑,饒有興趣的欣賞這場莫名其妙的拍馬屁大會。
香九則在一邊腹诽萬惡的君主□□統治。
翌日,狼狽為奸的四人決定行動。
第一步, 弄死裘白山。
根據香九的計劃,裘白山扭壞了腰,吃了藥也遲遲不見好,在榻上躺了一日又一日,人早已暈暈乎乎, 精神頭也差上許多。
加之年事已高,一命嗚呼, 不會有人覺得蹊跷。
是以木蘇嬈找來白太醫。
和之前一樣,白太醫依然一窮二白, 依然郁郁不得志在禦藥房當差。
乍一聽木蘇嬈宣他診平安脈, 當即心潮澎湃熱淚盈眶。
提上藥箱馬不停蹄的奔赴養心殿。
他有預感,他飛黃騰達的日子就要來了。
木蘇嬈給他的任務很簡單,給裘白山下一劑猛藥,讓他每日服藥後多睡上幾個時辰,外頭天崩地裂都叫不醒的那種。
白太醫有些費解, 裘白山的腰是他在治,用不着多此一舉,卻又不敢多問。
當即回禦藥房揮毫潑墨,開出一張新藥方,叫住路過的小太監:“拿去,給裘公公重新熬上。”
禦藥房的次間裏,總熬着各宮主子的藥,祛寒祛熱、固本培元、補氣養血……應有盡有。
小太監低頭看看懷裏燙手的藥盅,又看看白太醫,苦着臉道:“這不就是裘公公的藥嗎,奴才剛熬好,熬了兩個時辰呢。”
白太醫兇道:“別廢話,讓你去就去!”
小太監接過藥方,一步三回頭的回去了。
為确保萬無一失,木蘇嬈再次給了瓊玉嬷嬷一場戲份——探望裘白山,宣告他死亡。
一回生二回熟,瓊玉嬷嬷全無第一次的忐忑不安,十分豪邁的接下這份帝王的恩賜。
她抱上一床棉被,以天太冷,我給老裘送溫暖為由,成功進入太監所。
裘白山的門沒鎖,她在外喊了兩聲,不見他應,便兀自推門而進。
裘白山方才喝了藥,已經睡下,面容沉靜,猶如死豬。
瓊玉嬷嬷立時繃緊全身的神經,将棉被擱到八仙桌上,掩好門,然後小步到炕邊,推了推裘白山的肩膀。
“老裘,老裘。”她低聲喊道。
裘白山依然沒應。
瓊玉嬷嬷按照計劃,用茶壺裏的水,澆滅掉炭盆中燒得噼噼啪啪的炭火。
未免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只澆滅了盆面的上的一層,将冒着青煙的它們埋進盆地,底部的炭火則翻上盆面。
冬日寒涼,屋子裏的溫度迅速降下。
瓊玉嬷嬷還甚為貼心的将裘白山的手腳露出被子外,确保他手腳冰涼。
“對不住了老裘。”
君命難為啊。
外頭聚衆賭博的幾名小太監對屋內慘無人道的行徑一無所知,只興奮地搖着骰盅。
他們分成兩派,有人喊大,有人喊小。
骰盅一開,一方贏一方輸,贏的人喜笑顏開,輸的人捶胸頓足。
好不熱鬧。
有人道:“再來!再來!”
突然,一聲凄厲的哭喊,震得他們一個哆嗦,滿桌的骰盅滾下桌沿,砰砰咚咚的砸在他們腳邊。
“咋啦?”另一人好奇道。
旋即又是一聲哭喊,比剛才,更凄厲。
太監們這下有了不一樣的反應,眼珠子幾乎鼓出眼眶,驚道:“出事了,快過去看看。”
他們循着聲音,拔腿沖進裘白山屋子裏,就見瓊玉嬷嬷俯在裘白山胸口,嚎啕痛苦。
“老裘啊,你怎麽就這麽去啦!”
“你這一輩子太苦,還沒來得及享福吶!”
三言兩語,簡單明了的道出了哭喊的原因。
小太監們懵在門口,不知所措。
“……啥,裘公公……死了?”
瓊玉嬷嬷擡起頭,一絲不茍的盤發散開幾縷,抹了把眼淚,哽咽地說:“你們還愣着做什麽,趕緊去叫太醫呀!老裘說不定還有救。”
人都沒了,還能有啥救。
小太監們沒遇過大事,腦袋嗡嗡作響,沒多餘的心思,照着瓊玉嬷嬷道吩咐去辦。
一窩蜂的跑出太監所,發瘋一般去往太醫院的方向。
宮裏的奴才命賤,沒資格請太醫,但裘白山不同,侍奉先帝,又得木蘇嬈照顧,是別的奴才比不了的人。
接下來,就該白太醫出場了。
他被香九安排在一處十字路口,不管太監們從哪條路上來,都能與他“偶遇”。
他背着藥箱,在此來來回回饒了不下十圈,口幹又舌燥,腳也凍得快沒知覺,尋思着找處地方歇一會。
剛走到樹蔭底下,草叢中便露出一雙寒光四迸的眼。
是香九。
她嚴厲斥責他:“不準擅自改戲!”
白太醫:“……”
他沒出息的向紫禁城邪惡勢力低頭,哈哈腰,承認并反思自身的錯誤。
複才回到原處,一息入戲。
小太監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老遠就看見一位肩背藥箱的太醫,加快速度奔到他身前。
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白太醫,勞煩您跟我們去趟太監所。”
“裘公公在鬼門關等您救命呢。”
白太醫故作掙紮:“禦藥房進了批新藥材,我趕着回去驗貨。”
“人命關天!”
太監們不管三七二十一,連拖帶拽,架着他走了。
計劃進行到此一切順利,香九喜不自勝,鑽出草叢,搓了搓手,遠遠跟上去。
白太醫被衆人推進屋,對上瓊玉嬷嬷的眼,互相心照不宣,演起事先商量好的對手戲。
“白太醫,”瓊玉嬷嬷淚眼朦胧,“求您救救老裘吧。”
“你先冷靜,”白太醫探探裘白山的鼻息,再用兩指摁住他頸側的動脈,最後摸摸他冰涼的手。
微垂下頭,做痛心疾首狀:“請你節哀。”
臨了,擠出兩滴老淚。
小太監們剛把氣喘勻,聞言一怔,悲從中來,跟着一道哭。
不光哭,還要抱頭痛苦。
雖說裘白山整日兇悍又嚴厲,但到底是朝夕相伴,對他們頗有庇護,算得上半個親人,怎麽說沒就沒了。
白太醫:“……”
瓊玉嬷嬷:“……”
他們千算萬算,沒算到會被太監們搶了戲,一時間有點忘詞。
幹脆臨場發揮,以不變應萬變。
同時不忘把被子蓋過裘白山頭頂,願他安息。
木蘇嬈在養心殿焦急的等待勝利的曙光,夕陽西下時,如坐針氈,猶如望夫石般矗立在遵義門下。
陪在她身後的衆奴才無不嘆她為愛癡狂,和香九分開一會兒都不行。
唉,同人不同命。
都是當太監,憑什麽香九能當得如此極致,而他們只有陪皇主子受盡冷風吹的份。
好在香九回來的不算晚,大家夥能早些回屋。
木蘇嬈小孩兒似地跺跺腳,伸出縮在鬥篷下的手。
香九小跑兩步牽上她,十指緊扣。
木蘇嬈順勢抱住她胳膊:“事情成了嗎?”
“我出馬,一個頂倆。”香九與她說着悄悄話。
“臭美吧你。”
衆受盡冷風吹奴才:過分了!真的!
潛伏
我想給你一顆泡泡糖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 就讓他被迫吃下這悶虧。
“全是您的功勞,您管教有方。”香九從容的回答。
傅哀愁的面目止不住抽搐,不甘示弱道:“放心,我往後還會更加盡心管教你的。”
“那就有勞您了。”
刀豆不服氣:“幹爹, 您可要給兒子讨個公道啊。”不能白白吃她兩飄糞水。
傅哀愁側眸, 冷笑出奇凜冽, 反手扇了刀豆一耳刮子:“你先動的手,還有臉叫我給你讨公道!”
“我是幫您——”
“用不着你幫我!”
刀豆暗暗攥緊拳頭,他懂了, 他幹爹是要拿他背黑鍋啊。
想在宮裏求個平安順遂,只有一個訣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既然有人出來背黑鍋,自然要就坡下驢,幾位管事稍作合計,看在刀豆是傅哀愁幹兒子的份上, 且還和壽安宮裏的那位有關系……沒體罰他,只讓他将香九今日的活兒都給幹了。
如此一來, 每個人的面子都能顧忌到。
香九本沒期待他們真把刀豆怎麽樣,沒一并懲罰她, 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所以不再強求別的。
難得有一天清閑日子可以享受,她簡單的做了下規劃,除開正午吃飯,其餘時候統統用來——睡覺。
以此安慰她昨夜在慎刑司遭受的心理折磨。
奈何天不遂人願,手腕的傷口一陣陣的疼, 兩個時辰不到她便醒了。
辛者庫的奴才命賤,沒資格請太醫診治,若有頭疼腦熱,都是自己咬牙熬過去。假若熬不過,油布一裹,擡出宮城便是。
她找來幹淨的棉巾纏住傷口,摸去了庫房,想從裏頭找點能用的藥。辛者庫這麽多年,人來人往的,總會留下點有用的東西。
一波翻箱倒櫃,連耗子洞都沒放過,好容易找出一瓶黴壞的護手香膏,估摸是哪個宮女遺落下的。
又找了許久,從架上的簸箕中,翻出一瓶藥丸。瓶身保存完好,但上頭的黃箋吃了些潮氣,字跡全都洇開了,模模糊糊中勉強分辨出“烏雞”二字。
難道是烏雞白鳳丸?好像是婦科聖藥吧?
香九一下子洩了氣,拔開瓶塞嗅了嗅,随手将其扔回原處。
思忖幾許,見日頭已經懸在天空正中,該吃飯了。
緊趕慢趕的到他坦拿了兩個饅頭飽腹,便接着回去睡覺。天全黑後,趁着黑咕隆咚的天地,溜去禦藥房偷了些藥。
別以為這是什麽難事,宮門一旦下了鑰,禦藥房僅兩名當值太醫,和兩名值夜的太監。
小心着點兒,不會被發現。
香九不貪心,只拿了兩瓶外敷的金創藥。
貓着腰,蹑手蹑腳回到辛者庫,爬上大通鋪,躲在被子裏給傷口上藥。
好幾次下太手重,疼得滿身冒冷汗,卻不敢有大動作,怕吵醒旁邊的人。
上完了藥,全然沒有睡意,把金創藥拾掇好,藏在床頭的屜櫃裏。
傅哀愁不是說了嘛,今後要好好管教她,挨打的時候還多着呢。她必須把藥留好,以後拿來救命用。
哎,不知還要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紫禁城裏呆多久……
翌日一早,輪到香九去三大殿外鍘草,七月的太陽,哪怕剛從西山頂冒出頭,也是灼人的。
香九怕熱,愛出汗,雪白的臉蛋兒紅撲撲的,像搽了胭脂,嫣然腼腆。監督他們的管事嬷嬷,都不由的多看她幾眼,調侃說:“你生得一副好皮相,當太監可惜喽。”
香九一聲不吭,腳下的那塊草皮像是受了蟲害,全都枯黃了。她挨個把草鍘幹淨,用巴掌大的釘耙翻了翻土。
她幹得認真,腕上的棉巾漸漸滲出一團血紅,正随着時間的推移擴大面積。香九查看一眼,淡然的将釘耙換了只手。
彼時,天放大亮,火紅的陽光灑滿每一個角落,一絲陰涼都不肯施舍。草坪前的宮道,偶有一宮的小主被簇擁着路過。
香九一位都不認識,嬷嬷喊跪,她就和周遭的奴才一樣,俯身磕頭,恭敬的送人遠去。
奇怪的是,有一位小主在他們跟前停下了。
香九偷偷的打量,見其坐的是八人擡的儀轎,上繪金雲翟鳥。
揣測這位小主品階不低于五品。
“小太監,你來。”儀轎上的人音色清洌如泉水叮咚作響。
衆人疑惑不解,她……在喚誰?
“小太監?”她又喚了一聲,和先前一樣,不疾不徐。
香九後知後覺,大起膽子擡頭:“小主,您……叫奴才?”
“嗯,你來。”
香九懵懵的,提起沾了泥污的衣擺,膝行幾步:“小主有何吩咐?”
“你的手腕怎麽了?”她捏了塊黃栌絲帕,帕角繡了一簇紫藍色的黛尾蘭,透着股端莊素雅的風韻。
香九倏然想起,宮內有一位名字含“黛”的皇珺侍選,好像叫……孟青黛。
“……奴才愚笨,鍘草時不小心割傷的……”
嬷嬷搶過話頭,殷勤道:“孟小主,辛者庫的奴才而已,您不用挂心。”
“而已?照你的意思,他們都是爛命一條?”
嬷嬷聽出她心有不快,賠禮道:“孟小主息怒,是奴才嘴笨,嘴笨。”
孟青黛輕輕蹙眉,移開視線,對大宮女秋暖說:“一會兒到禦藥房,給這小太監取瓶金創藥送去。”
秋暖蹲了福,答說記下來了。
香九好不感動,心窩子暖洋洋的,心誇孟青黛是尊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早知今日會遇上她,昨夜何苦冒風險去那勞什子禦藥房偷東西。
“奴才謝孟小主大恩!”
孟青黛淡淡地笑笑,迎着天邊的光,乘轎離開了。
午後,秋暖真的頂着紅火大太陽來了辛者庫,不光送給香九一瓶金創藥,還帶話給傅哀愁:“我們主吩咐了,近兩日都別給這小太監安排苦差,找點輕松的活兒給她。”
傅哀愁腆着笑,一口一個奴才明白,還親自送秋暖出去,半道上請她代自己向孟青黛請安。
然而一回來就指揮香九把庫房那堆用壞的掃帚修理好,送去打掃處。
香九照辦,将掃帚抱出來,在院內那棵老槐樹上敲敲打打。掃帚上經年累積的灰塵,在這一刻得到解放,争相恐後的飛上天空,嗆得人直咳嗽。
之後,她在樹下放置了一根小馬紮,安坐在上頭,認真地擰起掃帚上的鐵絲。擰着擰着,不自覺想起孟青黛,自言自語的感嘆道:“好人吶。”
旋即又想起皇主子木蘇嬈,仿佛遇到晦氣事般,利落地呸了一聲:“人渣。”
幾個休沐的小宮女,正在水井邊浣發,皂角的香氣清新怡人,連帶空氣都變得濕潤幹淨。
“香哥兒。”她們擦幹頭發,沖香九招招手,神色緊張。
香九以為出了事,左右張望一番,走近她們。
“給你吃。”其中一人翻開拳頭,亮出一顆黃澄澄的渾身滾圓的杏子。
“哪來的?”香九驚喜道。
“寧壽花園有片杏樹林,我們天不亮時,溜去偷摘了些。”
香九感念她們有心,明白有口好吃的不容易,猜她們也沒敢多摘,咽咽口水,将杏子往回推了推:“你們留着吃吧。”
“拿着拿着,”小宮女急了,硬塞給她,“別磨蹭,讓管事的看見就遭了。”
香九盛情難卻,張嘴咬了一口,甜膩膩的汁液濺得滿嘴都是:“好吃,多謝。”
她咧開嘴,笑容如春花般絢麗。幾個小宮女雙頰騰的一燙,紅暈染上大半張臉。
她們都是情窦茂盛的年紀,香九長得賊俊俏,勾得人心癢癢,難免不起結對食的心思。是以有好吃的好喝的,總想着她。
“還要嗎?”另一人也遞來一顆。
香九擺擺手,實在不好意思再多吃,吐出果核,和她們閑聊了幾句家常。算是在辛苦日子裏偷得片刻清閑,挺好。
“诶,快看,來新人了。”有人幸災樂禍道。
香九應聲回眸,見着了一位“熟人”,不,準确來說,是兩位。
香九吃疼,反扭開木蘇嬈的胳膊,迫使她放手,且還狠心的把她推遠了些,惶惶恐恐的抓起衣裳跑了。
恍然間,身旁已經沒人,木蘇嬈重重喘了幾口粗氣後,不似先前那般心慌意亂,穩住心神,用手背揩下俏麗睫毛上的水漬。
盤發早已淩亂,發髻上的朱釵正歪歪的虛挂着。
她無法預知水下還有多少危險,狼狽的游上岸,眸底滿是驚懼。
裙衫濕漉漉的黏着身子,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師叔
木蘇嬈和香九就躲在牆後, 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睜大眼睛, 透過破爛的窗戶,看着那倆賊太監在一堆包袱中翻翻找找。
裘白山的貴重東西甚少, 衣裳倒是幹淨整潔, 倆人各撿了幾件貼在身前比劃,不時搭兩句話。
香九不動聲色, 仔細打量他們的神情。
到底是做賊心虛,二人沒逗留太久,也沒再多拿, 将衣服團在懷裏,又将大小包袱恢複原狀,方才蹑手蹑腳的原路返回。
直至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木蘇嬈才出聲:“有發現嗎?”
香九緊抿嘴角, 搖搖頭。
木蘇嬈又道:“總歸情同手足,遺物都擺在這兒,該是要來拿上一兩樣, 留做念想吧。”
她的語調帶有些許輕蔑,似是為裘白山抱不平。
香九回眸道:“怕就怕這人太沉得住氣。”
話音剛歇,自己就愣了,眼睛骨碌碌的轉,笑道:“那咱們就看看他有多沉得住氣。”
木蘇嬈喜歡她的古靈精怪,咬咬她的唇,眉毛一條高一條低:“又有鬼主意了?”
“天機不可洩露。”
翌日,連日的積雲散去, 冷氣沉沉的深冬竟然晴空萬裏。
以至于香九心情大好,屁颠颠的出宮一趟,回來的時候抱着一不大不小的陶罐子。
哐當一下。
獻寶似的磕上木蘇嬈的書案。
木蘇嬈從奏疏中擡眸,好奇道:“這是何物?”
“你猜猜。”
木蘇嬈翻她一記白眼,這都火燒眉毛了,還有心思玩鬧,嗔怪說:“朕不猜。”
沒有情趣。
香九有點小生氣。
南葉卻是滿臉求知欲,舉手搶答:“奴才猜這裏頭是銀子,不,金銀珠寶應有盡有。”
木蘇嬈眼珠滑向他,後眯起眼睛,雙手環抱于胸,意味深長地問:“你真是掉錢眼兒裏了,平日沒少仗着朕的名號收授賄賂吧。”
說完不等換口氣,南葉已經以蛟龍入水之姿趴跪在地,賭咒發誓,若有收受賄賂就斷子絕孫。
木蘇嬈:“……”
香九:“……”
井喜:“……”
談正事呢!
話題怎就轉到賄賂上了!
香九氣惱南葉搶她的風頭,捏起小拳頭砸在案角。
木蘇嬈應聲回眸,頓時懊惱冷落了自家媳婦兒,放下帝王的架子,耐起性子溫聲哄着。
香九白皙的小臉憋得通紅,微仰下巴,猶若高嶺之花。
生氣費力氣,木蘇嬈怕她太累,摟着她繞到書案後,坐進龍椅。
南葉震驚得合不攏嘴。
這都和皇主子平起平坐做了,皇珺之位肯定沒跑了。
他看香九的眼神變成了看金大腿的眼神,趕忙加入這場求原諒的口舌運動中。
中途還情難自禁的扇了自個兒兩巴掌,将養心殿的氣氛推向高潮。
終于,香九的小嘴不撅了。
木蘇嬈懸着的心自然跟着放下,毫不吝啬的向南葉露出朕心甚慰的笑容。
南葉再接再厲,指着陶罐問:“香小主現在可有心情說說這是啥?奴才好奇得緊。”
話題回歸正軌,香九立馬有了興致,端正姿态,洋洋得意道:“你們一定猜不到。”
南葉和木蘇嬈做洗耳恭聽狀。
香九薄唇輕啓:“骨灰。”
南葉:“!!!!”
木蘇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