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年來,是她誤會木蘇嬈了。
鬥嘴
木蘇嬈破天荒覺得, 朝堂上那一幹老不死就跟五千只鴨子嘎嘎叫似的,沒完沒了, 叫得人頭昏腦脹。
她端坐在龍椅上, 足足深呼吸了九十九次,才勉強維持住父皇教誨她的那句“泰山崩于頂,而面不改色”。
唯有藏在袖子裏的拳頭,捏出了水來。
當然, 主要原因還是昨夜獨守空閨,欲望難纾。加之天一亮還要應付這幫比潑婦還難纏的老頑固,自是心力交瘁。
南葉離她最近,不時溜去個餘光瞧她,也不知過了多久,見木蘇嬈沖他挑了挑眉,成功傳遞出“救我”的訊息。
南葉側對丹陛下的衆人,擠了下眼, 表示收到, 然後學那孫悟空,鼓起火眼金睛,耳朵也高高豎着, 像是在等待某個機會。
終于, 他等到了。
在兵部侍郎剛剛退回, 內閣大臣李鶴年即将跨步而出的空擋,猛嚎一嗓子:“退朝!”
衆大臣:“????”
所謂時不待我,木蘇嬈趕緊搭着南葉遞來的胳膊, 揚長而去。
衆大臣發出心的呼喚——
“皇主子留步啊!”
“皇上,微臣有本啓奏。”
他們的話音雄渾,繞梁三日而不絕,成功讓木蘇嬈加快了腳下速度。
南葉上了年紀,外加老寒腿不中用,饒是有些跟不上。
木蘇嬈回頭催他。
南葉喘不過氣來,老臉慘白,用視死如歸的語氣道:“皇主子你快走!不用管我!”
木蘇嬈:“……”
木蘇嬈果然沒管他,由一幫太監宮女簇擁着,踩着漢白玉石階,下了那三層須彌座,踏上了回養心殿的路。
南葉遙望他們逐漸遠去的身影,悲從中來,默默吟誦那句“最是無情帝王家”。
何止是無情,簡直是鐵石心腸。
嗚嗚嗚,他捂住老臉,将眼淚生生忍回眼眶。
香九把畫原封不動的放回了書櫥,內心是又驚又喜,還有三分慚愧。
扪心自問,木蘇嬈雖是不可一世的性子,但在她面前從沒擺過譜,活脫脫的小女人,要她哄要她抱。
平日是有些無理取鬧,也都介于調情和情趣之間,倒是她自己,吵架時把話說得太重了些。
要不道個歉。
唔,太難為情了。
香九靈機一動,決定去向井喜請教,他在養心殿伺候多年,對帝王的喜好該是有幾分心得。
“皇主子喜歡啥?”井喜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
“對。”
井喜眼珠上翻,陷入沉思,許久才猶豫的張開了口,後又想了想,沖香九招了下手,示意将耳朵湊過來。
香九與他朝夕相處,也算了解他的為人,坦蕩不做作,是個君子,當即往下腰,側着臉:“快說。”
井喜小聲道:“皇主子生性多疑,從不讓人知道她的喜好和厭惡。”
此話等同于放屁,除了臭,一無是處。
香九恨得牙根癢癢,用“活該你罰跪”的眼神看他。
無巧不成書,木蘇嬈正好趕在這個時候穿過遵義門,一拐彎,就見香九彎着腰,跪在地上的井喜揚着下巴,兩只黑圓圓的腦袋挨得死緊死緊。
也不知井喜同香九說了什麽,香九竟然給了他一個半嗔半怒的眼神。
朕都沒有得到過這樣的眼神!
木蘇嬈化身檸檬精,酸了。
忽而又覺得頭頂有一綠油油的帽子,好氣!
“咳。”她不自然的清清嗓子,成功引起了兩只狗太監的注意,端平雙肩,姿态蹁跹的走向二人。
香九和井喜,一個心虛一個心慌,整齊劃一的打千問安。
木蘇嬈的雙腳,未有一絲停頓,清風一般,從二人面前拂過。
然而兩只狗太監卻察覺到一絲殺氣,同時縮起發涼的脖子。
井喜朝殿內察看一眼,确保木蘇嬈進了暖閣後,扯住香九的衣擺求情道:“香小主看在奴才忠心耿耿的份上,您可得幫奴才美言幾句。”
他心說,自從當了你的跟班,我工作的危險系數就直線攀升。
香九不禁怯場道:“我不成……”木蘇嬈當下面色不善,她若去哄她,不是往槍口上撞嘛。
井喜為她加油打氣:“夫妻沒有隔夜仇。”
此話很俗,卻是老祖宗代代相傳的智慧,香九無從反駁,甚至有點小小的動心。
井喜再接再厲:“床頭吵架床尾和。”
香九小小的動心變為大大的動心。
鼓鼓腮幫子,理理衣襟,再正正縧帶,頃刻間就恢複成昔日那個唇紅齒白,迷死滿宮女人的當紅太監。
潇灑!井喜豎起大拇指,催促她可以上路了。
香九用力拍了下他的肩頭,修長有力的手掌摁在上頭,久久沒有收回。
他們四目相對,讀懂了彼此眼底的深意——保重。
香九收回手握成拳,在胸口前捶了幾捶,轉身走了,背影上刻有一句話,不成功便成仁。
木蘇嬈在木炕上生悶氣,獨自一人,顧影自憐,不由得後悔把南葉一個人丢下,這老胖子要在多好啊,她還能踹他屁股撒口氣。
失算吶。
思緒飄渺間,猛不防門簾邊多了個影子,正悄無聲息的往她這方挪,眼見着其覆上了自己的影子。
木蘇嬈循着痕跡擡眸,香九那張賤兮兮的小白臉晃花了她的眼。
她有一瞬的恍惚,心頭空空的,腦袋亂亂的,不知該如何應對,避開身子,一步一跺腳的去到書櫥邊上,柔荑搭上輪梯的扶手,就要往頂上去。
這是要跑啊。
香九怕趕不及,直接上了手,胳膊從後圈住她的腰,作勢要抱她下來。
木蘇嬈不允,在她胳膊上掐住一團肉,狠狠擰了一圈半。
“啊——”香九發出鬼哭般的慘叫。
她松開木蘇嬈,學着受傷的小獅子舔舐傷口,低聲罵道,最毒婦人心。
“吵架歸吵架,每次你都動手。”要麽擰她,要麽小粉拳打她,還喜歡揪她耳朵。
家暴只有零次無數次的區別,必須給予嚴厲批評。
木蘇嬈已然登到輪梯頂上去,裙擺一晃,翩翩落坐,這回可是真正的高高在上了:“誰讓你每次都惹朕不痛快,要換了旁人,都是抄家滅族摘腦袋,你挨兩下疼就嚷嚷着受不了了?”
她三言兩語,把話題搬回正軌。香九兩米八的氣場矮了半截,柔軟道:“我這不是來哄你了嗎。”
“哄”這個字博大精深,延伸一下就是“賠禮道歉”。
香九高擡起小jiojio,踩着輪梯而上,被木蘇嬈用警告語氣給逼停了,人站在中間,不能上又不想下,顯得不尴不尬的。
幸而付出總有回報,她現在和木蘇嬈距離縮短不少,鹹豬手試探着搭在木蘇嬈的膝頭,搖了搖。
“蘇蘇~~”
“滾!”
“好咧。”香九果斷往上滾了兩階。
木蘇嬈:“……”
木蘇嬈罵她無賴:“朕讓你滾出去。”未免香九再故意曲解,她擡手,指出了滾的正确方向。
香九把無賴精神貫徹到底:“我沒聽清,你大聲點。”
她再次成功登上兩梯:“再說一遍,咱們這下挨得近,我絕對不會聽岔。”
木蘇嬈:“……”
木蘇嬈相當氣不過,君無戲言,香九吃了豹子膽,一而再再而三的戲弄她,非吃點顏色不成。
她說時遲那時快,一腳踹在香九心窩。
香九練家子的本事便有了發揮,以柔克剛,消了她腳上的蠻力,反手将腳抱在懷裏。
木蘇嬈這就算被她拿捏住了,香九一鼓作氣,穩穩當當的坐到她身邊。
輪梯窄,勉強容下她們肩挨着肩,木蘇嬈扭扭腰肢,似是想要掙脫,香九滿面得意。
任由她別扭着掙紮着,待到她額頭累出一層薄汗,估摸火候差不多了,才微一傾身,把她抱了個滿懷。
木蘇嬈瞪她:“朕還還還沒原諒你呢!”
香九不光無賴還不要臉皮道:“那我親親你呗。”
木蘇嬈:“滾!”
共謀
香九非和她較勁兒, 捧着她的臉,親她的眉角, 也親她的唇角, 一連吧唧好幾口糊了木蘇嬈半張臉的口水。
“你!”木蘇嬈氣成河豚,一把推開她的狗嘴。
香九梗起脖頸,和她硬碰硬,趁她不備, 舔了下她的掌心。
木蘇嬈意外這滾燙的帶有潮意的觸感,又驚又恐的縮回手,嗔怪道:“輕薄!無禮!孟浪!放肆!”
香·不要臉·九:“我還有更放肆的。”
木蘇嬈:“!!!”
木蘇嬈抓着扶手爬起身,把輪梯踩得噔噔噔,落荒而逃了。
香九輕功一展,落到她身前,阻斷她的去路,木蘇嬈“呀”了一個字, 扭身往穿堂門去。
這門直通寝殿……
原來是欲拒還迎。香九眯着眼道。
然而事實證明, 她是自作多情,木蘇嬈一跑進寝殿就牢牢抵住碧紗櫥,死活不讓她進。
香九也不急, 斜倚在門上, 一手叉腰一手叩門, 好整以暇道:“小蘇蘇乖乖,把門開開。”
木蘇嬈倔強的回她:“不開不開我不開。”
香九壓低嗓音,輕輕的說:“調皮~”
木蘇嬈的耳根不受控制的爬上淡淡的粉, 又是跺腳又是咬牙,罵香九是無賴。
下一彈指,香九便将門大力推開,木蘇嬈連忙去推搡她,趕她出去。
香九抗着她的十萬點火力迎上去,再次抱住她,結果可想而知,木蘇嬈不要她抱,反反複複的掙紮着,甚至踩住她的小jiojio,碾呀碾。
香九吃痛,嘴角止不住的抽搐,手臂卻收得更急,溫熱的手掌一遍一遍親撫着她的後背,就像在給暖融融順毛。
“還生氣呢。”
能不氣嘛,獨守空房一晚上,寂寞難耐又委屈巴巴。
木蘇嬈用力咬住她肩膀,顯擺了一下她優良的牙口,卻在聽聞香九一聲悶哼後,松開了,口是心非道:“疼死你算了,我就當從沒認識你,反正你也疑朕的真心,沒了你,朕清清靜靜的過日子。”
“我跟你道歉。”
“您堂堂北原二世祖,哪能這般屈尊降貴……”
香九咬了下她嘴巴,微皺起眉頭:“不準說這樣的氣話。”
氣話都不準說!
木蘇嬈又不高興了,她還沒嫁給香九呢,這厮就這不準那不準,太蹬鼻子上臉了。
“朕就要說。”她怕香九聽不清似的,還很是貼心的拎住她耳尖,大聲道,“就說就說。”
香九的耳膜像是被閃電刺了好幾下,又疼又癢,暗道糟糕,自己又踩了木蘇嬈的雷,忙給她賠禮道歉:“你愛怎樣就怎樣,全憑你高興。”
木蘇嬈翻她一個白眼,放過了她的狗耳朵,許是發洩了些許怒氣的緣故,神色緩了緩:“你說你錯了。”
這個問題似曾相識,答得好是送分題,答不好是送命題。
香九不帶一絲猶豫地選擇了正确答案:“我錯了,我大錯特錯!”
為彰顯自己的真誠,她無比深情并茂,大有“獨怆然而涕下”的勢頭。
演技可謂體驗派大師,讓唯一的觀衆木蘇嬈受到強烈的情緒感染。
“那你錯哪了?”
又是一道似曾相識的問題,難度系數卻拔高了一個檔次,堪稱思考題。
好在先前木蘇嬈已經透露過一點答案。
香九接話道:“這些年你的每一封信我都收到了,都好好收在我的床頭,我不該疑你對我的真心,更不該不給你回信。”
“真的都好好收着?”木蘇嬈像是忽然被喂了一勺蜂蜜,嘴裏甜滋滋,心裏也甜滋滋。
“當然,等哪日你再去北原,我拿給你看。”香九抵上她的額頭。
木蘇嬈悲從中來:“那或許要很久很久以後了。”
“沒關系,不有我陪着你嘛。”
木蘇嬈喜歡這句情話,記憶中香九很少這樣哄她,嫌肉麻,怒也好怨也罷,一霎時都消得幹幹淨淨了。
香九見她展露笑顏,與她分開,牽着她坐到床榻邊。
木蘇嬈把香九心心念念了五年,俨然成了她肚子裏的蛔蟲,再一聯想這兩日她眼底不時顯露出來的晦暗,便知她要幹什麽。
“還有別的話與朕說?”
木蘇嬈深邃的眸子清澈明亮,香九一看着便有些失神,握住她的手,複又捏了捏。
木蘇嬈等不急,替她答了:“還是離宮的事?”
香九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傾身過去抱住她,小臉埋在她胸前蹭來蹭去。
木蘇嬈卻不似昨日那般惱,她性子不好,如果是旁人,她發火就發火,一點情面都不會留,可香九是她的意中人,自是該區別對待,冷戰十幾個時辰,她亦是有些後悔的。
“那你向朕老實交代,可是家裏的事?”
香九沒防備,揚起臉,用濕漉漉的大眼睛看她,嘟囔道:“……我阿姐不見了,我着急。”
雎鸠城城主容清?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朝廷的法度管不住,容清身份尊貴,又獨占一方北原,得江湖人敬重,也令江湖人膽寒,莫名的不見了,太過匪夷所思。
恐怕……兇多吉少。
木蘇嬈沒想到事态這般嚴重,摸摸香九的臉蛋以做安慰。
“你要去找她?”
“嗯。”
“去哪裏找?”
香九咬了下唇,思索須臾,把地方告訴了木蘇嬈。
“你們早就約好的?”
“算是吧。”香九答。
她們雎鸠城美名其曰江湖第一情報機構,說白了做的都是偷偷摸摸的勾當,擺不上臺面,名聲不太好,偶爾招人恨。她阿姐又時時防着斷英喪心病狂,多年前就選了處藏身之所,只有她們姐妹二人知道。
香九篤定她會去那。
木蘇嬈抿緊唇,有擔心和顧慮。
香九怕她不允,在她下颌上啄了幾口,酥酥癢癢的,逗得木蘇嬈發笑。
“求你了,就讓我去把,我都快着急死了。”
木蘇嬈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就春心蕩漾,揪住她腮邊一團肉:“你只心疼你阿姐,不心疼我,萬一出宮有個好歹,朕豈不是要守活寡?”
話雖然不吉利,但是這麽個理兒。
香九眼珠黯淡下去,倏爾又亮起來:“要不你派些人暗地裏保護我?”
禦前侍衛、護軍、禦林軍,還有綠營軍和鄉勇軍,随便挑幾個也不差。
實話實說,她一個人也怪害怕的,昔日同僚們虎視眈眈的在宮門外守着,她雙拳難敵四手,此去必定兇多吉少。
機智的木蘇嬈早已看穿一切,伸出青蔥般的手指戳她腦門兒:“就你小算盤多。”
香九羞愧地吐吐舌頭。
木蘇嬈拿她沒轍道,望了眼窗外高高挂起的太陽:“先用午膳,此事非同小可,咱們要從長計議。”
她比香九要大上五歲,且做了十年帝王,骨子裏透着的威儀和雍容,香九本能的依賴她。
啃啃手指,說了個好。
午膳送進前殿,瓊玉嬷嬷去尋木蘇嬈,步履匆匆的走在回廊上,老遠看見木蘇嬈牽着一小白臉朝她的方向來。
她頓住身子,隔着老遠就蹲福請安,垂下臉的那一刻,後槽牙磨得嘎嘎響,一個旋身往來時的路上飛奔。
搞快,去給小白臉的碗筷抹層口水。
皇珺
瓊玉嬷嬷的抹口水計劃失敗了, 因為木蘇嬈叫住了她:“急匆匆的去哪?”
瓊玉嬷嬷恢複奴顏媚骨狀,找了個理由糊弄了過去。
木蘇嬈自是不信, 更無心追究, 狐疑的審視她一晌,牽着香九進殿了。
香九則時刻謹記瓊玉嬷嬷是自己未來師娘的事,路過她時,送她一張大大的笑臉, 編貝般的牙齒被陽光一照,又亮又透又白。
瓊玉嬷嬷癟嘴加皺眉,實打實的嫌棄。
香九:“……”
“嗚。”香九很受挫,腦袋一歪,枕上木蘇嬈的肩頭。
木蘇嬈渾身上下頓時就軟了,心髒猛得一跳,換了個更親昵的姿勢。一手摟上她的小蠻腰,一手摸上她熱撲撲的臉頰, 怕尾指上的護甲刮傷她, 趕緊滾将其摘下,二話不說就扔的老遠老遠。
香九的眼睛追着護甲而去,眼見它在半空中劃出一條金燦燦的弧線。
當!
它落地了, 清脆的一聲響。
這要是落在我錢袋裏該多好了, 可以補貼任務經費。香九心想。
木蘇嬈板正她的臉, 滿眼的擔心:“怎麽了?”
香九看了眼對她橫眉冷對的瓊玉嬷嬷,又看了眼被遺棄的護甲,重新倒進木蘇嬈肩頭:“嗚嗚。”
木蘇嬈才平複不久的春心又蕩漾了, 恨不能立刻回去,把昨晚的劇烈運動給補上。
香九對上她那雙充滿欲望的眼眸,心尖直打顫,與她分開了些,獨自用膳去了。
離去的那一刻,偷偷甩了自己一個耳巴子,嘀咕道,都怪這傾國傾城的美貌,惹得君王競折腰。
一番自責之後,負罪感依然很沉重,念想起美食能讓心情變好一說,開始對滿桌的山珍海味風卷殘雲。
一盤盤高端的食材,竟然被一死太監給這麽糟蹋了,瓊玉嬷嬷很心疼,嗚呼哀哉,嗚呼哀哉呀!
當然,本質還是心疼錢。
好在木蘇嬈不心疼,她巴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捧給眼前人。
“慢點吃。”絲帕繞上指尖,她為香九擦拭油亮亮的嘴角。
瓊玉嬷嬷捏着銀針的手抖了三抖,細細看去,她每一處指節都透出病态的蒼白。
噗一下,将銀針紮進宮女捧來的一盤雞屁股上。
□□,又紮!
□□,又紮!
她一張老臉陰晴不定,變了又變,發出來自靈魂的吶喊,為什麽,我為什麽只能紮雞屁股,不能紮小白臉。
香九離她最近,抿下兩口烏雞湯,向她遞去一疑惑不解的眼神:“瓊玉嬷嬷,你怎的了。”雞屁股得罪你了?
瓊玉嬷嬷努力擠出笑容,完美的表演出了皮笑肉不笑:“奴才怕有毒,所有試毒時想仔細些。”
香九:可我看你的樣子,恨不得我立刻飲鸩身亡。
“嗚嗚嗚。”香九甩開筷子,又又又枕進木蘇嬈的肩頭。未來師娘想我死,憂桑,藍瘦。
一回生,二回熟,木蘇嬈再度把她樓了個滿懷,朝左右使了個眼色。
太監宮女們會意,躬身告退,鳥兒般傾巢而出,瓊玉嬷嬷不情不願的也退了,一步三回頭,怨念深重。
香九稍微平複了點心情,坐直身子,拍拍肚皮,心滿意足道:“蘇蘇,我吃好了。”
懷抱忽然空了,木蘇嬈沒由來的失落:“你倒是吃飽了,朕可還餓着呢。”
香九讪讪的笑,給她夾了粒奶白葡萄:“你別光照顧我,你也吃。”
木蘇嬈卻推開碗筷,将她拎進木炕,俯身壓住她手腕,咽喉滑了一滑,嗓音低醇道:“你最秀色可餐。”
“皇……主子。”
“嗯?”木蘇嬈拖了個長音,目光變得淩厲。
香九連忙改口:“蘇蘇。”
“你乖……”木蘇嬈與她唇碰唇,彼此給了個深吻……
一個時辰後,香九在木蘇嬈腮邊輕輕咬了一口,翻身躺進木炕。
屋內熏籠燒得燙,她出了一身熱汗,僅剩的一件裏衣黏在身上,相當不舒服。在木炕上蹭了蹭,像極了翻開肚皮曬太陽的暖融融。
木蘇嬈還沉湎在方才的激情中,眼角暈染着不自然的紅,像初嘗美酒的小姑娘,只小小一口,就醉倒在溫柔鄉裏了。
她側側身,蜷縮進香九的臂彎,軟糯糯地撒嬌道:“抱着。”
香九便真的抱緊她,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才幾次就受不住了,以前在北原……”
木蘇嬈一聽這話就炸毛,撐着香九的胸口擡起身,咬牙道:“朕日理萬機,昨夜被你氣得一晚沒睡着覺,能不累嗎!”
睡了人家,還嫌棄人家,人渣,絕世人渣。
若不是她太累,能給香九可乘之機?能任由香九對自己為所欲為?
她恨!
吃也吃過了,睡也睡過了,是該把正經事提上日程了。
冬夜的晚上很冷,木蘇嬈批完折子回來,拽着香九就上了炕。
香九剛去玉湯泡了許久,整個人暖暖的,堪稱行走的湯婆子。
木蘇嬈褪了衣裳,像白日那樣縮進她的懷抱。
香九捧着她冰涼的手,呵了一口氣,埋怨道:“也不知讓南葉把炭火多燒一些。”
木蘇嬈坦白小心思:“朕就想你心疼朕,就想讓你給朕暖。”
香九失笑,懲罰似地捏住她鼻子,木蘇嬈和她較真,倔強着非不張嘴換氣,把臉憋得通紅,像只要爆炸的小金魚。
香九咯咯咯的笑。
木蘇嬈則嗔她一眼,擡手打她爪子。
香九手背頓時多出一個巴掌印。
悍婦!
她讓木蘇嬈給她賠償,不然受傷的小心靈會越發受傷,木蘇嬈抓下肩上團着的被子,眼帶秋波道:“朕就是你的賠償。”
香九表示她不要。
木蘇嬈便笑着來打她。
香九往床裏躲,後用雙手雙腳鎖住她。
木蘇嬈老半天都動彈不得,差點岔了氣,便沒招了,識時務地摟着眼前人的脖頸連連求饒。
香九本就心裏有事,也不再跟她鬧,問她離宮的事情琢磨的如何了。
香九的阿姐,那也算木蘇嬈的阿姐,木蘇嬈立時一板一眼起來,垂眸與香九鼻尖相抵。
“朕想了你說的話,覺得可行,下晌時分已經派了南葉去綠營抽調一隊精銳,好在暗處保護,然後再讓禦前侍衛喬裝改扮,明面上跟着。”
香九心內感到無比熨帖,原來早早的就派人去辦了,真真是貼心小棉襖,倏忽轉頭奇怪道:“禦前侍衛給我,不合适吧。”
“哪裏不合适了!”木蘇嬈彎下嘴角,情見于色,一下一下戳她下巴,“你是朕的皇珺,未來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止禦前侍衛,朕把天下都給你。”
多麽帥氣的宣言,多麽霸道的情話,還隐隐有種昏君亡國的先兆。
香九很受用,卻也臊得慌,耳根子肉眼可見的充了血,嬌豔欲滴,惹得木蘇嬈心癢癢。
“不許說胡話,要是被史官聽了去,我身後名得多難聽,再傳進大臣們耳朵裏,我定會被拉出去杖斃!”
“他們敢!”木蘇嬈抻起來脖子,神氣活現的,旋即軟下來,嬌滴滴道,“朕真是這麽想的,不管,待你把阿姐平安接回來,你就永遠陪着朕,哪都不許去。”
這……
這是道新題型,難點是愛情和工作必須二選其一。
香九還從沒想過這事兒,放輕聲音,小心的問:“我可以又當皇珺又……”當細作麽?
“又什麽!”木蘇嬈語氣不善。
“我随口問問。”
木蘇嬈與她拉開距離,指住她心口,铿锵有力的警告道:“朕勸你趁早了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否則,朕要你好看。”
“……你多慮了。”
木蘇嬈冷冷道:“最好如此,不是也沒關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無論你跑哪去,朕都派人把你捉回來。”
香九覺得這個冬天尤為冷。
木蘇嬈看恐吓的火候差不多了,再次換了神情,嘟起豔豔的紅唇,對準香九的俏臉一通毫無章法的亂啃。
香九亦是舍不得和她分開,由着她任性,迎上去,和她親昵了一陣,抱住她滾進了被子……
出宮
好不容易重逢相認, 又要面臨離別,香九的心裏多多少少不是滋味, 一晚上抱着木蘇嬈不松手, 親親熱熱了許久。
直到打更的太監,敲過三更天的梆子,二人才稍稍覺得有些累了。吩咐外頭坐更的宮女燒來熱水,泡起了鴛鴦浴。
香九是劇烈運動的主要勞動力, 頭一挨着枕頭,便馬不停蹄的夢周公去了。
木蘇嬈卻一反常态的有精神,摸摸香九的臉,摸摸香九的耳朵,摸完就親,親完又摸,像是愛惜一件稀世珍寶。
滿目愛憐,久久凝視, 不願挪動半分。
日出東方, 天空微亮,漫天的白霧遮掩了天邊的朝霞,也預示着今日天朗氣清, 該是個宜出行的好日子。
香九還在熟睡, 木蘇嬈沒打擾她, 掀開錦被一角,輕手輕腳的落了地,
撈過屏風頂上挂着披風, 圍上肩頭後,方才拉開碧紗櫥,等在外頭的不是瓊玉嬷嬷,而是南葉。
他換下了太監衣裳,穿一件黛藍色的對襟大氅,也沒戴紗帽,白花花的頭發用一木簪固定住,像一名世家裏的老仆,忠心耿耿的那種。
木蘇嬈上下審視他一晌,滿意極了。
他錯開視線,偷看了眼屋內的風景,遂盡力壓下聲音,拱手道:“皇主子,都準備好了,馬也牽到西華門外候着了。”
木蘇嬈點頭,下巴微揚,示意他退下。
合上碧紗櫥的門,她鑽進了屏風,出來的時候,已然換了身款式簡約利落的裙衫。海棠般的紅,沒有宮裙的華麗與繁複,襯得一雙內勾外翹的桃花眼,格外顧盼生姿,只道好一位紅粉佳人。
“洛寶寶,香香,起床了。”她一寸寸的收起羅帳,挂上帳鈎。
沒了羅帳的遮掩,白日的亮光放肆的照耀着帳內的每一處。
香九的眉心拱起小丘,手搭上眼睛揉了揉。
木蘇嬈湊近她,側身支着腦袋,勾過一縷青絲在她鼻尖撓她癢癢。
香九皺皺鼻子,朝裏頭翻了下.身子,留給木蘇嬈一個背影。
木蘇嬈玩得起勁,趴上去壓住她:“快醒醒,再磨蹭下去,太陽都曬屁股了。”
香九卻咻一下縮進被子,明目張膽的賴床,好一會兒才冒出幾許,露出烏溜溜的尚且沾着水汽的大眼睛。
木·葷君·蘇嬈化身野獸,撲上去就親,香九覺得熱情過頭的狗子也就這樣了。
她被活脫脫的親醒了,擔心木蘇嬈喪心病狂,在青天白日之下把她吃幹抹淨,連忙舉雙手投降,推開木蘇嬈,嚷嚷着起了起了。
那語調,和高喊救命沒兩樣。
木蘇嬈是親夠了,舌尖掃過貝齒,像是飽餐一頓之後的回味。
香九這才瞧見她今日的不同。
清清麗麗的發髻,散在腰間的墨發,素淨的海棠紅裙衫。
“你這是……”
“陪你去找阿姐啊。”木蘇嬈語氣未有起伏,好似只一件平常的小事。
“陪我?”
“嗯。”
香九用一副吃到屎的表情,表達了內心的拒絕。
木蘇嬈坐着榻邊,一條腿曲着,一條腿垂着,雙目好似在噴火,直直噴向香九,鐵了心要将她燒出兩個窟窿。
香九在帝王的淫威下認慫了:“一起去就一起去嘛……”
香九本想騎馬的,馬鞭一甩,夜奔百裏,可現在她只能坐馬車,搖搖晃晃,搖搖晃晃着。
理由是禦前侍衛說,皇主子金尊玉貴,騎馬勞身又勞神,且太過暴露,容易給不法之徒創造刺殺機會。
香九答曰:那我先騎馬走着,你們護送皇主子慢慢跟上。
木蘇嬈登時就不答應了,揪住香九的耳朵,嚴厲批評道:“朕為了你連黎民百姓、祖宗家業都不顧了,你還不領情。”
看看,多麽理直氣壯的道德綁架呀。
香九百口莫辯,再次選擇了妥協。
當然這都是表面,她已經開始在心裏制定逃脫計劃了,不然木蘇嬈遲早發現她雎鸠城二城主的身份。
雖然離開木蘇嬈,意味着離開保護圈,但她一出宮,護衛嚴密的消息定然傳至每一位江湖人士的耳中,他們該是不敢輕舉妄動的。
是以她只要趁夜深人靜時,神不知鬼不覺的溜走便可,沒人會想到她會主動離開保護圈。
嗯,真是個混淆視聽的妙計啊。
馬車依然在搖搖晃晃着,漸漸的駛離了皇城,出了城門,駛上郊外的林蔭小道。
香九掀開車簾,閉上眼深吸了一口,鼻腔乃至肺腑都充斥着青草的香氣,她好奇寶寶似的,探出半個身子,遙望寥闊的天地。
媽呀,終于離紫禁城遠遠的了。
木蘇嬈拽她回來,柳眉倒豎,吓唬她道:“小心把你颠出去。”
香九巴不得被颠出去,若真如此,她爬起來就跑,保準禦前侍衛追不上。
木蘇嬈拍拍身旁的空位:“過來。”
香九果真乖乖的過去了,表現很良好,還甚為懂事的倒進木蘇嬈的肩窩,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用一個成語來形容就是“忍辱負重”。
香九平日慫是慫,但骨子裏還是有股子倔脾氣的,所以向來是“表面功夫”。
眼下……實在是言聽計從得過頭了。
女人的第六感告訴木蘇嬈,肯定有鬼。
她配合香九的表演,擡臂緊緊圈住她,與她一路說着情話。
香九說:“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
木蘇嬈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香九說:“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木蘇嬈說:“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彼此內心:呵呵。
和她們同車的南葉,只想變成空氣。
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們佯裝成出門探親的人家,南葉以年齡優勢脫穎而出,獲得了一家之主的榮譽稱號。
木蘇嬈是小女兒,香九是小女婿,再挑了幾名禦前侍衛當兄長,其餘的便是家丁和長随。
乍一看,還是一挺富裕的人家。
她們走的都是偏路,傍晚,抵達一名不見經傳的小鎮,鎮子不大也不小,好住的客棧沒幾家,趕了一天的路,大家夥都累了,挑了家勉強湊活的,住了進去。
為營造其樂融融一家親的氣氛,南葉被迫享受了一把奢華的服務,木·帝王·蘇嬈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