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子的話,是。”
南葉上前捏着帷幔一角作勢要掀開。
宮女先一步道:“南總管,皇貴太妃吩咐了,誰都不見。”
南葉瞪圓了眼,這壽康宮一個個的狗奴才,仗着皇貴太妃撐腰,簡直目中無人啦,連皇主子都敢……
他撸起袖子,就要再來一通罵。
不想落英姑姑揭開帷幔,露出了半張臉:“奴才給皇主子請安。”
她側身出來,帷幔重新垂落在地。
“皇主子勿怪罪,端太嫔今日一早來看望皇貴太妃,兩人說了會兒話,皇貴太妃嚷着太累,将将歇下。”
木蘇嬈對宮內的老姑姑老嬷嬷總是比一般的小奴才多一絲尊重,譬如落英,跟在母妃身邊二十餘年,情同姐妹。
如此一來,木蘇嬈再不好硬闖,思忖須臾道:“那朕改日再來向母妃問安。”
落英姑姑颔首低眉:“恭送皇主子。”
屋內終于歸于平靜。
落英目送木蘇嬈離去,直至背影消失在門簾之外,才如釋重負,扶平起伏不定的心口,叮囑左右道:“好好守着,莫讓人打擾了皇貴太妃休息。”
宮女們恭敬的應下。
她返回暖閣。
端太嫔坐在榻前的繡墩上,笑吟吟地看着她:“你做的很好。”
落英的腿軟了軟,面上怯生生的。
端太嫔似是很滿意她的表現,老神在在的理了理腕間的披帛,像想起什麽似的,傾過身去,為“安睡”在榻間斷雀掖好被角。
護甲在其臉側輕輕一撫。
“放心吧,等一切塵埃落定,我會給她解藥的。”
“就讓她好好睡些日子吧。”
變數
宮裏平白無故丢一個人不算大事, 但丢得若是皇貴太妃,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紅绫不傻,端太嫔祖上慣用毒,正好派上用場, 她則以解藥換容清。
其實對斷雀用毒不需要她親自出面, 買通她身邊人即可, 可她就是要和斷雀痛痛快快打一架。
以前容清在,總是攔着她。
好在行事到今日,一切順利, 她和彌勒忍計劃擇日離宮。
但也不會太急,至少面上要從容淡定。斷雀在她手上,她便無需被斷英牽着鼻子走,可也不占任何優勢,眼下這個檔口, 比得就是誰先沉住氣。
寫了封信,字字威脅, 交給彌勒忍讓他找人送往北原。
回到宮女所,打了桶井水洗臉, 回屋小憩去了。剛剛閉上眼, 窗戶就冷不丁的被人敲響。
紅绫很警覺,摸出枕下的匕首,問:“誰!”
窗外的人似是等不及,呼啦一下推開窗:“嫂子,是我。”
紅绫的刀尖眼看就要刺進香九胸膛, 香九端端躲開。
紅绫驚魂甫定,責備她道:“你跟你姐一個德行!”
香九不接她的話,心急如焚道:“嫂子,隆親王不見了。”
紅绫從中嗅出不尋常的味道:“你如何得知。”
“今日早朝。滿朝文武都傳遍了,蘇蘇急召軍機大臣入養心殿議事。”她整日呆在養心殿,能不知道嘛。
“可打聽到他去哪了。”
“……北原。”
紅绫身軀一震,她怕隔牆有耳,跳下木炕,連鞋都來不及趿上,奔到窗邊壓下嗓音道:“消息可靠嗎?”
“可靠,是伺候我的井喜告訴我的。”南葉伺候木蘇嬈,大事小事第一個知道,不小心向井喜說漏了嘴,井喜又随口說給了她。
紅绫混得是江湖,看不清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但至少明白一點——隆親王是在明面上和木蘇嬈撕破了臉皮。
她剛吃下一顆定心丸,這下心髒又跳得厲害了。
隆親王一到北原勢必助長斷英的氣焰,容清的處境會更艱難。
“他多久離京的?”紅绫問。
“最早不過昨天夜裏。”
京城人多眼雜,走夜路最保險,不至于引人注意。
紅绫捏緊拳頭:“我這就動身,趕回北原。”
紅绫帶着彌勒忍,急匆匆的離了宮,彼時夜深人靜,辛者庫的奴才沿着東筒子街,将一車車排洩物運送出宮。
他們二人正好扮做辛者庫的宮女太監,随着糞車大大方方的走出宮門。
臨走時,不忘叮囑端太嫔好生守着斷雀,也不忘提醒香九早日把那密旨找出來。
別說,香九還真把這茬忘了,近來渾渾噩噩的也不知在忙什麽。
心裏那叫一個愧疚,腦袋瓜經過多日的休整,再次重啓,把之前的相關線索都重新整理一番。
剛整理完畢,養心殿也就到了。
井喜在門口等候她,說:“皇主子今日心情不假,師父又成了出氣筒,您進去勸勸吧。”
香九聞言,十萬個拒絕。
木蘇嬈在氣頭上,誰去誰倒黴。
乍一想又覺着自個兒太沒良心,木蘇嬈雖然脾氣不好,但是對她賊好,巴心巴肝,掏心掏肺,做為帝王男寵,她理應在這關鍵時候,當一把貼心小棉襖。
擺擺手道:“罷了罷了,我這就去。”
井喜大有喜極而泣的苗頭,在前頭引着她進了勤政親賢殿。
将将走到門簾前,裏頭就傳來南葉一聲凄厲慘叫。
肯定又被踹了!
香九扭身欲走,用行動表達內心的退縮。
井喜是南葉的好徒兒,一直把南葉當爹,見她打起退堂鼓,十分以下犯上的拉住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師傅好歹認您當幹兒子,您可不能不管他的死活呀。”
那我的死活你就不顧了嗎?
香九急道:“我正式宣布,與他斷絕父子關系。”
井喜:“……”
二人就在那處,你拉我拽,糾纏不休,
木蘇嬈氣不順不單單是因為隆親王,還因為香九這厮害她情場失意。
聽聞外頭窸窸窣窣,三步并作兩步。簾子一掀,見井喜抱着香九的大腿,要死要活,香九拼了命都無法掙脫。
木蘇嬈心下了然,眉心皺得更緊了。
香九擡頭,與她四目相接,立馬安靜如雞。
按照之前的約定,木蘇嬈對香九不能揪不能打不能小拳拳捶胸口,唯剩一條發洩渠道——咬。
是以她拎着香九回到寝殿,将其摁在枕頭裏,咬了她一身牙印。
事後,香九衣衫不整地抱着被子,縮在床角,罵木蘇嬈禽獸不如。
木蘇嬈的舌尖心滿意足地舔過微腫的唇,眼角暈着濕潤的紅。
側起身躺着,手枕着半邊腦袋,只一個被角蓋至腰間。
她拍拍身旁褥子:“睡回來。”
香九昂起倔強的頭顱:“我不。”
木蘇嬈心知香九吃軟不吃硬,說起軟和話。再配上泫然欲泣的神情,怎麽看怎麽我見猶憐:“朕煩悶一天了,就想你抱抱朕。”
香九當即繳械投降,抱着她鑽進被窩。
如此便算和好了。
木蘇嬈不再提今晨香九的冷漠無情,在她懷裏找個舒服的位置,主動念叨起一幹老臣如何唠叨且聒噪,吵得她耳朵疼。
後又一臉愁容。
香九親吻她:“別太擔心,我陪着你呢。”
随後話題一轉,告知木蘇嬈紅绫和彌勒忍離開的事。
當真讓木蘇嬈覺得她這紫禁城是一破爛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連聲招呼都不打。
哼,虧她還想去拜訪一下這位紅绫嫂子呢。
不需要了。
嫂子不值得。
香九做為一名優秀的枕邊人,自然發覺她不對勁兒。
解釋說:“嫂子記挂着我阿姐,別和她計較。”
木蘇嬈用額頭蹭蹭她鎖骨窩:“你還沒告訴朕她們因何事入宮呢。”
香九面不改色的答:“為了那封密旨呗。”
要想牽制隆親王,就要先把這東西拿到手。
隆親王為人奸詐,性情亦是陰晴不定,忽然和木蘇嬈公然叫板,趕去北原,定是那頭生了變數。
香九百思不得其解,得是天大的變數吧。
木蘇嬈自是能認清形式,容清與隆親王化友為敵,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加之她也算是容家半個媳婦,一家人當然要一致對外。
想到這,便與香九坦誠相見:“朕也在找那封密旨。”
香九琥珀般的大眼睛登時一亮。
“那我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啦。”
愛情加上革命友誼,妥妥的感情升華呀!
木蘇嬈:別用螞蚱比喻朕!
木蘇嬈無比嫌棄香九,背轉過身,獨自生起悶氣。
香九還沉浸在她們感情更一步的喜悅中,用指尖撓她癢癢:“你有哪些線索了?咱們把線索拼拼湊湊,說不定會有新發現。”
木蘇嬈閉目塞聽。
香九兀自道:“我和裘白山……就敬事房那裘白山,這老頭挺神秘,又是宮裏的老人,還在你父皇跟前伺候過,我猜他和密旨的事有關聯,再不濟也知道點內情。”
木蘇嬈睜開眼,枕上香九的胳膊,音色悠悠道:“朕也查到了他頭上。”
不約而同的都懷疑一個人,此人極有可能靠近或處于漩渦的中心。
香九打了個響指:“對了,他有一次喝醉,向我提過另外一個人,他的師兄。”
為此她還特定去問了端太嫔,說是沒在養心殿見過此人,她估摸木蘇嬈該是曉得多一些,畢竟自幼長在紫禁城,對大內的人和事,會比端太嫔更熟悉。
解密
木蘇嬈來了興致, 面對香九盤腿而坐,點點香九的鼻子道:“小東西一肚子壞水,老實交代,還查到什麽了。”
香九不受這份冤枉, 捉住她那作怪的手, 捏捏指腹:“只查到他師兄, 哦,對了,還有一個奇怪的符號。”
邊說邊蹦噠着去到暖閣, 回來時拎着一張黃棉紙,其上畫着一歪歪扭扭的線條,墨跡還沒幹,像是閃電。
木蘇嬈對它是熟悉的,李鶴年猜測過它是某種星象。
“你在哪找到它的?”木蘇嬈接過黃棉紙垂眸打量。
“在郊外那座太監廟, 裘白山的師父在那處養老,他将這符號藏在床底下。”
“他師父?”木蘇嬈愣了一瞬, “杜伍?”
香九“嗯”了一個字。
木蘇嬈對杜伍并不陌生,這人算是老太監中的老太監, 伺候她父皇二十餘載, 盡心盡力,盡職盡責。
她幼年性子頑皮,杜伍還代父皇打過她手心,下手賊狠,她是個小心眼, 現在都還記着這筆賬。
“朕聽說他癡傻了?”
“唉,甭提了,瘋瘋癫癫的,愛折騰人。”
木蘇嬈捧住香九的臉,挪揄道:“他折騰你了?”
聞言,香九想起那日在廟裏炒菜做飯、洗衣鋪床的奴才時光。
木蘇嬈則腦中靈光一閃,若有所思起來。
杜伍,裘白山,以及那不知姓甚名誰的師兄看似不相關,卻都與養心殿有着密切聯系。
蹊跷蹊跷很蹊跷。
她将手中的黃棉紙在床沿邊鋪開,眼珠轱辘般的轉了幾轉,忽然拍了一下巴掌。
聲音清脆。
香九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咽了口口水,緊張又期待地問:“有新發現?”
木蘇嬈眼眸閃爍奇異的光芒:“快去西暖閣的書櫥頂上,把《開元占經》《五執歷》拿來。”
她不懂星象,自李鶴年提醒她這符號與星象有關後,突發奇想找了兩本,仔細鑽研過。
香九再次跑了出去。
回屋的時候,見木蘇嬈從壁櫥裏頭捧出個方方正正的黑漆箱子,裏頭放着一張發黃的羊皮紙,其卷成一卷,孤零零的躺在箱底。
一卷紙獨占一木箱,還藏在隐秘的地方,定是個不得了的寶貝。
香九小跑過去,眼睛瞪成銅鈴那般大,勢必要把寶貝看個真真切切。
木蘇嬈推開桌上的茶具和燈燭,小心翼翼的展開羊皮卷。
其上俱是縱橫交錯的線條,密密匝匝,亂中有序。
“這是……”香九顯然看不明白。
木蘇嬈回答:“是紫禁城的建築圖,歷代皇帝登基後都會在原有的宮城上擴建,這幅圖繪制的是紫禁城最初的模樣。”
古董!還真是個寶貝!
香九問:“你取它做甚?”
木蘇嬈沒答,倒不是她故意賣關子,而是心裏沒底,幹脆埋頭苦幹,讓香九搭把手,将羊皮卷翻了個面。
“養心殿曾做過三次大修,父皇登基那年,工部将養心殿擴建,縮短了與京城中軸線的聚離。”
“這勢必會改變整座紫禁城的星象對應。”
木蘇嬈自說自話,一頁一頁翻着手邊的書,速度很快,像是在尋找什麽。
香九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漸漸有些發困,下巴擱上桌沿,打出個長長的呵欠,眼皮一合,不一會就去夢周公了。
燭火燃到最低,燭芯虛虛一晃,火苗倏然熄滅。
天邊不知不覺泛起魚肚白,太陽在東邊山頭冒出淺淺的一線。
木蘇嬈依然精神奕奕:“找到了!”
她驚喜非常,猛搖香九的肩膀。
香九觸電般彈起身,不等她自個兒開口問,木蘇嬈已經拉着她去看這一夜的成果。
羊皮卷後被她添了許多新的筆墨,不是字,而是線條,有長有短,相連的不相連的,朝不同的方向延伸。
“你看這。”木蘇嬈興奮地指住羊皮卷東邊一角,旋即把它翻回正面,所指之處對應的正是養心殿。
“不同星星相連會組成不同的星象,養心殿共有三次模樣,朕将這三次所對應的星象相結合,便像一道閃電。”
香九滿臉欽佩的鼓起掌:果然是帝王之才啊。
如此複雜的法子都能被木蘇嬈破解,該誇她聰明呢,還是該誇她狡猾。
香九選擇了前者。
木蘇嬈聽得心花怒放,想賞香九黃金萬兩,轉念又擔心香九有錢變壞,退而求其次,賞了個親親。
香九:“……”
香九回歸正題,大膽推理道:“所以密旨就在養心殿的某處。”
木蘇嬈贊同:“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同樣也是最不易惹人注意的地方。
至于具體的位置嘛……恐怕只有杜伍師徒三人知曉了。
“當務之急,”香九道,“便是找出裘白山的師兄到底是誰。”
言罷,滿眼希冀的盯着木蘇嬈,讓她仔細想想,對此人可有印象。
這可把木蘇嬈難住了。
她登基稱帝那年不過十四歲,再往前回憶幾年,記憶基本模模糊糊,加之養心殿的奴才向來很多,她沒刻意記住過誰。
“要不直接去問裘白山?”木蘇嬈挂上香九的脖子。
香九:完蛋玩意兒!
香九:“能問出來我還會等到今天,他防着我呢,灌醉他也不會說的。”
木蘇嬈眨巴眨巴眼,黑羽般的睫毛掃着香九的下颌線:“朕出馬不就行了?威逼利誘若不成,就嚴刑拷打。”
香九睨着她:“裘白山可是倔骨頭,別說嚴刑拷打,你哪怕把他丢進油鍋裏煎炒烹炸,他照樣會咬緊牙關,不吐一個字。”
木蘇嬈撅起嘴,霸道帝王化身小可憐:“那咋辦嘛。”
香九甩甩因昨夜充當枕頭而酸麻的手臂:“先派人查一查,總會有點蛛絲馬跡的。”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木蘇嬈歡喜又心急,十年來她與隆親王明争暗鬥,日盼夜盼,終于要分出勝負了。
為防夜長夢多,她的行動宗旨是速戰速決。
香九蹲在熏籠邊烤栗子,火紅的菊花炭映紅她嬌嫩嫩的臉:“你這是空喊口號。”
都快過去半個月了,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還大內密探呢,她家随便提溜一個細作都吊打他們所有人。
木蘇嬈強壓下踹她的沖動:“越是一無所獲,說明此人越可疑。”極有可能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跡。
她朝香九勾勾手:“心肝寶貝,過來。”
香九很不照顧她的帝王顏面:“我剝栗子呢。”
木蘇嬈只好移駕。
她挨着香九蹲下,雙手搭在膝蓋上:“你當裘白山徒弟也挺長時間了,有沒有過意外發現。”
她還是打算從裘白山身上下手。
香九把栗子遞進嘴,舌尖舔過泛甜的牙齒,賣乖道:“裘白山喜歡瓊玉嬷嬷。”
木蘇嬈:“!!!!”
“要不……咱們使使美人計,把瓊玉嬷嬷送給他當對食。”
木蘇嬈良心未泯,态度堅決的說:“不可,萬萬不可。”
仁者,需光明磊落。
真要這麽幹了,是在丢她家老祖宗的臉。
香九鄙視她關鍵時候掉鏈子:“美人計罷了,又不是真要鬧出點什麽。”
木蘇嬈如夢初醒,随即神情又有些古怪。她實在想象不出一把年紀的瓊玉嬷嬷勾引老太監的畫面。
香九反而饒有興趣道:“還有件事……”
“你說。”
“南葉是瓊玉嬷嬷的心上人。”
木蘇嬈:“!!!!”
木蘇嬈嘴唇翕動,好一陣才道:“南葉這狗奴才吃着碗裏的想着鍋裏的,都在外頭娶過兩房媳婦兒了!”
香九:日!我居然還有兩房幹娘!!
師兄
養兵千日, 用兵一時。
翌日,木蘇嬈将桂嬷嬷召進勤政親賢殿,促膝長談。
桂嬷嬷滿臉為難,擔心一把年紀無法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
奈何木蘇嬈執意如此, 她身為奴才不好再推拒, 往大了說, 推拒過了頭是要被叩上抗旨不遵的罪名的。
是以,勉為其難的應下了。
南葉得知此事後捶胸頓足,一口一個“是我無能, 要讓心愛的女人投入別人的懷抱”。
這話被路過的木蘇嬈全聽了去。
喚他到暖閣,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對朕的決定有意見?”
南葉瘋狂搖頭:“皇主子英明神武,智勇雙全。”
木蘇嬈很滿意他這句馬屁,又問:“你真心喜歡瓊玉嬷嬷?”
向來油嘴滑舌的南葉沉默一瞬,方才鄭重道:“是, 奴才中意瓊玉嬷嬷多年。”
他是伺候在養心殿的總管太監,瓊玉照顧木蘇嬈寝食起居。
都是帝王的身邊人, 他不敢向瓊玉嬷嬷表露心跡,怕落人家口舌。
更怕木蘇嬈知曉後龍顏震怒, 一直将這份感情埋藏于心底。
畢竟有一種愛叫做放手。
可是再放也放不到裘白山懷裏去呀!
木蘇嬈看他的眼神卻變了, 透着鄙視,心說:那你還在外娶倆媳婦!
渣男!
香九要是敢花心風流,她一定把她大卸八塊,再丢進油鍋爆炒三次。
香九連打了三個噴嚏,她看看腳邊的熏籠, 嘀咕說:“火這般旺,怎麽忽然涼飕飕的?”
放下手中的畫本,吩咐井喜去把窗戶合上。
井喜正欲去,剛擡腳就見木蘇嬈回來了,抱着雙臂,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樣。
這是……哪個不開眼的惹皇主子不高興了。
未免引火上身,他埋下頭打了個千,趕去關窗戶,然後帶着一幫奴才告退了。
獨留香九一個人承受帝王的怒火。
香九:“……”
香九擡眉,對上木蘇嬈滿眼的幽怨,強顏歡笑地問:“跟誰置氣呢。”
“跟你!”木蘇嬈坐上她的腿,圈住她脖子,一邊眉梢高高挑起,居高臨下道,“你說,分別這五年可有背着朕勾搭旁的人。”
香九哭笑不得:“冤枉啊,我保證為你守身如玉。”
轉念又道:“有人在你面前說我壞話?”
木蘇嬈憋憋嘴,指腹輕撫着香九後頸,那處的淺發如絲絨般細膩,讓她的心情好上不少。
“算了,是朕無理取鬧。”
香九震驚,沒聽錯吧,霸道帝王有生以來也有承認錯誤的時刻。
“你那什麽眼神!”木蘇嬈目光一沉。
香九趕緊否認,轉移話題到了“美人計”上。
木蘇嬈懶得和她計較,俏皮地擠擠眼道:“你就拭目以待吧。”
對瓊玉嬷嬷,木蘇嬈是一萬個放心,她伺候自己多年,脾性穩重,辦事妥當,哪怕第一次“勾引”人,表現亦是可圈可點。
譬如現在,人家無師自通地抱着一壇好酒出發前往太監所。
據說這酒是她父親手所釀,埋在她家後院一棵大樹下,準備她嫁人之日再挖出來與賓客共享。
可惜天公不作美,事不遂人願,她父親早早駕鶴西去,宅院被變賣,她便挖出這壇酒收在床底,從未開過封。
今日很特別。
為皇主子去赴湯蹈火,也算光耀門楣,光宗耀祖,是個大喜日子,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喝掉它。
香九哪知其中的故事,和木蘇嬈坐在暖轎裏,不時掀開轎簾,對獨自在前的瓊玉嬷嬷投以欣賞的目光。
“看看,人家無師自通了,用酒灌人,是方便酒後吐真言吶!”還方便酒後亂性。
瓊玉嬷嬷犧牲可真大。
木蘇嬈甩起披帛,在她腰間軟塌塌的一打,跟撓癢癢似的,嗔道:“德性。”
瓊玉嬷嬷總歸是第一次,多少有些緊張,回身望了眼停在拐角處的明黃暖轎,原地深呼吸,跨門而進。
此時夕陽剛落,夜還不深。
今日不輪差的太監們大都出宮找樂子去了,留下的都埋頭與髒衣服苦幹,一地的皂角水。
忽見來了個女人,哪怕是個老女人,也夠讓他們興奮的。
“瓊玉嬷嬷,您怎麽來啦。”
養心殿的嬷嬷,是宮內最牛逼的嬷嬷,無人不識。
瓊玉嬷嬷道:“我來看看老裘。”
衆人聽聞,臉上無不泛起蕩漾的詭笑,齊聲拖了個長音。
哦——
瓊玉嬷嬷哪由得他們挪揄,疾言厲色的教訓起人:“去!都幹活去!”
裘白山前幾日在敬事房搬重物時,把老腰扭了,近來都在太監所養病。
他在炕上躺得頭疼,由一小太監扶到靠窗的圈椅上歇會兒。
聽見動靜,推開窗戶探頭去望,混濁的老眼立時迸發出精光。
“玉兒!”
瓊玉嬷嬷當場抖了三抖:“老裘。”
愛情好似靈丹妙藥,裘白山腰不疼了腿不酸了,拉着瓊玉嬷嬷進屋,順帶把小太監趕出去。
瓊玉嬷嬷業務不熟練,有點放不開。
在繡墩上,并着雙膝,酒擱在腿上,想了想又将其擱上八仙桌。
為化解氣氛中的尴尬,随口說起了這壇酒的來歷。
裘白山聽完感動得熱淚盈眶,這都拿着出嫁酒來招待他了,肯定對他有情。
門外有人在喚:“瓊玉嬷嬷。”
聽聲音像是井喜。
瓊玉拉開門,見他提起一食盒:“您吩咐禦膳房做的吃食好了。”
瓊玉嬷嬷愣住!咋還有井喜的戲份呢!
井喜盡量壓低聲音道:“皇主子的意思。”
瓊玉嬷嬷硬着頭皮接下,回屋和裘白山一起分享。
“不是什麽硬菜,幾樣小炒,老裘你別嫌棄。”她拆開食盒,将菜一一擺上桌。
“你來看我,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嫌棄。”裘白山一邊客套,一邊幫了把手。
兩人面對面而坐,舉碗暢飲。
瓊玉嬷嬷一介女流,酒量不好,只抿了一小口。
裘白山為表現自個兒的力拔山兮氣蓋世,一通牛飲。
他願意喝,瓊玉嬷嬷便省事不少,忙不疊的給他斟滿。
在窗外偷聽的香九心生擔憂:“忘記問了,那酒水烈嗎?能灌醉人嗎?”
木蘇嬈手掌貼上她心口:“你放一百個心,朕自有安排。”
一旁的井喜湊到香九耳邊:“皇主子在吃食裏放了吐真劑。”
香九:果然奸詐。
這玩意她聽嫂子提過,因人而異,遭遇意志堅定和心存戒心之人時,往往收效甚微。
木蘇嬈瞧出她的顧慮,得意道:“愛情和酒最能迷惑人心。”
讓這兩樣東西充當開路先鋒。
最後再使吐真劑,保證萬無一失。
香九抽抽嘴角:“你真是經驗豐富啊。”
木蘇嬈提醒她:“帝王之謀!”
誰家帝王盡玩些下三濫的法子。香九腹诽道。
她心中所想總逃不過木蘇嬈的法眼,其亮出白亮的牙齒,作勢要咬她。
香九推開她的臉,笑嘻嘻的往後躲。
欣賞她們打情罵俏的井喜:“……”
瓊玉嬷嬷慢慢放松下來,和裘白山打開話匣子,說起兒時的趣事,再從家住何處,講到因何進宮,足足講了一個時辰。
接着問裘白山:“老裘,你呢?”
裘白山醉醺醺的,吧唧兩下嘴,也講起自己的故事,和她一樣從幼年講起。
瓊玉嬷嬷時不時搭兩句話。
聽到入宮拜師時,更是拿出十二萬分的精神,生怕漏掉一個字。
遇到感人之處,還要擠出兩滴眼淚:“老裘你是真不容易。”
裘白山夾了粒花生米:“嗐,人世間走一遭,誰容易呀。”
瓊玉嬷嬷接話道:“也是,你繼續說。”
裘白山将才酒喝得太急,有些發暈道:“我剛說到哪了?”
“……說到你入宮拜師……你、你師兄、你師父,三個人相依為命。”瓊玉嬷嬷心跳如擂鼓。
“……我有提到我師兄?”
當然沒有。
瓊玉嬷嬷強壯鎮定:“有啊,老裘,你怕是喝多了吧,別再喝了。”
英雄好漢怎能在心愛的女人面前被兩碗酒打倒。
裘白山大手一揮:“我沒醉。”
他仰頭又是一大碗,酒水順着下巴淌濕一大片衣襟。
跟着猛的一拍桌子:“我師兄是全天下對我最好的人,主子賞了好吃好玩的他都留給我。”
“犯了錯,還幫我頂罰……還會做衣裳,每年都做新夾衣送我。”
“要是沒他,我早死了,我們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窗外的三人在心裏掏出小本本,瘋狂記筆記。
養蜂夾道
根據裘白山酒後吐真言所提供的線索, 這位師兄尚在人世,且未曾告老還鄉。
木蘇嬈和香九的耳朵早已貼到窗戶上去了,卻久久不見下文。
焦急難耐時,瓊玉嬷嬷饒出來尋她倆:“皇主子, 人醉倒了。”
木蘇嬈最恨被吊胃口, 吩咐井喜把裘白山扭送慎刑司, 嚴刑拷打,務必問出師兄在哪。
香九以裘白山年事已高為由,向木蘇嬈求情。
木蘇嬈不免冷笑。整天想着談戀愛娶媳婦, 這叫年事已高?老當益壯才是。
香九見軟的不行,只好改變策略來硬的,板起臉,語氣生硬道:“不許!”
木蘇嬈向來受不了香九兇她,心底的酸意湧上鼻尖, 想哭。
“不許就不許嘛,兇什麽兇。”她尾音發着顫, 跺了跺腳。
瓊玉嬷嬷和井喜忍不住想跪:香小主的家庭地位這麽高嗎!!!!
木蘇嬈委屈過後,唯剩氣惱, 辛辛苦苦謀劃, 連吐真劑這種下三濫都用上了,卻因香九心慈手軟而前功盡棄。
生氣!
容清也常責備香九太過優柔寡斷,香九心知有錯便給木蘇嬈賠了一夜的禮,木蘇嬈愣是眼皮都不帶擡一下。
只說了一句話:“你為了一糟老頭兇朕,肯定是不愛朕了!”
香九心誇她邏輯鬼才。
愛情可以沖昏人的頭腦, 第二日,失去愛情的木·帝王·蘇嬈對香九視而不見,以鎮定沉着的理性思維,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重新抽絲剝繭。
招來南葉詢問:“可有查過各行宮的太監?”
南葉答道:“回皇主子的話,都找過了,連北三所和郊外的太監廟都沒放過。”
他比裘白山要小上好幾歲,近年因為瓊玉嬷嬷才成了情敵,劍拔弩張,張牙舞爪。
記得初入宮時,他僅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長得讨喜,運氣不錯,得了木蘇嬈生母冷常在的青睐,去到景陽宮伺候。
那時,裘白山已在養心殿了。
冷常在并不得寵,鮮少能去養心殿服侍先帝,他亦鮮少遇上裘白山,他們沒怎麽說過話,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對他的師兄更是記不大清。
木蘇嬈神色恹恹,扶額沉思。
香九适時捧來點心:“蘇蘇,休息一會兒。”
南葉不願打擾她們濃情蜜意,悄悄告退,剛扭身又被木蘇嬈叫住。
木蘇嬈像是想起什麽,眸光生輝,推開擋路的香九,繞過書案:“除了紫禁城和行宮之外,旁的地方可查過?”
杜伍、裘白山終其一生效衷于先帝,守護密旨,以“師兄”的品性定然不會比他們遜色。
他一定在一個看似隐蔽,又與紫禁城緊密相關的地方。
南葉頓了十個彈指:“養蜂夾道!!”
宗人府關押宗室子弟,養蜂夾道則囚禁其中的要犯。
前朝的一位皇子,曾因政治鬥争,被囚禁于此長達十年。
它陰濕、老舊、肮髒,衆人皆避而遠之,可它偏偏又真實存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放眼京城,還有比它更好的藏身之所嘛?
南葉彎下腰,急道:“奴才這就去查。”
“不用。”木蘇嬈叫住他,“朕親自去。”
所謂的親自去,實則是以香九為苦勞力和主力。
木蘇嬈帶着她趁夜出宮,夥同南葉和井喜,主仆四人乘馬車趕至一處三岔路口下車。
夜黑漆漆,隐有霧氣騰于天地,濕漉漉的的青石板路反射出寒白的月光
南葉掌着白紗燈籠,在前頭領路。
後頭三人,亦步亦趨地跟着他,拐出巷子,對面便是一朱紅大門,金色門釘布滿被風雨淩厲後的斑駁。
南葉上前,欲要叩響門環,木蘇嬈攔下他,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望向香九:“咱們要神不知鬼不覺,盡量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南葉及時點頭,并附上一句皇主子說得對。
香九沒言語,等待木蘇嬈的下問。
木蘇嬈湊上去,咬耳朵道:“你輕功好,帶我們翻牆呗。”
這事要擱之前,香九定然要好好考慮考慮,畢竟南葉那一言難盡的體重,很有可能會閃了她的腰。
可此一時彼一時,木蘇嬈還在和她鬧別扭,她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