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男寵·九,一左一右的攙着他,定了客房,交了銀子,還在堂內盡心盡力的伺候他用飯。
……令他感到無比的恐懼。
一頓飯吃完,他終于熬出頭了,上了樓,屁颠颠的跑回了房,一點都看不出他常年飽受老寒腿的折磨。
其餘人各自有的忙,喂馬洗馬,熟悉地形,巡視周邊。
外頭的飯菜比不上宮內的禦膳,木蘇嬈吃不太慣,沒用上兩口,便拉着剛吃了個半飽的香九回房。
香九因為職業特殊的緣故,不挑食,哪怕當了這麽久的男寵,也沒讓禦廚們把她的嘴養叼。
戀戀不舍的掃了眼滿桌的酒菜,可惜,可惜,好可惜。
她順走了一只雞腿,安慰心靈。
和她一比,木蘇嬈不禁擔心香九嫌棄她敗家,畢竟娶妻娶賢。
踩着樓梯一步一往上時,指尖撓了撓香九的手掌心,忸怩道:“……雞腿分給朕一半。”
香九:“……”
香九忍住叫嚣的肚皮,盯着油閃閃的雞腿咽了咽口水,眼一閉心一橫,遞給木蘇嬈:“拿去,都給你。”
木蘇嬈飄飄然,看向香九的眼睛,盛着濃得化不開的纏綿情意。
她驀的站定,朝香九勾了勾手。
香九探身過去:“做甚?”
木蘇嬈啄了一口她的臉,靜靜道:“愛你~”
香九:“……”
客棧
一只雞腿換來一聲令人骨頭都酥掉的表白, 香九百思不得其解,念及木蘇嬈脾氣不好不敢有太多意見, 忙給了她回應:“我也愛你~”
這一聲, 拿捏着嗓子,聲線不高也不低,好似一陣清風,攪亂了一池春水。
天色完全暗下來, 堂內光線晦暗不明,木蘇嬈的耳根放肆的發着紅。
她朝另一邊偏了偏頭,擡手把耳朵捂住,又迅速放開。
這是……香九第一次對她說“我愛你”。
“真的?”她好似不太相信,又好似在确認什麽。
香九不猶豫,先一步踩上最後一梯,站在最高處,回身, 垂眼看她:“這種話哪能有假。”
木蘇嬈的唇角不由的翹起兩分, 她起了小心思,怕被香九發現,趕緊抿住嘴。可眼睛到底騙不了人, 明亮傳神, 含情脈脈。
只一眼, 便看進香九心底去了。
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
香九忙不疊的轉回身去,摸了摸鼻子。
天字號房內。
木屏風後頭水汽氤氲,香九拔下發髻上的桐木簪子, 一頭墨發打着旋垂下,在腰間打了個擺子,便平平整整的展開,滑溜溜的如水藻一般。
木蘇嬈在八仙桌畔吃着那只飽含愛意的雞腿,她吃得慢條斯理,一絲一絲的撕下來,再送到嘴邊一點一點嚼着,目光卻粘着木屏風,戀戀不舍的。
但聽一陣短暫的嘩啦嘩啦,聲音很慢很柔,仿若一根羽毛飄落到她心上,撓着她的癢。
耳根又沒出息的紅了。
像是被一根線牽着,木蘇嬈再也坐不住,擱下手中的雞骨頭,學起那小媳婦兒邁着小碎步,一寸寸挪近屏風。
她先是雙手扒住木屏風邊緣,再冒出半顆頭去。
偷看香九洗澡,這是她平生第三回。
一回是禦花園的澄湍池,一回是辛者庫,一回是現在。
香九正仰在桶內閉目養神,惬意安然,雪白的鎖骨沾着水汽,露在外頭,反射出細碎的亮光。
像是在發出某種邀請。
木蘇嬈猶如準備進食的狼一般,舔了舔幹燥的唇,蹑着手腳走近了些。
香九聽見耳畔窸窸窣窣的聲音,類似衣衫在摩挲,只懶懶地睜開一只眼,見是木蘇嬈也沒覺不自在,她倆早是肌膚相親、坦誠相待的人了,何必矯情。
朝木蘇嬈的方向傾身過去,雙肘擱上浴桶邊,下巴擱上手背。
“做甚呢?”香九鼻腔內滾過濃重的鼻音。
木蘇嬈不知該做何反應,耍流氓的明明是她,怎還反被将一軍呢。
香九替她答了:“想我了?”
一邊答一邊理了理木蘇嬈的衣襟,指尖若有若無的碰上她的脖頸,許是沐浴的緣故,肌膚帶有溫熱的潮意。
耍流氓!證據确鑿!
木蘇嬈被撩得面容通紅,臉蛋真如她那身衣裳,海棠霞燦般。
嘤嘤嘤——
她打開香九的爪子,捂住臉跑了,守在門邊的禦前侍衛大眼瞪小眼,擔心她安危,趕緊跟上去。
一路跟着她跑到後院,靠東的耳房被客棧的掌櫃改成了浴湯,以增加攬客的噱頭。
木蘇嬈讓禦前侍衛們在院裏守着,自個兒心急火燎的合上門,放上門闩,跳井了浴湯。
一通洗白白、擦香香……
舉拳發誓道,今晚,我要讓洛寶寶□□。
香九巴不得木蘇嬈有這種心思,她在白日趕路的空閑裏,制定了幾套實用性尚且可觀的計劃。
優先選擇了縱橫上下五千年、屢試不爽的——美人計。
有詞證明“江山如此多嬌,令無數英雄競折腰,美人如此多嬌,英雄連江山都不要”。
木蘇嬈今晚就是那個連江山都不要的“英雄”。
香九從浴桶中出來,穿上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雪白的顏色,及腳踝的長度,偶爾在玉白的腳面剮蹭。
長發照樣散散的披着,發梢吃了點水,她拿了塊帕子,斜倚在床頭擦拭着。
木蘇嬈一進來,就見香九像一條柔弱無骨的小白蛇,小蠻腰往下凹着,襯得小臀臀格外挺翹。
視覺沖擊太大,根本遭不住。
木蘇嬈頸邊的血脈鼓鼓的跳動,從指尖燒起一趟子火,燎原一般燒進她的五髒六腑。
不管三七二十一,關上窗,再吹熄所有的燭火,匆匆的腳步,每一下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鼓點上。
屋子太黑,連月光都沒有,唯有木蘇嬈混沌的眸光在跳躍,火苗似的。
香九狡黠一笑,丢開手中的東西,将貼上來的人兒給擒住,再一個利落的翻身……
“唔,不行,朕要在上頭。”
“好吧,朕投降了,一人一次。”
“哎呀,說好的一人一次!”
生氣!!!
美人計絕對是個體力活,遇上木蘇嬈這樣熱情高漲的帝王,更是體力活中的體力活。
上回這麽累,還在辛者庫日刷五百只恭桶的時候。
香九甩甩就快抽筋的爪爪,又揉了揉就快報廢的小蠻腰,她發誓,美人計這種東西,這輩子都不會再使了。
她躺在一邊,聽着枕邊人淺淺的均勻的呼吸,氣惱的戳了下木蘇嬈的嘴角,木蘇嬈睡得沉,半點反應都沒有,只能任由她發落。
香九便有些得寸進尺,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這下可讓木蘇嬈吃了疼,迷迷糊糊的醒了,在被子裏踹了香九一腳,沒怎麽用力,純粹的埋怨人。
香九開心于她遲鈍的反應,不罔她累死累活一晚上,又喚了喚她的名字。
“蘇蘇。”
“蘇蘇。”
沒得到任何回應,好,很好,非常好。香九無比竊喜,恨不得搓搓手,再原地蹦個三蹦。
她給半擡起身子,欲要把被木蘇嬈抱住的胳膊抽出來。
抽呀抽,抽呀抽,抽得滿頭大汗都沒抽出來。
也抱得太緊了!
香九郁悶,難道她的美人計就此功虧一篑,不甘心,好不甘心。
因此她決定兵行險招。
“蘇蘇。”她俯下.身,湊到木蘇嬈耳邊,發出愛的呼喚。
“蘇蘇寶貝~”
“心肝甜蜜餞兒~”
木蘇嬈嘴邊溢出甜蜜的笑,卻仍閉着眼:“幹嘛。”
“你先松松手。”香九淡定的說。
木蘇嬈困得緊,許久沒回答,默了片刻才問:“……你要去哪?”
“茅廁。”
木蘇嬈哼哼唧唧起來,泫然欲泣,往香九懷裏拱了拱:“別去,人家不想和你分開。”
香九:“……”
香九将被子往上提了些,蓋住木蘇嬈泛起涼意的肩頭:“我馬上就回來。”
“不嘛,別去。”
“乖,聽話。”
木蘇嬈哪能真不讓香九去,況且也胡鬧不過,撒嬌耍潑的讨了個甜甜的親親,這才如願以償的放過香九。
香九怕她又整幺蛾子,拎起鞋子就往外走,冬天的夜偏冷,地板更是冷得香九牙關打顫。
剛跨出門口,就忙慌慌的把鞋穿上,一把腰杆直起來,便和幾位侍衛大哥來了個“深情對視”。
為首的問:“香小主去哪?”
“……茅廁。”
為首的退開一條路:“請。”
香九感激他,颔首謝過,卻不想他非要跟着她。
“我去去就回。”
那人死人臉,沒作答。
香九一時沒轍,嘬嘬牙花子,悻悻地繼續往前走。
來到後院的角落,準備掀簾子進茅廁時,又把手放下了。
“嘿嘿,大哥,我這人矯情,有人看着怕尿不出來,你就在這等我一會兒。”
侍衛還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死人臉。
香九:“……”
“我好歹是皇主子男寵,長得如花似玉,不管男的女的,哪怕和我一樣是個太監,我也得避嫌。”
“還有還有,皇主子性子古怪,愛吃醋……”
木蘇嬈是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她的名號就是殺手锏,侍衛大哥不得不多生出忌憚。
再一瞅香九那張臉,的确如花似玉,叫人心馳神往……
侍衛大哥有一點點動心。
他用力地甩了下腦袋,站到一邊去:“您自便。”
香九心中懸起的大石頭,終于落地了,暗暗松下緊繃的肩頭,笑着和他客氣了一句。
進到茅廁裏頭時,一只手從猝不及防的從暗處探出來,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香九:“!!!!”
夢茯苓
香九心慌慌,下意識的想要掙紮, 不等喉間發出嗚咽聲求救, 就被賊人點了穴道。
她身子立時就軟了, 兩眼一抹黑,昏睡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人已經不在客棧, 還被無情的綁住了手腳, 像只麻袋趴在馬背上。
馬跑得很快,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馬蹄下是綠油油的林間草地。
她的肚子壓得難受,呼吸不暢,哎喲哎喲的鬧騰起來:“不知是哪家哪派的哪位好漢,報上名來!”
四周傳來不少打趣她的話——
“喲, 醒啦?這太陽曬屁股了才醒,容二城主的睡眠質量挺好的呀。”
“功夫不錯, 下次的穴再多點兩處, 估計得睡上三天三夜。”
“依我看哪,直接一記悶棍打暈她算了。”
你一言我一語, 不時幾串串銀鈴般的笑聲。
香九窩火的很,奈何自己為魚肉,人家是刀俎, 只能強忍着二世祖的臭脾氣,說起軟和話:“姐姐們都是哪路神仙吶。”
沒人搭理她。
香九的厚臉皮在當奴才時磨練得爐火純青,堅持不懈道:“好姐姐們, 你們給個痛快話,是劫財還是……劫色啊?”
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樂了,個個笑得前仰後合,像是擔心岔了氣,紛紛勒緊缰繩,讓馬兒停了下來。
深山老林,荒無人煙,幾位妙齡女子圍繞着她放聲大笑着,怎麽看怎麽像劫色,而且是馬上就劫的那種。
香九內心忐忑,本是一句玩笑話,不料卻成了真。
美貌,總是讓人這般煩惱。
香九的牙齒咬住舌頭,時刻準備咬舌自盡,她想好了,這一生無論身心都只屬于木蘇嬈一個人,哪怕就此永別,她們至死不渝的愛情故事也将流傳千秋萬世。
香九的情緒醞釀的很到位,內心激情澎湃,屏住呼吸,小臉憋成豬肝色。
腰間忽然來了一道力道,将她從馬背上拽下來。
香九順勢摔在地上,卻是不怎麽疼,青草長勢極好,層層疊疊,厚實的像是一大塊波斯地毯。
太陽光透過枝桠間的縫隙,漏下數縷光斑,有一縷落在她清澈的眼眸上,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感到不舒服,閉上眼緩了緩,再睜開時,拽她下馬的人,已然站到了她跟前。
她眯着眼,定睛望去,頭皮仿佛被一道閃電擊中,發根都跟着一塊炸立。
“……夢茯苓!!!”
招搖樓大弟子夢茯苓!!!
沃日!!!
香九驚恐萬分,不顧綁住的手腳,跟打了雞血似的,猛得躍起身子,一蹦一跳的跑了。
夢茯苓和衆師妹:“……”
她們也沒急着追,靠着馬兒,悠悠然的抱臂而立,欣賞香九的表演。
還沒欣賞盡興,香九就被腳下的石頭,絆了個狗吃屎。
絕色太監的偶像包袱碎了一地。
香九心裏有一萬只草泥馬在奔馳,但她沒有就此放棄,龇着牙,拼命撕咬着手腕處的繩索,後又借着那塊石頭磨呀磨,求生欲非常令人感動。
夢茯苓有耐心,給了她一柱香的時間自救,然而香九辜負了她的好意,那繩索一點松開的跡象都沒有。
“容二城主,鬧夠了嗎,山長水遠,咱們抓緊時間趕路吧。”
香九怒目圓睜:“去哪?”
夢茯苓用“你說呢”的眼神看她。
香九頓覺那奔馳而過的一萬頭草泥馬,奔回來了:“我不去招搖樓!!”
“那可由不得你了。”夢茯苓兩三步上前,拎小雞崽兒似的拎起她。
香九垂下腦袋頂她胸口。
夢茯苓羞紅了臉,她再如何江湖兒女,也是個未出嫁的黃花閨女,說襲胸就襲胸,多難為情啊。
不過俠女難為情的反應,和不一般女子難為情的反應略有不同——夢茯苓擡腳踢上香九的膝蓋,幹淨利落的把香九踢瘸了。
香九暴風哭泣:虎落平陽被犬欺。
她怪自己太大意,本以為萬無一失,孰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一心想要逃離木蘇嬈的保護圈,逃離昔日同僚的追殺,招搖樓就等着她這麽幹呢。
如今大城主下落不明,二城主又被敵方擒獲,她雎鸠城數十年的基業,怕是要完。
林邊小道上,一對人馬揚鞭策馬,馬蹄嘚嘚,帶起漫天塵土。
為首的紅衣女子,一刻也未舒展過緊皺的眉宇,就連呼吸也崩得發緊。
“主子,前方是十字路口。”南葉喊住她。
木蘇嬈猛得扯住缰繩,□□的馬兒高高揚起前蹄,發出尖銳的嘶鳴。
她跳下馬,疾步到十字路口站定,後又蹲下.身,仔細觀察路面上的一切。
擡手,找來昨夜那名看護香九的侍衛,問:“昨夜與你交手的是幾個人。”
侍衛拱手答:“五人,皆是女子。”
木蘇嬈沉下臉色:“她們一直在我們之前,勢必是騎馬,眼下馬蹄印卻沒了。”
侍衛朝前張望,果然見路上只有零零散散的車輪駛過的痕跡,另還有幾雙大小不一,深淺不一的腳印,說明路人們擁有不同的年齡和體态,絕不會是五位年齡相仿的女子。
“主子的意思是……”南葉擦擦額角的汗。
木蘇嬈重新上馬:“她們進林子了。”
林中樹木林立,又生有許多野草,不容易留下足跡,木蘇嬈雖然心急如焚,卻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線索,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仔細着腳下。
前進的速度慢下來,林中的光線變得不明朗,南葉擰開水囊,急道:“主子,累了一天了,喝口水歇會兒吧。”
木蘇嬈猩紅的眼睛釘在他臉上,透出駭人的狠厲,人有些魔怔。
南葉小腿肚子轉着筋:“奴才是擔心您的龍體——”
木蘇嬈啪的打掉他遞來到水囊。
南葉不敢去撿,十分熟練的抱住木蘇嬈的腿跪下了,一時聲淚俱下:“主子,您折磨自己也不是個辦法,香小主吉人自有天相,全天下的百姓可都指着您活呢。”
木蘇嬈發起怒:“放開!”
不聽話就是抗旨不遵,南葉收回手,手心在老寒腿上搓了搓。
木蘇嬈越看他越來氣,退開一步,找好距離和角度,提起海棠紅的裙擺,擡腿就是一腳。
南葉壓根兒沒想到木蘇嬈出了宮還踹他,一點準備都沒有,直挺挺的摔了出去,肥肚腩硌在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上,疼得他死去活來。
“嗚嗚嗚……”
當太監難,當總管太監難,兼職皇主子的出氣筒更是難上加難。
他下定決心,找回香小主後,他就告老還鄉。
不經意的一打眼,發現石塊的半腰處,系了一白茶色的布條,邊緣粗糙,好似從衣服上撕下來的。
他記得香九的衣裳就是白茶色的!
“主子主子主子!”
木蘇嬈以為他又要學那些酸腐的老臣,用家國天下來勸她了,不耐煩地擺擺手:“滾。”
“您快看。”南葉被喜悅沖昏頭腦,顧不得許多,拉住木蘇嬈的手腕,帶她到石塊邊,“這是香小主留下的。”
分散開的侍衛們聽聞這一消息,不由的振奮,速速趕來。其中一人吹亮火折子,拇指大小的火苗蹿了起來,照亮木蘇嬈欣喜若狂的面容。
石頭上刻有三個字:招搖樓。
頂上還有幾許被磨斷的草繩。
木蘇嬈一看便猜到香九如何留下的線索,會心一笑:“狗東西,還挺狡猾。”
林中秘客
香九一路走一路想方設法的留下記號,她心眼兒多, 貫會聲東擊西、虛張聲勢, 次次夢茯苓都沒能把她逮住, 但也時刻留意着她,是以各種鬥智鬥勇,格外勞心傷神。
深夜, 子時, 林中起霧了,月亮隐在霧色中,渲染出了濃重的詭異氣氛。
香九不知安的什麽心,開始講起鬼故事,什麽“夜半哭聲”“山村老屍”,盡挑吓人的講。
可把身邊的姑娘給吓壞了, 一個個抱做一團嗷嗷叫。
出現這樣的景象,主要是因為招搖樓教育制度的不完善。
衆所周知, 招搖樓是江湖中唯一可以和雎鸠城一較高下的情報機構, 也是最神秘的門派,其樓主是兩個神秘的女人, 所以招搖樓的弟子也全是女人。
她們不得樓主之令,絕不能出招搖島,管理過于嚴苛, 幾乎等同于與世隔絕,弟子們皆學人間正道,哪裏知三教九流的東西。
別說鬼故事, 就算随口編一愛情故事,都能把她們感動得稀裏嘩啦,這不,香九把在辛者庫聽到的宮廷八卦,七拼八湊,再以皇貴太妃為主角,講述了一出後宮女人奪愛生存大戲,取名為《皇貴太妃秘史》
所有人都聽得津津有味,夢茯苓卻有了擔心,篤定香九在擾亂軍心,她找出自己的絲帕堵住了香九的嘴。
香九:“唔!”
聽到興頭上的衆師妹:啊!!!!剛聽到太妃和第二次小産,心灰意冷,立志絕地反擊啊!!!!
其中一人道:“師姐,師父不是讓我們好好照顧容二城主嗎。”
另一人幫腔道:“是呀,雖不知師傅是何用意,但咱們理應遵照囑托。”
說得……很有道理。
夢茯苓有一點點的動搖,想了想,宣布原地休息,主要是她也很想知道皇貴太妃如何報殺子之仇。
師妹們到底連續奔波數日,一聽這休息,個個樂不可支,像偷到油吃的老鼠,栓馬的栓馬,生火的生火,把香九圍在中間,摘下她口中的物事,催促她快快接着往下講。
擁有粉絲追捧的香九便有些膨脹,主要表現是騙吃騙喝,騙了幾塊風牛肉,又騙了半囊水,還有兩個饅頭。
吃得太急,還打了兩個嗝。
衆人等得花兒都謝了,又張口催促她,香九拍拍鼓鼓的肚皮,擡手示意她們安靜,清清嗓子,繼續開講。
情節怎麽狗血怎麽來,絕症、車禍、孩子抱錯,若是被木蘇嬈聽見,絕對要把她的皮給扒了。
越狗血就越精彩,衆人的情緒都被香九牽着走,這一牽就是半宿。
香九累極了,一甩手,倒頭呼呼大睡,她們也不好将其吵起來,留下夢茯苓這位大師姐守夜,旋即跟着睡了過去。
待到呼吸綿長之時,香九睜開了眼睛,翻了身,見夢茯苓正隔着火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夢茯苓勾起一抹冷笑:“容二城主,您可別存有某些不該有的心思。”
香九果斷否認。
翻回去,接着睡。
片刻又翻過來,見夢茯苓還在盯她:“……”
“你們是如何知道我出宮了?”
反應也太快了,她當日出宮,當夜就将她抓了,擺明一路跟着她呢。
夢茯苓平日話不多,只道:“斷雀。”
香九登時明白了,定是斷雀把消息放出去的,也對,這個女人心狠手辣,巴不得她死翹翹,不趁此機會胡作非為一番,絕不可能罷休。
“那你們也知道跟我一起的人是……”
“當今曌文女帝木蘇嬈。”夢茯苓不帶猶豫。
說着,撿起手邊的樹枝,播了播火堆,見火勢漸小,填了些柴火進去。
“你很聰明,跟着曌文女帝,明裏暗裏有數不清的守衛,江湖中人也不敢去和朝廷為敵,你該是一路平安的。”
“平安個屁!”香九一手搭上額頭,平躺着,從枝幹縫隙裏,仰望今夜的星空。
忽見樹冠深處,一黑色身影虛虛一晃。
香九身軀一怔,揉了揉眼,再次看過去,壓根沒有人。
是她眼花了?
還是……
香九不想讓夢茯苓發現她的異樣,再尋了話題與她聊了幾句,才佯裝瞌睡蟲上頭,窩進草地睡覺了。
她睡得不熟,總想着那道黑影,睡一會兒便把眼睜開,睜一會才閉上,然後再睜開,總希望那人能夠再次出現。
反反複複許久,天就亮了。
夢茯苓踩滅火堆,喊着起床的話。
香九實在太困,磨磨蹭蹭着,剛站起身,還沒站穩便又靠着樹幹滑下去。
夢茯苓全當香九在拖延時間,她心知肚明,她們人多,不可能全無痕跡留下,木蘇嬈身邊又皆是精銳,只要尋到一丁點的蛛絲馬跡,就會像惡狗一樣咬住她們不放。
師父叮囑過她,萬萬不可暴露招搖樓,除非想公然與朝廷作對。
“快些。”她推了下香九肩頭。
香九忙挪開了些,撐着樹幹站好,昨日挨了一記踢,當時不覺得多疼,眼下卻是每走一步都好似在抽筋。
“這惡婆娘,是把我當殺父仇人在踢吧。”她嘟囔道。
其實也差不多,一山不容二虎,雎鸠城與招搖樓交惡多年,夢茯苓是招搖樓的大弟子,身負重任,算兩位樓主的半個女兒。
而她則是雎鸠城的二城主。
一個樓二代,一個城二代,一見面就開打,她與夢茯苓交手的次數,雙手雙腳加起來都數不過來。
還有,她這人啥都好,就是惹急了愛罵人,罵斷雀生孩子沒屁.眼兒,罵夢茯苓生孩子屁.眼兒多。
每每夢茯苓都被她罵得一臉懵逼,畢竟雎鸠城盡是三教九流,香九耳濡目染,夢茯苓和她一比,根本是清純小白蓮。
老話說得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現在報應就來了。
夢茯苓給她的手腳重新系了個結,更緊更複雜,保證她翻上天也解不開。
香九被迫騎上馬,延續起昨日的颠簸之苦來。
林子深處,樹木繁茂,地形也更複雜,夢茯苓帶領着師妹們不再騎馬,只牽着馬兒一步一個腳印。
香九敢肯定,這些女人一定提前踩過點,規劃過路線。
毒婦!
統統都是毒婦!
她坐在馬上,看着腳邊那一顆顆腦袋縱情腹诽着。
忽聞一簌簌聲,有如枝葉在摩擦,一如昨夜那個黑影,眨眼便無跡可尋。
香九揚起頭,目光從樹冠的那頭跳躍到這頭,像是在捕捉什麽。
夢茯苓察覺到異樣,重重跺了一腳,輕喝道:“有人!”
小師妹們學着她往上看,除了幾只叫不出名字飛鳥,哪裏有旁人。
“師姐……”
“你看花眼了吧……”
夢茯苓拔出挂在馬鞍邊的長劍,抵住香九的脖子,話卻是對那人說的:“出來!”
香九拼命往後縮:“夢姐姐,刀劍無眼,傷人傷和氣——欸!”
夢茯苓揪她下馬,幹脆把長劍橫在她咽喉上,動作簡單又粗暴。
“流血了,流血了。”香九急道。
夢茯苓:“再吵我就割掉你舌頭!”
香九閉了嘴。
遠處的人接話了,莺聲燕語,蘊着江南女子獨有的柔軟:“那我就先割掉你的舌頭!”
嫂子
香九一聽這聲音,跟嗑了芙蓉膏般來勁, 腰杆直起來, 耳朵豎起來, 就差呼兩聲口哨,聊表激動的心情。
對夢茯苓道:“我勸你還是乖乖聽話,不然舌頭就真沒了。”
“少廢話!”夢茯苓嫌她聒噪, 狠踩她的jiojio。
香九疼得龇牙咧嘴, 再次閉嘴了。
此時,空氣中突然傳出數道奇怪的聲響,像是衣服被割裂的聲音,呲、呲、呲……
夢茯苓的耳邊起了一道風,幾位師妹的耳邊也起了一道風,風揚起她們耳畔的發, 旋即斷成兩節,沿着肩頭滑落。
她們往身後看去, 五片普通的樹葉, 有如刀片似的釘在樹幹上,葉身埋進去大半。
夢茯苓心中大駭。
師妹們齊刷刷的拔出長劍, 各指各的方向,她們根本不知這人在何處,可她們知道這人是誰, 蟬聯十屆江湖暗器榜榜首的——紅绫。
她最可怕身份是——雎鸠城城主容清的媳婦兒。
武功高強不說,嫁得還好,由此還是蟬聯五屆的江湖最遭羨慕嫉妒恨榜單的榜首。
當然了, 此榜不具有官方權威認證,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怨婦,都是那幫怨婦搞出來的。
香九的縱橫珠就是紅绫教她的,紅绫是她嫂子,也算她半個師父,半年沒見了,還是那麽飒,把招搖樓這些小姐姐吓唬得一愣一愣的。
紅绫接着道:“再不放人,小命可就沒了。”
她的音色朦胧,飄飄蕩蕩,好似來自遠古洪荒。
夢茯苓卻倔得很:“我招搖樓從沒有不戰而降的事,更沒有孬種!”
聽聽這話說得,擺明的叫紅绫動手揍她,把她揍成孬種。
唉,年輕人,圖樣圖森破。香九默默吐槽道。
紅绫不是個菩薩心腸的主,既然夢茯苓吃硬不吃軟,她亦不想過多的浪費時間,雙臂輕輕一展,躍下枝桠,落在距離她們的不遠處。
夢茯苓注意到,她足尖觸底的那一瞬,竟然一絲絲的響動也無。
好厲害的輕功。
夢茯苓帶着衆師妹退了退。
紅绫卻笑了,她的笑總是淡淡的,嘴角往上翹起一點點,有時旁人都不覺得她在笑。
但香九見過她開懷大笑的樣子,見過許多許多次,都是對着她阿姐容清。
紅绫手腕一翻,一片旋在半空中的落葉眨眼間便到了她的指尖,蓄勢待發着。
香九看着她,眼睛滿是一閃一閃亮晶晶,這半年來的辛苦,路途的颠簸,可算遇到親人了。
她受不住接下來的血腥場面,化身談判專家,請夢茯苓好生考慮考慮紅绫的提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好過小命全交代了。
夢茯苓油鹽不進:“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衆師妹:“對!!!”
香九懷疑招搖樓是個傳銷組織,并且擅長洗腦。
她小爪爪捂住眼睛,不願目睹接下來的血肉橫飛。
待聽數道呲呲聲,伴随着皮肉被刺破的噗噗聲,以及小姐姐們的嗷嗷慘叫。
本是短暫的幾個彈指,她卻覺得有數個時辰那麽漫長。
等到四周安靜下來時,她問:“好了嗎?”
紅绫拍拍手:“好了。”
香九依舊把眼睛捂着:“你……把她們都殺了?”
紅绫雙手插腰:“沒。”
她們雎鸠城的經營理念是謀財不害命,就算與招搖樓存在競争關系,也沒有道理殺人。
紅绫身為雎鸠城的老板娘,在這一方面,很有覺悟。
香九安心了,長長呼出一口氣,放下小爪爪,垂眸掃了一眼……
“!!!!!!”
“你你你确定她們血肉模糊成這樣,還還還活着??”
紅绫雙手交疊于腹前,亭亭玉立道:“都是小傷口,不致命。”
她朝香九勾勾手,人來到她跟前後,擡手狠狠戳了一記香九腦門兒,苦口婆心道:“你阿姐教導過你多少次,行走江湖,最忌諱心慈手軟,多少條小命都沒得活。”
香九笑嘻嘻的,身子一歪,倒進她肩窩蹭了幾蹭:“這不有你護着我嘛,嫂子~”
紅绫無奈,拍着她背心哄她,面龐溫暖柔和:“快走吧。”
香九與她分開,重重的點了下頭:“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走。”
然就見紅绫往她來時的路上去了。
“嫂子,走錯了,這是去京城的方向。”
紅绫腳下不停:“正是去京城。”
香九小跑着追上她,驚喜道:“我阿姐在京城!”
“沒。”紅绫眉眼恢複以往的清冷。
“那你去京城做甚。”多危險吶。
“我去宰了斷雀!”
香九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只道她老毛病又犯了。
紅绫原名唐紅绫,本是唐門家主唐天宗最小的女兒,江湖上數一數二的美人,尤是那身空谷幽蘭、高嶺之花的清麗與冷漠,令無數少男少女在夜晚裏魂牽夢繞。
十年前,她十六歲,初入江湖就廣發戰帖,從江湖武功排行榜第一百名,一路打到第二名。
第一名是容清。
那時候,容清十八歲,尚未接任城主之位,在江湖中歷練,武功卻是登峰造極,江湖的一致評語是高深莫測。
紅绫與她約戰數次都敗下陣來,便死皮賴臉的跟着她,內力一旦恢複,便接着戰。
是以容清去哪,紅绫便去哪,黏得死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