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嬈心中的歡喜,否則就是不完整的調情。
木蘇嬈回過神,繼續先前的話題:“你為何忽然打聽起母妃了。”
香九有了點正經,連人帶凳挪向她,清清嗓子,壓低聲音道:“我是你媳婦兒呀。”
這句話比一百句甜言蜜語還管用,木蘇嬈擱下勺子,下意識地捏住香九的耳垂,在指尖撚着。
問道:“然後呢?”
“得注意婆媳關系不是。”
木蘇嬈止不住笑,眼睛彎彎的,像是兩彎小月牙。
“你真這麽想。”
“當然了,快給我說說。”
木蘇嬈點了下太陽穴,像是有點為難,偏着頭問:“從何說起?”
香九為她指名方向:“你與她感情如何。”
木蘇嬈耷拉下眼皮,語調輕飄飄的:“她對我有恩,十年前若沒她,坐在龍椅上的人便不是朕了。”而是隆親王者,若非如此,隆親王對天下也不會如此執着,無非是心有不甘罷了。
“你……與她感情深厚嗎?”
香九想起靜觀齋的那副畫像,上面是木蘇嬈的生母,一國之君的生母入不得奉先殿,享不了子孫後代的供奉,到底會是木蘇嬈心頭的一根刺。
“朕只認母妃十年前拼死相互之恩,其它的……一概不認。”
香九很意外她的直白,她就這麽□□裸的展露她埋藏心裏多年的怨和怒。
許是心意相通的緣故,香九竟一時感同身受,顧不得許多,她朝瓊玉嬷嬷遞了個眼色。
瓊玉嬷嬷伺候在她們身邊,因木蘇嬈的話心肝脾肺腎震了三震,蹲了個福,帶着一幹宮女逃離這是非之地。
殿內再無旁人。
香九故作輕松,勾住木蘇嬈的下颌:“給媳婦兒我說說。”
木蘇嬈坐着,她站着,彼此貼得很近。
沒外人在,木蘇嬈又要撒嬌了,就着這姿勢抱住香九的腰,腦袋貼在她肚皮上:“朕生母位分低微,生下朕,卻沒資格撫育朕,當時正值匈奴犯境,父皇念外祖父打仗的辛勞,将朕留給了母親。”
“皇貴太妃卻不樂意,她無兒無女,就盼着朕出生,便求着父皇,将朕讨了去。”
“母親生下朕,本是虧了身子……之後便終日郁郁寡歡,再多的藥石也無濟于事,沒兩年,人就去了。”
木蘇嬈音色啞下去:“朕那時候不過兩歲。”
計劃有變
此時的木蘇嬈哪裏像個帝王, 壓根兒一飽嘗人間冷暖的小可憐,弱弱的依偎在香九懷裏。
香九想用盡一生呵護她。
搓搓她的肩膀,搓搓她的手臂,好似這樣能給予她無限溫暖與力量。
木蘇嬈揚起頭,撅起嘴。
香九俯身給她一個親親。
木蘇嬈的臉重新貼上她肚皮, 滿足的阖上眼,像只沐浴在春日陽光下的小懶貓。
二人就這樣靜靜的呆着, 靜靜的擁抱, 誰也不再說話,窗外的鳥鳴一時格外清越。
片刻的安靜讓香九有了旁的想法,她思忖着木蘇嬈對皇貴太妃不至于母女情深, 得知真相後, 饒是會心平氣和許多。
當然,木蘇嬈刀子嘴豆腐心,焉有不傷心的道理。
木蘇嬈近日有些心不在焉, 批奏折的效率大打折扣,南葉在旁細細察言觀色,發現她清亮的眼眸不再清亮,黯淡了幾分, 似乎有心事。
“皇主子有心事?”不是所有太監都能成為總管, 南·奴才·葉的過人之處就在于細致入微, 誓要成為皇主子的貼心老棉襖。
顯然,皇主子本人不領情:“說了你也不懂。”
南葉:嗚嗚,這一腔深情終究是錯付了。
木蘇嬈不理會他一張苦瓜臉, 氣惱地推開奏折,埋首于桌案上,繼續她的苦惱——紅绫。
香九的嫂子就是她的嫂子,她思考着要不要去拜訪一下。
全當個禮數。
但好像時機不對,人家忙着正事呢——興致勃勃扮着宮女。
她一出現,不就是在說:在我家您假扮的開不開心,不要拘謹,就當是自己家。
試問紅绫尴尬不尴尬。
妥妥以為她是去警告加示威的。
唉,木蘇嬈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
這是吃了爹娘死得早的虧啊。
他們要在該多好,能在拜訪家長這一難題上為她支支招。
對了!木蘇嬈唰一下擡起臉,還沒問小混蛋她嫂子進宮的目的是啥呢。
香九尋了個借口跑去辛者庫了,從養心殿到那處可是不短的距離。
站在辛者庫門口,她內心五味雜陳,畢竟是曾經奮鬥過的地方,她在這揮灑過青春與汗水。
而現在,這處屬于彌勒忍,她輕車熟路的進到裏頭閑逛,院子裏有老相識,也有新面孔,昔日的同僚們一見她比見了親爹爹還熱情。
争相跑來表達思念之情。
就差抱住她的金大腿高喊“爹爹,想死你了”。
香九被人牆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嚴絲合縫,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是帶着禮來的,都是木蘇嬈平日賞她的小玩意,雖然小,但個個精巧貴重。
得了好東西,熱情的昔日同僚終于肯放過她,人牆有了裂縫,香九趁機擠了出來,找來一個太監問道。
“近日可有新來的太監。”
這人早前和她關系不錯,十分豪氣地攬住她肩頭:“那可太多了。”
“成日把文學挂在嘴邊的那種。”
“嗐,你早說呀,”太監指向後院,“在後頭洗衣服呢,你找他做甚?以前認識。”
香九随口道:“早前有點交情,這不,來都來了,也順道看看他。”
頓了一頓,又道:“我送你的東西還喜歡?”
太監手裏是巴掌大的小鐘,鑲金嵌銀,上月做鐘處新做的,木蘇嬈見她喜歡便給她了。
“當然喜歡了,皇主子賞你的?”
這話一問,香九就忍不住想秀把恩愛,她在旁人眼裏無非一“男寵”,名頭不光彩,木蘇嬈随時可以将她棄如敝履。
是以能秀一把是一把。
“嗯。”香九道
“皇主子可真疼你。”
香九微垂下臉,羞怯道:“她疼我的地方多着呢~”比如龍榻上。
太監迅速背過身去,甩了自己兩巴掌:“為什麽我沒有甜甜的皇主子!為什麽!”
彌勒忍很喜歡辛者庫做苦力這份活兒,人生不就是這樣嗎,大起大落。
昨日他是一名被全江湖追殺的細作,今日,他是紫禁城內最低賤的奴才。
這段辛酸又刺激的經歷,可以豐富它的自傳,一經面市,絕對火爆。
書封宣傳語他都想好了:“逆風的方向更适合飛翔,我不怕千萬人阻擋,只怕自己投降。”
紅绫看着他古怪詭異的神色,心下了然,冷冰冰的退到一旁眼不見為淨。
她面上不露聲色,心下卻煩着,一想到容清被關在地牢裏吃不飽睡不好,她就心如刀絞。
忽聞外頭一陣吵鬧,她全身的神經兜滿了戒備,彌勒忍的胡思亂想也戛然而止,同紅绫對視一眼,一同繞出後院,看見人堆裏一身白衣華服的絕色太監,正在顯擺“與皇主子相處日常”。
紅绫:“……”
彌勒忍:“……”
香九的視線越過衆人,瞥見牆拐角處冒出的兩顆腦袋。
呀,嫂子也在。
她再無心思多逗留,同大家夥敷衍了幾句,一溜煙地跑過去。
“嫂子也在。”
紅绫像她阿姐般疼愛她,神情溫柔,為她正正擠歪掉的帽子:“我來和彌勒忍再商量商量。”
她看向彌勒忍,眼裏飽含嫌棄:“本來想找你的,奈何養心殿固如金湯,溜不進。”
彌勒忍聽完,有小情緒了。
香九倒是笑得合不攏嘴,她一向以欺負彌勒忍取樂。
“我這不來了嘛,嫂子想同我商量什麽?”
“計劃有變,今晚就行動。”
香九的笑臉沉了下去。
對峙
香九還沒想好如何告知木蘇嬈斷雀的事, 今晚已要開始行動。
她在龍榻上惆悵地躺着,側着身,手枕腦袋下,盯着天邊的一彎月亮出神。
眼中凝着隐晦的情緒。
木蘇嬈抱着熱乎乎的湯婆子,半倚在床頭, 重溫《春.宮秘戲圖》
近來她與香九你侬我侬,實踐出經驗, 在床.笫.之歡上有了新的心得, 要抓緊時間總結才是。
時值深冬,她雙足有些涼,下意識的往香九腿邊蹬了蹬, 隔着薄薄的衣料, 感受着香九的體溫。
心滿意足的哼哼一聲,心誇香九是個肉乎乎的大火爐。
注意力還在手中的“課本”上,一頁一頁的看過去, 眸心不知不覺的在發顫,就呼吸都失去應有的節奏,再強的定力都敗給了心猿意馬。
何況心上人就睡在身邊。
木蘇嬈投降,把“課本”合上, 丢到一邊, 化身暖融融, 黏到香九身上去:“在發呆?”
她促狹地笑着,手心因湯婆子的緣故,發着燙, 摸摸香九的臉,再捏捏香九的耳朵。
這是求歡的信號。
香九捉住她搗蛋的手,淺淺地啄了兩口。
木蘇嬈唇邊的笑蕩漾開來,直起身子,放下羅帳,隔出獨屬于她和香九的秘密空間。
光線變得黯淡,恍恍惚惚。
……
肌膚.相親是體力活,比起辛者庫不相上下。
香九一會兒還要配合紅绫行動,需要保存體力,提前和木蘇嬈說好,只一次。
木蘇嬈熱情高漲,吵着要三次。
起先誰也不讓着誰,木蘇嬈惹急了,使出熟練的不能再熟練的一套小粉拳,最後各自退一步。
兩次!
兩次之後,木蘇嬈欲求不滿的背過身合上眼,将小脾氣發洩到底。
一代帝王勞心國事,就盼着枕邊人能纾解壓力,結果非跟她讨價還價,一點不體貼。
香九饒是心中有愧。
以往哪回不是三四五六次。
她揉揉木蘇嬈肩頭,嗓音沙啞着:“我今日有點累了。”
木蘇嬈給她個哀怨的眼神:“你就去了趟辛者庫,能有朕批奏折累?”
知道的以為你去辛者庫故地重游,不知道還以為你去辛者庫幫忙幹活了呢。
香九:“……”
“以後都別碰朕!”
“瞧你,總說氣話。”
“朕一言九鼎。”
香九拗不過她,順着她道:“是是是,不碰不碰。”
緊接着挨了一口咬。
木蘇嬈咬住她鼻子,發狠了似的,死活不松口。
“才多久,你就嫌棄朕了!”
香九:我就不該長這一張嘴。
香九騰出眼淚,推開木蘇嬈,捂住鼻子嗷嗷叫,像只受傷的小獸。
木蘇嬈一點不心疼,重新背過身躺下,被子拉過頭頂,睡了。
香九憋着一肚子委屈和一肚子火,對着她的背影揮拳頭。
沒發出任何聲響,僅僅是單純的發洩。
被子裏的人忽然動了動。
香九立馬收回自己的張牙舞爪,乖巧躺好。
她圓溜溜的眼睛左右打了一圈,耳朵高高豎起,細聽身邊人的呼吸漸趨于平靜。
似是不大放心,梗着脖子,半擡起頭,湊近木蘇嬈,試探着拉下被子。
被子裏總歸有些熱,木蘇嬈臉捂得通紅,像熟透的水蜜桃,誘人心神。
香九松了一口氣,替她掖好被角,悄默聲的翻身下榻。
在紫禁城內幹壞事,香九不是第一次,按照事先的約定,她獨自前往慈寧花園。
紅绫和彌勒忍已經早早等在那,見她來,彌勒忍從亭子裏鑽出來,埋怨她來晚了。
香九:你對帝王的熱情一無所知。
紅绫倒沒計較,打斷彌勒忍的話頭,三人輕車熟路的上了房頂,足尖點過琉璃瓦,從一座宮殿奔到另一座宮殿……
壽康宮的奴才都已歇息了。
門楣下懸着兩盞白紗燈籠。院內靜悄悄。唯有坐更的落英姑姑靠在明間的柱邊小憩。
斷雀俯在書案上,照舊抄着那本《地藏菩薩本願經》
這經文是她用來超度逝者的,抄了許多年了,要渡的人越來越多。
她的手沾滿鮮血,總在夜深人靜時,心生不安
經文能讓她好受許多。
手邊的一豆燭火忽然在搖曳,牽動地上的影子。
她手腕一凝,停下筆,筆尖的一滴墨滴在紙上,洇出黑黑的一個小點。
斷雀蹙眉,沒由來的煩躁。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她重重磕下筆,墨濺上她的虎口,觸感冰涼。
落英姑姑睡得不深,睜開眼,偏頭看過來:“太妃,您怎的了?”
噓——
斷雀豎起食指抵住唇,瞳仁縮着,光在眸底打着旋兒。
落英姑姑登時頭皮發麻,撐着柱子站好,目光掃過四下,從腰間掏出火絨,将殿內的燭火盡數點亮。
沒有人!每個角落都沒有人!
落英姑姑看向斷雀,倉皇失措。
斷雀捏着拳頭,向她遞去一個眼神——人在屋頂。
空氣于一息凝結。
屋內和主仆二人誰也沒敢輕舉妄動,屋頂的三人亦然。
時間似是戛然而止。
她們都在扮演世間最優秀的獵人,躲藏、蟄伏、追擊、撲殺,環環相扣,息息相關,一個不留神就會被反将一軍,淪為籠中獵物。
斷雀将內力積于指尖,剛剛點亮的燭火被一一彈滅,屋內陷入無盡黑暗。
眼睛有短暫的“失明”,斷雀借着稀薄的月光,重新審視屋內的一切。
黑暗藏着許多未知,斷雀拔高聲線,先一步開口:“唐紅绫,是你吧!”
她喉間滾動詭異的笑聲,話裏帶有兩分得意:“為了容清來的?”
紅绫沒回答。
她繼續道:“放心,她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這話如一記重拳般打在香九心上,她俯身在屋頂,提了口氣,作勢要行動,紅绫趕緊抓住她胳膊。
香九掙了掙,沒掙開。
彌勒忍了解這位二城主的脾氣,年紀小,江湖經驗不足,容易在非常時期做出非常舉動。
他捏住香九肩膀,給她傳遞力量。
一轉臉,驚覺紅绫不見了。
人呢!
他瞪大眼睛,向香九比劃了幾個手勢。
香九道:“進屋了。”
彌勒忍的眼睛瞪得愈發大了,帶着驚恐:“你怎不攔着她!”
別看他家老板娘整日冷冰冰的,實則倔得很,若非如此,當年也不會為了嫁進雎鸠城跟唐門鬧翻,連姓都摘了。
成為江湖中人人傳頌的為愛癡狂的代表人物。
香九雙掌一拍,再攤了攤手:我哪攔得住。
随即淩空一躍,穩穩當當的落進院子,徑自踏進屋子內。
彌勒忍緊随其後。
她們三人并肩站着,與斷雀和落英姑姑面對着面。
“好久不見。”斷雀打起招呼。
紅绫不客氣道:“可以的話,我希望永遠不見,免得髒了眼。”
斷雀嗤笑道:“你可要與我好生說話,不然把我惹急了,容清可要遭罪。”
香九又想罵她生孩子沒屁.眼兒。
紅绫卻忽然換了副調笑的語氣,不屑地回答道:“你舍得?”
“唐紅绫你——”斷雀五官擰成一團,上前了一步。
“舍不得又如何呢?她永遠都不會是你的!”
“她在我手上就是我的!”
紅绫加快了語速:“即便如此,她的心也只想着我念着我!”
“你從未得到過她的愛!”
“你不了解她,更不懂她,因為她從未愛過你!”
香九和彌勒忍:這是什麽情敵撕逼名場面!!!
激将法!
斷雀看穿了紅绫的用意,她想對此充耳不聞,卻控制不住的去想過往。
年幼的她,年幼的容清。
她們站在清晨的草原上,一人一碗新鮮的馬奶,大口大口地喝着,她們在比賽,容清取得了勝利,她卻捧着肚皮,取笑容清的嘴皮上有了奶胡子。
容清擡袖擦掉,反過來笑她:“你也有。”
她一下就笑不出了,跺着腳,生氣道:“才沒有。”
“明明就有。”容清柔聲說。
“才沒有!沒有!”她大吼着,罵容清最壞。
那時候,多好啊,只有她和容清兩個人。
她以為就這樣,直到永遠……
情敵見面
一切都是紅绫的錯!
斷雀的妒火中燒, 頃刻間便燒紅了眼,落英姑姑在旁低聲喚她,“小姐”。
她已有十年未回過雎鸠城了,這一聲小姐,讓她恍如隔世, 算起來,她與容清亦是十年未見。
她在紫禁城內日複一日的演着另一個人, 癡癡的等, 等容清厭棄紅绫,等容清念起她的好。
可容清沒來,一次都沒有。
她閉上了眼, 只一下又睜開。眸光恢複清明, 好似從未有過方才的失态,隐在袖子裏的那雙手,卻止不住地發顫。
要緊牙關道:“都是你的錯, 當年若不是你纏着她,她也不會被你勾引,你個不知廉恥的女人。”
香九和彌勒忍:已經開始爆粗了嗎!!!
紅绫本就占了上風,怎肯輕易放過這等好機會, 不怒反笑:“她心裏若真有你, 又怎會愛上我, 不過是你自作多情罷了!”
“我自幼與她青梅竹馬!”斷雀再次起了怒,“你又算什麽東西!”
紅绫平生有兩恨,恨容清與斷雀年幼相識, 恨容清與斷雀少年相愛。
斷雀三言兩語,十分穩準狠地紮了她的心。
紅绫突然沉默了,面龐隐在黑暗之中,叫人看不清她臉上的情緒。
正所謂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香九有了種不好的預感,她拽拽紅绫的袖口,提醒她敵不動我們不動。
果不然,斷雀動了。
她在笑,一如之前那般從喉間滾出詭異的笑,聲音越來越大,近乎放肆,直笑得所有人後脊發涼。
她是勝利者。她在向失敗者炫耀自己的勝利。
“生氣了?”她用指腹抹掉眼角的眼淚,捧住笑疼的肚子,不屑的問。
紅绫一手叉腰一手垂在身側,歪頭看她:“別欺人太甚。”
“我欺負你?你們夜闖壽康宮,來勢洶洶,怎變成我欺負你了?”
她話音未落,紅绫已率先出手了,她長袖于空中一卷,數枚小刀陡然飛出,反射出月光的銀白。
斷雀早有所防備,推開落英姑姑,再閃身到一邊,還沒站穩腳跟,又有數枚小刀飛來,兇悍無比,逼向她面門。
根本是要致她于死地。
她堪堪躲開,罵道:“唐紅绫,你就是個瘋子。”
香九立馬拉住紅绫:“嫂子,事先說好的,不取她性命,阿姐還等着拿她去換呢。”
紅绫的目光像冰刀子殺向香九,一把甩開她:“閃開!”
言罷足下生風,逼到斷雀身前,兩人大打出手。
香九在慎刑司的大牢裏與斷雀交過手,這女人心狠手辣,慣會耍陰招,她當即就要上去幫忙,彌勒忍擋住她。
勸道:“老板娘這是在因公假私,撒火呢,二城主你去就是引火燒身,老板娘說不定連你一塊打。”
香九想起自個兒的确被紅绫打過,那時紅绫剛來雎鸠城,教她使暗器,她學不好,還吵着要去玩,紅绫便打了她屁股,容清得知後不旦不幫她,還誇紅绫打得好打得妙。
當時香九就在想,得虧娘親死得早,不然容清指定娶了媳婦忘了娘。
惹不起,惹不起,簡直惹不起。
彌勒忍怕打擊她自信心,轉開話頭道:“沒關系,我們還有別的事可做。”
香九:“?”
彌勒忍擡手一指:“那還有一人呢。”
縮在角落裏的落英姑姑:“!!!!”
落英姑姑本不是真正的落英姑姑,她是斷雀的貼身婢女,同斷雀一樣,年歲本不大。
雎鸠城的人家,皆是各憑本事吃飯,斷英是老城主的拜把子兄弟,慣會使那易容之術。
她聰明伶俐,跟着一衆家生婢向斷英學,她學得最快也最好,斷英便把她撥給了斷雀,可惜的是她武功平平。
一打一定是吃力,何況眼下被香九和彌勒忍同時盯住,不由的打起了退堂鼓。
“小姐……”她沿着牆根退向另一邊,抱膝蹲下,縮成小小的一團
香九懷疑自個兒在霸淩弱者,捏在指尖的縱橫珠遲遲揮不出去。
古人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她比劃你幾下後,沉積在丹田裏的內力不受控制的散了個幹淨。
彌勒忍雖然是她的跟班,但臨來京城時,容清還給了他一份新的任務——充當二城主的行走江湖的導師,在必要的時候給出指導性意見。
比如現在,香九就很需要他的指導。
他回頭瞧了眼還打得惹火朝天的老板娘,估摸一時半會兒分不出個勝負,化身貼心奴才捏捏香九肩頸緊繃的肌肉:“放松,放松。”
香九無奈:“我下不去手,她……”挺可憐的。
彌勒忍點頭:“我懂我懂。”
然後又道:“可是二城主,你想過沒有,這很可能是她的僞裝。”
香九愣住:“不……會吧。”
“江湖中人,個個都在刀劍舔血,為了活命心眼兒多着呢。”
突然,身後爆發一“彭”聲巨響。
吓得香九和彌勒忍心頭一跳,定睛看去,見紅绫正被斷雀踹到書櫥上,狠狠一撞。
“要不要去幫忙?”香九問。
彌勒忍分析了下形式,認為老板娘仍然處于上風:“再看看吧。”
正商量呢,落英從臂彎裏擡起眸子,滿目陰鸷,猛得跳起身……
彌勒忍就防着她這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回身就是一掌,打在落英胸口。
落英摔回牆角,嘔出一口血。
香九最無法習慣的就是血腥,緊皺起眉頭,往彌勒忍身後挪了挪。
彌勒忍本着知行合一的教育理念,将她抓回來站好:“二城主,以後甭管是誰,都得存個心眼兒呀。”
香九不耐,張口敷衍他,彌勒忍卻不打算放過她,就地給她講起了自己初入江湖的受騙經歷。
從被騙財講到被騙色。
香九:“……”
落英:“……”
那頭的紅绫還在浴血奮戰,她受了傷,嘴角挂着血跡,大概是傷了髒腑。
斷雀也好不到哪去,和紅绫在地上滾成一團,被紅绫掐住脖子,就快喘不過氣來,臉脹得通紅,額角脹起青筋。
她掙紮着抓扯住紅绫的領口……
香九和彌勒忍:畫面太暴力,不太敢看。
“小姐!”落英急得大喊,顧不得自身難保,踉跄着就要跑過去。
香九和彌勒忍擋住她去路,一人反剪她雙手,一人找來繩索給她綁了。
“小姐!”
落英拼了命的想要掙脫,爆發出的那股子勁兒差點讓香九摁不住。
當真是感人至深的主仆情深。
良久良久,斷雀沒了力氣,她感覺體內的生命在一點一點被抽離。
她再也揪扯不住紅绫的衣裳,手垂落而下,打在冰冷的地面上。
紅绫再失去理智也沒想要她命,驀的松開她。
斷雀像是于夢中猛然驚醒,大力的吸進一口氣,深冬的空氣很涼,吸到腹腔裏冷得她發疼。
她開始劇烈的咳嗽,不停地咳。
紅绫累極了,癱坐在她身旁,微曲着腿,上半身輕輕往後仰,手撐在身後。
香九去扶她。
紅绫身子軟了下去,倒進她懷裏,靜靜地枕着她肩窩裏,呢喃道:“你要是阿清該多好啊。”她會抱着我,用好聽的話哄我。
香九鮮少看到她的脆弱,要知道阿姐很疼紅绫,一點辛苦都舍不得她受。
香九心疼的用臂膀圈住她:“阿姐在等你呢。”
隆親王何處
紫禁城內明文規定, 不得聚衆鬥毆,她們一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驚醒了一衆奴才,個個雞飛狗跳往前院跑過來,聚在門口, 輕聲喚着“落英姑姑,皇貴太妃可還安好”。
自是不安好的!
斷雀翻了個白眼, 胸前風箱似的呼哧呼哧, 鼓得厲害。
香九扶着紅绫到木炕上休息,問:“嫂子,現在該如何?”
紅绫拍拍她的臉:“天就要亮了, 你先回去吧, 這裏交給我和彌勒忍。”
香九看着她一臉的疲憊,隐隐有些擔憂。
彌勒忍催促她:“老板娘說的對,二城主你別管了, 先回去。”
特殊情況可不能磨蹭,香九掃了眼斷雀,欲言又止,點了點頭, 推開窗躍了出去, 饒至後院從穿堂門離開。
剛踏上長街, 就見一身披鬥篷的女人腳步匆匆,朝着她的方向而來,其微低着頭, 容貌隐在帽兜裏,讓人看不真切。
直到低聲一句“二城主”。
香九怔住,竟然是端太嫔。
“你怎的來了?”
端太嫔忙道:“紅绫姑娘讓我在此接應。”
她環顧左右,語調有些許緊張:“都辦妥了嗎?”
“……辦妥了。”
端太嫔像是等不及,提起裙角,越過香九,站在了穿堂門下,回身道了句:“二城主可是要回養心殿,小心些。”
說完也不等香九應上一聲,照舊是腳步匆匆,踏進壽康宮的地界。
黑色的鬥篷裹挾着她,隐沒于夜色之中。
香九的小心髒後知後覺,咚咚咚猛跳幾下。她不敢在此地多逗留,捂住心口,沿着長街,去尋木蘇嬈。
彼時天光初亮,天地間起了白茫茫的霧,一切都變得不那麽真切,香九指尖凍得冰涼,她捧着手,朝手心呵出一口氣。
木蘇嬈已經起了,坐着銅鏡前問香九去哪兒了?
瓊玉嬷嬷正為她绾發,聽見“香九”的名字就來氣,內心爆粗口,表面笑嘻嘻,道:“許是在院裏閑逛呢,奴才讓井喜去找。”
木蘇嬈奇了怪了,自從香九搬來養心殿,鮮少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一派的頹廢作風,今兒個怎麽轉性了?
難不成為昨夜的事跟她置氣?
她不就使點小性子而已,至于嗎,哼!
木蘇嬈胡思亂想的厲害,往尾指套上護甲,佯裝漫不經心道:“不用了。”
這時,門軸吱呀一聲響,香九大大咧咧的跨進來,邊走邊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木蘇嬈和瓊玉嬷嬷齊齊回頭瞅她,前者目光飽含幽怨,後者目光充滿鄙夷
香九對上她們的眼,沒所謂地聳聳肩。
路過木蘇嬈時,吧唧一口,親在她耳廓邊。
木蘇嬈以為香九這是在向她服軟,作為伴侶她理應有所表示,便問:“你看朕今日的胭脂可好看。”
已經合衣而睡的香九,眼皮都不帶擡一下:“好看。”
木蘇嬈:“……”
木蘇嬈:像極了我老了以後你厭棄我的樣子。
她氣咻咻地跺了跺腳。
瓊玉嬷嬷為慶祝她們感情破裂,扭着老蠻腰,樂呵呵的招呼進候在碧紗櫥外的幾名宮女,為木蘇嬈換上龍袍,恭送她去上早朝。
木蘇嬈大抵是想再挽救一下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面朝香九拔高聲線道:“朕走了。”
睡着的香九朝裏翻了個身。
木蘇嬈:“……”
一大早就感情不順,木蘇嬈氣成河豚,自然也給不了前朝老臣好臉色,尤是那隆親王,抱病稱恙告了假。
啥病能連早朝都不來。
木蘇嬈向來看她這伯伯不順眼,再來這麽一出,頓覺他蔑視皇權,未将她這帝王放在眼裏。
皮笑肉不笑的讓南葉前去探望,是否卧床不起,就快一命嗚呼了。
南葉甩了下拂塵,打了個千,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踩着一階階丹陛而去。
出了宮城,就是皇城,隆親王府離得不遠,穿過西華門直走,再轉兩道彎也就到了。
南葉人雖瘋瘋癫癫,卻是個雷厲風行的人,辦事向來妥帖,不出一個時辰就回宮複命了。
彼時,早朝還沒完,木蘇嬈還在那太和殿的龍椅上坐着。
南葉彎下老寒腿,磕了下頭,把隆親王府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的啓奏。
末了以“隆親王根本不在府內”為結尾,此話一出,猶如平地起驚雷。
滿朝文武震驚了!木蘇嬈也震驚了!
堂堂親王假裝重病抱恙,人卻不在府內,聰明人都能嗅到一絲陰謀的味道。
木蘇嬈柳眉倒豎,唰的一下站起身,指着五城兵馬指揮司命令道:“即可派人去給朕找,快去!”
指揮司領命,于她抱拳叩拜,大跨着步子躬身退出太和殿。
木蘇嬈雙手負在腰後,修長的五指攥成拳頭,指尖幾乎嵌進肉裏。
木蘇嬈一直視隆親王為皇位勁敵,此刻人不見了,她當是坐立難安,草草退了朝,半路折道壽康宮,欲要去尋皇貴太妃商量商量,再斟酌着拿拿注意。
暖轎将将在壽康宮門前落地,這宮的首領太監就匍匐在她腳邊,擋住了她的路。
她正值心煩意亂,神色當即沉下來。
首領太監道:“皇主子,冬日寒涼,皇貴太妃病了,還沒起呢。”
木蘇嬈擰眉:“宣過太醫了嗎?”
“皇貴太妃嫌藥渣子味熏得頭疼,不肯宣太醫。”
“朕去看看。”
木蘇嬈說着,搭上南葉的胳膊,不請自入。
首領太監嗫嚅道:“……皇貴太妃下了令,誰都不見。”
果不然換來南葉一聲怒罵:“混賬東西!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皇主子!”
首領以頭搶地,連話都說不利索:“求皇主子恕罪,恕罪!”
這太監是為皇貴太妃當差的,平日南葉都得禮讓三分,南葉沒少受他氣,正好這會兒借題發揮,惡狠狠的罵他不開眼。
木蘇嬈沒攔着,縱着他罵,待火候差不多了,才帶着他繞過照壁往裏頭去。
掀開門簾,徑直往靠西的暖閣走,明黃帷幔外守着兩名宮女,一見木蘇嬈急忙蹲福請安。
木蘇嬈關切地問:“皇貴太妃還在歇息?”
“回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