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也不管了,狗日的隆親王,再見吧。
這般一想,居然還有點舍不得木蘇嬈。
狗女人,還挺讓人留戀的,可惜啊,終究不是蘇素。
她在幹草堆裏躺平,雙手枕在腦後,一邊仰望鐵窗外漸漸黑下的天空 ,一邊懷念她逝去的愛情。
這時,管事來送飯了,兩葷兩素。
此乃其他牢友永遠都享受不到的待遇,香九感激不盡,拉着管事陪她一起吃。
管事受寵若驚:“不了不了,當奴才的哪能和主子平起平坐,壞了規矩。”
香九誇他:“思想覺悟很高啊,難得難得。”
眼睛卻緊盯着他腰間的鑰匙。
她神不知鬼不覺的繞到他身後,對着他的後腦勺就要劈一掌。
“狗小子!”裘白山忽然出現。
香九急忙停住,待看清來人後,擠出一笑臉:“師父。”
您可來得真是時候。
管事讨功道:“裘老爺子專程來看您,我就把人放進來了。”
他親自扶着裘白山進到裏頭,說:“小的就不打擾二位了,你們先聊,聊完叫我就成。”
他躬身退出去,鎖上牢門
香九就這樣,目送着那串鑰匙遠去。
心裏頭拔涼拔涼的。
“狗小子,你可把你妹妹吓壞了,哭哭啼啼來找我,還非要跟着來。”
裘白山擡手打她,厚實的巴掌打在她胳膊上,很疼。
但也就一巴掌。
然後打開帶來的食盒,取出酒菜,和兩葷兩素放在一塊。
“來吧,師父從禦膳房裏撈了兩菜,也不知你愛吃不愛吃。”
“能在慎刑司吃頓好的不容易,我哪會嫌棄。”香九坐到小桌邊上,和裘白山面對面。
天黑了,牢裏頭更黑。
香九把那蠟燭擱上桌,勉強看清眼前的物事。燭火搖曳間,竟發現裘白山溝壑縱橫的臉上,有水光閃爍。
“師父……您哭啦?”
“沒,沒有沒有,”裘白山胡亂抹了把臉,“你眼花了。”
“您是不是舍不得徒兒我?”香九的聲音像崩斷的琴弦,墜到了底。
“誰舍不得你了,你個狗小子成天惹禍,”裘白山瞪着眼,摔了筷子,“被砍了頭倒也好,師父我清淨了。”
“徒兒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
“為師怎麽和你說的。”裘白更兇了。
“讓你進了養心殿收收心,好好伺候皇主子。”
“你非不聽,喂烏鴉都能惹出事。”
“你呀你呀……”
兇到後頭他已然哽咽,腦袋垂下去,指着香九說不出話了。
這下香九看得真真的,他就是哭了。
“我師兄當年也和你一樣。一樣的年紀,一樣伺候在養心殿……”
香九雙肩一顫:“您還有個師兄!!”
重影
神鴉之死, 在封建迷信者的眼裏, 關乎國運,所以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為了安慰自個兒受傷的小心靈,大臣們強烈要求三司會審。
木蘇嬈嗤道:“你們是嫌事鬧得不夠大?”都動用三司了,故意毀她國泰民安是吧 。
說着,一人賞了一句“滾”。
大臣們便滾了。
南葉在旁勸:“皇主子, 一直拖着也不是辦法呀。”
木蘇嬈沒想過要拖, 抿了口茶,吩咐道:“你帶人去禦膳房, 把負責神鴉食物的廚子押來。”
結果不押不知道,一押吓一跳。
這些廚子空前團結,一致把矛頭對準香九, 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木蘇嬈表示腦殼疼,認定他們滿嘴胡言, 讓侍衛将他們帶去慎刑司給香九做伴。
這一陣陣的折騰,時間也跟着過了,再擡眼時, 天又黑了。
夜空無星無月, 死氣沉沉。
瓊玉嬷嬷進來蹲福, 憂心道:“皇主子, 您累了一天,奴才為您傳膳吧。”
木蘇嬈閉上眼,擰着眉頭,沒言語。
南葉趕忙向瓊玉嬷嬷打了個手勢, 讓她出去。
瓊玉嬷嬷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
南葉見狀,立馬瞪圓了眼。
瓊玉嬷嬷只好悻悻作罷。
“皇主子,人打發走了。”南葉湊回來。
話音剛吐露出舌尖,木蘇嬈就疾步進了穿堂門,再回來時,懷裏多了床被子。
南葉伸手接過:“皇主子,這是……”
“走,咱們去給洛寶寶送溫暖。”
皇貴太妃也打算去看望香九。
為此将長明燈裏的香油,潑了滿地,再丢進一只蠟燭,霎時燃起一片火光。
熱浪襲來,染紅了她的臉。
她對落英姑姑道:“等燒佛堂燒到一半,你就呼救。”
“那你呢?”落英姑姑心慌道。
皇貴太妃拍了拍別在腰間的□□,目光如炬:“我殺了香九便回來。”
香九送走了哭成淚人的裘白山,繼續着自己的越獄大業——等待管事再次靠近。
這一等就是日出又日落。
她就蹲在牢門前,眼巴巴地望着路的盡頭。
望啊望,望得直打瞌睡。
将将入睡之際,幾個廚子被跌跌撞撞的架進來。
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有的在喊冤枉。聲音相當撕心裂肺。
震得香九頭皮發麻,乍一看,這些人她都認識。
一種天涯何處不相逢的喜悅之情油然而生,興奮的打招呼:“哥幾個,來啦。”
“來你妹!”其中一人回敬他。
有了他的帶頭作用,其餘幾個紛紛問候起她的十八代祖宗。
香九被噎了一下,估摸他們來吃牢飯,和她有莫大的關系。
押他們的太監卻不樂意,賞他們一人一個大耳刮子,厲聲道:“敢罵香哥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後扭過臉,向香九賠罪,求她別計較。
香九擺擺手:“無妨,煩請你替他們找間寬敞的牢房住。”
那人連連答應,誇她心好,然後将廚子們帶走了。
香九又開始了漫長的無聊的等待,她發誓,她還從沒這樣等過一個人。
等着等着,又開始打瞌睡。
一個沒抗住,夢周公了。
夢裏周公站在北原的一處山坡上,揮舞着一根繡花針,挑釁她:“來啊,小姐姐,尬武啊。”
香九飛起一腳,踹他一個狗吃屎。
正欲再踹時,感覺有人在捏她的臉。
捏了左邊,又捏右邊。
酥酥的,癢癢的。
香九不厭其煩,奶奶的,哪個不長眼的東西,連老子的豆腐都敢吃。
一睜眼,就見木蘇嬈嘟起粉嫩的小紅唇,欲要一親她這芳澤。
香九偏頭躲過。
木蘇嬈不樂意,給她一記小粉拳。
香九妥協了,主動在她腮邊印上一吻,意外的發現了站在角落裏的南葉。
香九無語了。
南葉也無語了。
木蘇嬈回頭瞪南葉:“轉過身,面壁。”
南葉委屈的像個孩子,默默轉身。
木蘇嬈捧住香九是臉蛋:“別管他,咱們繼續。”
這哪能繼續得了!!!
香九推開木蘇嬈,表示十萬分的拒絕。
“人家想你嘛。”木蘇嬈圈住她的腰,向她訴說思念之情。
香九便道:“奴才也想您。”
本是句禮尚往來的客氣話,木蘇嬈卻當了真,下巴微揚,食指點了點唇。
一副想我你就親親我的神情。
香九拗不過她,瞄了眼南葉後,朝木蘇嬈吧唧一口。
木蘇嬈心滿意足,歪倒在她懷裏蹭來蹭去。蹭夠了,便向香九彙報今天的主要工作。
香九摟着她,溫聲道:“皇主子辛苦。”
“為了你,朕不怕辛苦。”木蘇嬈對上香九的眼睛,堅定道,“朕一定還你清白,你先在這忍耐幾天,乖~”
最後的一聲軟糯,讓香九骨頭都酥掉,刮了下她鼻子:“你個磨人的小妖精。”
南葉一把年紀,實在遭不住她們的打情罵俏,提醒道:“皇主子,不早了,該回了。”
本就是偷偷出來,太晚回,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木蘇嬈聞言,殺他一記眼刀。
南葉後脊梁發涼,縮起脖子,不敢妄動。
香九便勸她:“回吧。”
木蘇嬈使起小性子:“人家舍不得你。”
香九只好再次犧牲色.相,主動獻親親,吧唧吧唧好幾口。
逗得木蘇嬈咯咯咯笑,心情雨過天晴:“好吧,朕這就走了。”
她抱過南葉遞來到錦被,蹲下腰身,将其鋪在幹草堆上,一個角一個角的捋平。
“慎刑司的床硬,你就睡這,暖活些,朕來得太急,明日再給你送些熏香來,熏熏這的鼠蟻。”
香九頭一回見她這般樣子。一點架子也無,嘴裏唠唠叨叨的全是家長裏短的芝麻事。
格外的有煙火氣。
忙碌的身影,和她心裏的那人有了重影。
她心頭軟了一塊,撈起木蘇嬈的身子,卻見她眼眶紅了一圈。
“好端端,哭什麽。”
“心疼你。”木蘇嬈沒忍住,眼淚掉下來,懸在下颌上,搖搖欲墜。
香九卷起衣袖,為她擦眼淚,一點一點的擦,小心又仔細。
抵住她的額頭道:“多大點事啊,沒關系。”
木蘇嬈眼眶更紅了,哭得也更兇,貼到她耳邊說:“朕沒你陪着,不習慣。”
“那就快想辦法救我出去呗。”香九佯裝輕松道。
她越是這樣,木蘇嬈越難受,哭哭啼啼的接話:“……三日後,朕若沒能救你出去,你就逃吧,逃的遠遠的,但你要保證,會回來找朕。”
香九感動不已,一把抱住她:“好,我保證回來找你。”
南葉也忍不住要哭,紅着鼻子道:“如果逃出去,狗兒胡同那有棵梧桐樹,樹下有一小宅子,幹爹的媳婦兒就住那,你敲門就行。”
果真是患難見真情啊。
香九張開一只胳膊,把懷抱分他一半。
三人抱在一起哭得是稀裏嘩啦。
與此同時一身夜行衣的皇貴太妃,打暈了慎刑司門前的守衛,悄悄摸摸的潛了進來。
她順着牆根,像貓一般,往路的深處摸索,懸挂在高處的火把,勉強照亮一小塊地方。
忽然,前方有人來了。
她藏進暗處,趁其不備,跳出來扭斷他的脖子,脫下他的衣服換上。
再出來時,已然一副太監打扮。
黑色的紗帽,藍色衣裳,手提一串鑰匙……
鑰匙一晃,碰撞出聲,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斷雀
前頭又來人了, 腳步有輕有重, 像是一女一男。
皇貴太妃垂首低眉,沒走兩步,便見前頭出現了兩人。
其中一個高挑單薄,用鬥篷罩住了臉,看不真切。
而另一個則很是好認, 滿宮上下還有哪個太監胖成南葉這樣, 圓圓的肚皮,圓圓的臉。
月深人靜時, 他陪誰來這呢?
答案呼之欲出。
皇貴太妃哂笑,陰毒的目光穿過黑暗,看向木蘇嬈, 後又迅速收回。
她退到一邊,靜靜的靜靜的站着, 待到兩人行至跟前時,躬起腰身,颔了颔首。
恭恭順順。
木蘇嬈心事重重, 冷着臉, 走在漆黑幽深的通道中, 并未注意這冒出來的小太監。
“母女”二人, 擦肩而過,不帶一絲猶豫。
皇貴太妃心虛,一直提着一口氣,見木蘇嬈遠去, 這才緩緩舒了點心,往她們身後的方向走去。
冷不丁被人叫住。
“站住!”音色不夠雄渾也不夠細膩,該是南葉在叫她。
她依然垂着頭,捏着嗓子問南葉:“奴才在,南總管有何事,只管吩咐。”
南葉居高臨下,腳踝一轉,走向她。
麂皮靴踩在鋪有幹草的地面,傳出輕微的脆裂聲。
皇貴太妃下意識的摸了摸藏在袖子裏的□□。
緊張中,南葉朝她攤開了手,肥短的手指微張。
皇貴太妃:“?”
南葉不難煩道:“拿來。”
皇貴太妃:“?”
南葉一巴掌拍她腦門上,拍歪了帽子。
皇貴太妃被打了,還未定住神,就被粗暴的奪過走了燈籠。
南葉罵她:“哪來的笨貨。”
他在宮裏頭這麽久,就沒見過如此不機靈的奴才,瞧這憨頭憨腦的樣,一輩子都別想混出個名堂。
跟着又踢了她一腳,當給個教訓。
木蘇嬈惱怒道:“夠了,快些走吧。”
南葉立馬化身狗腿,用搶來的燈籠為她照明:“您小心腳下。”
皇貴太妃怒氣滿腹,揉着刺骨疼的小腿撐着牆。
對着消失的他們,罵了好幾句。
一瘸一拐的往慎刑司的深處摸索。
一間牢房一間牢房的找,不一會就在拐角處,找着了香九。
此人正在打盹,用一床黃燦燦的錦被,把自己包成大粽子。
黃黃的大粽子,怎麽看怎麽像一坨黃黃那啥。
皇貴太妃額角的青筋劇烈跳動了下。
香九察覺到她的存在,把眼皮撐開一條縫,瞧見她腰間別着一大串鑰匙,登時眼眸發亮。
越獄的機會又來臨啦!
她手握成拳,抵在唇邊,清了清嗓子:“小哥,找我有事?”
“有事。”皇貴太妃擰開鎖鏈,彎腰進去。
門就那樣敞開着,在夜風中如浮萍般搖曳。
香九看得心癢癢,準備伺機而動。雖然木蘇嬈讓她三日後再跑,可機會就擺在眼前,不抓住,似乎說不過去。
她站好,雙掌暗暗蓄力,欲要把眼前的太監拍暈。
卻頓覺後脊發冷,渾身毛骨悚然。
是殺氣!
這太監的殺氣!
香九迅速跳開,落定之時,扯下錦被甩向她。
皇貴太妃用掌風将其揮開。
也就這一短暫的空擋,香九欺身上前,在看到她臉的那一刻,瞳仁驟然一縮。
“皇貴太妃!”
她腦仁嗡嗡,兩耳像是浸在水中,漲鼓鼓的。
皇貴太妃才不跟她廢話,反手一拳打在她肚子上,內力足,後勁大。她像一塊帕子似的被甩上牆,摔進草堆。
“你個老妖婆……”
她罵。下手可真恨。
皇貴太妃的眼風仿若一把鋒利的刀,割着香九的皮肉,像在戲弄案板上的一條魚。
卻見香九一記掃堂腿,刷刷刷。
她翻身躲過,回敬一招巨鵬亮翅。
香九返還一白虹貫日的掌法,使得那是虎虎生風,氣吞山河。
二人皆看出對方是個硬茬,誰也不肯讓誰,投入十二萬分的精力,使出渾身解數。
你用青龍擺尾、餓虎撲食。
我用見龍在田、飛龍在天。
你耍魚躍于淵、震驚百裏。
我耍蠻腰芊芊、麗華梳妝。
你柔我剛,你剛我柔。
為左鄰右舍的牢友們,傾情演繹了一場畫風詭異的行為藝術。
明眼人一看便知,香九是落在下風的。許是牢飯質量一般,膳食不夠均衡,營養不夠全面,導致她體力下降。
皇貴太妃與她過招,自然也心理有數,見她已臨強弩之末,拔出手.弩,便要讓她腦袋開花。
香九慫了,張嘴就喊。
“來人啊,救命啊,殺人滅口啦。”
四面的牢友跟她交情不錯,平日分享過她的兩葷兩素,勉強認個兄弟,見事态不妙,也陪她一起呼喊。
立時慎刑司內一片狼嚎,皇貴太妃氣急敗壞,恨不得把他們宰個幹淨。管事也有點摸不着頭腦,以為發.春的季節提前來到。
“格老子的,要造反吶!”
他丢開雞腿,帶着一幹太監氣勢兇兇地趕過去。
香九的武功絕學裏,還有殺傷力最大的一招——抱頭鼠竄。
再配上淩波微步,即便是在狹小的牢籠中,皇貴太妃也無法瞄準她。
咬牙切齒罵道:“小兔崽子,一肚子壞水。”
香九回敬她:“你個老妖婆,說,你究竟是誰?”
“哈!”皇貴太妃得意且猙獰道,“當真不認識我?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香九側身躲開一箭,“瘋婆子,胡言亂語,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啧啧啧,容家老二,你果然如傳聞中的那樣,比起你阿姐差遠了。”
我艹!!!
香九生平最讨厭兩件事。第一是有人拿她和她姐比,第二是有人喊她容家老二。兩者一結合,相當于喊她千年老二。
士可忍孰不可忍!
“你到底是誰?”
皇貴太妃的嘴角扯出一輕蔑的弧度:“你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我是誰與你而言已經不重要。”
她話到中途,迅雷般閃身,鬼魅般逼至香九身前。
香九大驚失色,只覺她的臉突然放大數倍,胸口挨了一掌,體內真氣盡數潰散。于奇經八脈內,洪流般奔湧。
攪得她五髒六腑都不得安生。
喉間一甜,大大吐了口血。
就吐在那條帶有女兒家獨有馨香的錦被上,肆意的紅,像一朵綻放的彼岸花。
絢爛。詭異。
香九摔倒在地。
“你……”她還想再說話,卻被喉間血嗆住。
皇貴太妃一腳踩在她後腰處,眼冒兇光,像是要把她碾碎。
香九心知在劫難逃,能屈能伸,好言道:“小輩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前輩了,您別動氣,有話好商量。”
皇貴太妃挑眉:“這一點你倒是和你阿姐不同,她呀,哪怕被我拿刀架住脖子,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香九笑臉一僵。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拿刀架過她阿姐。
斷雀!
“你是……斷雀!”香九擡頭,四目相對。
“是又如何。”
斷雀擡起□□,扣下機括……
木蘇嬈在瓊玉嬷嬷的唠叨下,上榻安置了。
可心裏一直悶得慌,她喘不上氣,呼吸一次快過一次。
瓊玉嬷嬷為她半開了一扇窗,試着同她閑聊,說是今晚天色太暗,估摸要下大雨。
寝殿外,有雜沓的腳步聲,南葉在說話:“奴才……求見皇主子。”
木蘇嬈便心悶得更厲害,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兩手扯開掀開羅帳:“快,快宣。”
南葉忙不疊爬進來,哭道:“皇主子……香小主她……遇刺了!”
窗外“嘩啦”,下起了許久都未下的雨。
女兒身
香九被射中了肩胛骨, 疼得冷汗涔涔, 她趴在幹草堆上哎喲哎喲。
慎刑司的管事吓得半死,手腳都不知往哪放。
香九罵:“你他娘的就不能早點來。”若不是她躲開,這弩.箭就插她腦子裏了。
管事的情緒難以平複,大口喘着氣,嘴唇哆嗦着,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是衆人的主心骨, 一旦亂了方寸,整個慎刑司就跟沒頭蒼蠅似的。
個個面色慘白。
但再白都白不過他。香九是皇主子的的男寵, 在他這出了事,非滅他三族不可。
香九忍無可忍:“別傻愣着啊!幫我叫太醫。”
話一出口後悔了,太醫一來, 一號脈,妥妥暴露她女兒身啊。
她想喊住管事, 奈何人已經跑出二裏地。
旋即掙紮着起身,一旁的太監們欲要扶她,被她打開了手。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一步一沉重。
太監護在她身後, 生怕她摔了, 七嘴八舌道。
“您小心些, 這裏頭黑,別絆了腳。”
“求您了,快些回去吧。”
“您這是要去哪,小的們幫您走一遭便是, 犯不着親自去。”
逃跑當然要親自啦!香九嫌他們聒噪,扭頭,冷冷的盯他們一眼,世界立時安靜了。
她繼續向前,立在慎刑司的大門前,見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石板路上一圈圈碗大的漣漪。
她沖進雨裏,凝氣聚于丹田,躍上牆頭,腳下卻是一滑,栽了下來。
太監們眼疾手快,一躍而上接住她。
人多手雜,弄疼了她的傷口,她嘶了一聲,靠上牆,滑坐到地上。
腦袋重重垂着,一絲力氣也無,只是冷,很冷……
冷到感受不到雨打在臉上,冷到聽不見耳畔的呼喊,冷到閉上眼全是阿姐和蘇素。
人說,臨死前,能見到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她見到了,估摸着小命便要交代了。
香九燒得迷迷糊糊,趴在榻上說胡話,像只呓語的小懶貓。
木蘇嬈把下巴擱在床沿,猶豫的把耳朵湊過去,不小心碰到香九唇,染了點燙,聽她喊的“蘇蘇”。
木蘇嬈有點愣,亦有點歡喜,更多的是傷懷。
她親吻香九的臉頰,啞着嗓子道:“傻瓜,蘇蘇那般負你,你還想着她。”
瓊玉嬷嬷端來銅盆,放上床頭的小幾,輕聲說:“皇主子,白太醫來給香九換藥了。”
木蘇嬈輕拍香九的後背,哄她睡得安穩些,嗯了一聲,南葉便帶白太醫進來。
白太醫還是那個沒出息的白太醫,上回在辛者庫拯救上吐下瀉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診病。
照樣回禦藥房磨草藥。
慎刑司管事昨夜去太醫院求救命,不料太醫們要麽在前線對抗鼠疫,要麽下值回了家。
唯有白太醫值夜。
管事便拽着他去慎刑司,中途遇見了木蘇嬈的轎辇。
南葉火燒火燎的招呼他們:“我幹兒子在轎裏,你們快跟我回養心殿!”
二人遂畢恭畢敬的追上去。
到了養心殿,香九被南葉背下了轎,他身寬體胖,底盤紮實,能免香九受颠簸之苦。
木蘇嬈跟着下轎,護着香九的腰身,進了寝殿。
白太醫驚了。
養心殿的東圍房西圍房有的是床,為啥偏偏要把人送到龍榻上。
難道……
木蘇嬈龍顏不悅道:“還愣在那幹什麽!救人吶!”
她指着白太醫:“人若就不回來,你也陪葬去吧。”
白太醫又驚了,坐實了方才猜想。
再一把脈,石化了。
這脈象咋像個女娃……
時間緊迫他顧不得許多,取出藥箱中的小刀,在火上燒了燒,割開香九肩處的衣服,再割開她的皮肉……
木蘇嬈搖搖頭,甩開腦中那血淋淋的領她揪心的畫面。
回神後,見白太醫抱着藥箱進來問安。她免了他的禮,等他為香九換過藥後,擯退左右。
白太醫心有不安,偷摸着瞄她一眼,見她目光凜冽,登時安靜如雞。
高高的拱手道:“皇主子有何吩咐,奴才定當肝腦塗地。”
木蘇嬈不急不慢道:“你心裏有數。”
白太醫忙磕頭如搗蒜,指天發誓,将香九的身份爛在肚子裏,然後麻溜的逃了。
許是太吵鬧,香九哼哼兩聲,作勢要醒。
木蘇嬈趕忙附過身去,探探她的額頭。
唔,還是有些燙。
香九張開眼,雙眸潤着熱熱的潮汽,濕漉漉的眼珠轉了一轉,定到木蘇嬈的臉上。
“……皇主子。”她喚。
“朕在呢。”木蘇嬈捧過她的手,揉搓她的指尖,溫柔以待。
“……奴才疼。”
“朕也疼,”她捂住心口,“心疼。”
“有人欺負奴才。”
“那朕天涯海角都将他抓回來。”
香九像是得了想要的安慰,抿嘴笑了,往木蘇嬈的方向挪過去,一寸一寸的挪,甚是辛苦。
木蘇嬈兇道:“不準亂動。”
遂睡在她身邊,擁她入懷。
香九的臉貼在木蘇嬈兜滿馨香的胸口,聽着鼓點似的心跳,莫名的安心,微不可查的蹭了幾下,合上眼,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很踏實,是入宮以來沒有過的惬意。
香九因禍得福,遇刺一事震驚朝野,這下,傻子都能看出來,神鴉之死另有隐情。
而更讓衆人意想不到的是,昨夜萬歲山的宮苑起了大火,皇貴太妃被困火海。
好在老天垂憐,下了場大雨,及時控制住了火勢。
皇貴太妃驚魂甫定,已移駕紫禁城,回了壽康宮。
木蘇嬈照顧過香九,就要去壽康宮看望皇貴太妃。
雖然不是親母女,但這麽多年的母女情分擺在那,心下亦是焦急萬分,接過藥碗,親自喂皇貴太妃喝藥。
皇貴太妃卧在榻上,咳得厲害,吃不下東西也喝不下,太醫說是被大火灼了嗓子,需将養好些時日才能大好。
“好端端的,怎麽起火了。”木蘇嬈磕下勺子,惱道,“可是奴才們伺候得不盡心。”
皇貴太妃解釋說:“是哀家的錯,哀家誦經,不小心打翻了燭臺。全靠這些奴才拼了命的救哀家,這才撿回一條命。”
木蘇嬈一臉的不信。
皇貴太妃怕她大動幹戈,語重心長的說:“皇兒,如今鼠疫橫生,神鴉暴斃。又出了遇刺一案和大火,宮裏宮外人心惶惶,你萬萬不能再火上澆油了。”
木蘇嬈像是被說中心事一般,雙肩一沉,稱了聲“是”。
心事重重的回到養心殿,井喜遞來好消息——香九醒了。
木蘇嬈眉宇間的陰霾稍霁,選了條近道去寝殿,推開門,喊了聲:“香香……”
繼而愣住!
只見香香雙手扒拉窗框,一條腿挂在外頭,一副要翻窗逃跑的樣子……
木蘇嬈:“!!!”
香九:“!!!”
木蘇嬈問:“去……哪?”
香九迅速立正站好:“沒,奴才卑賤,怎可躺在龍榻上,所以想回太監所。”
木蘇嬈忍不住笑:“走門不就行了?”
香九還在垂死掙紮:“奴才……躺了一天一夜,手腳軟了,翻窗戶活動活動。”
木蘇嬈“哦”出個長調,戲谑道:“那你回吧。”
香九如蒙大赦遠遠繞開她,繞到門口,拉開門時,木蘇嬈驀的一言:“不謝謝朕的救命之恩?”
香九回身打了個千。
“不謝謝朕衣不解帶照顧你之恩?”
香九再打了個千。
“朕還幫你換了衣服呢,這份恩情也要謝!”
香九繼續打了個千……打了個……打了……打……
啥?!
“你幫我換了衣服!!!”
抽身
香九低頭, 對自己上下左右一通亂摸。
摸着摸着,石化當場。
呀,我的裹胸布哪裏去了。
猛得擡頭,看見木蘇嬈那似笑非笑的俏麗臉蛋, 直呼完犢子。
機靈的小腦袋瓜轟的一下, 再也不機靈了。
也不知怎麽想的, 抄起桌上的茶壺就當起了武器, 舉到身前,黑溜溜的眼睛大大瞪着,一副“你別過來,過來我就砸你”的樣子。
木蘇嬈一手叉着盈盈一握的腰肢,一手垂在腿邊輕拍着節奏,滿面的好整以暇。
“放下。”
“我不。”香九揚起高傲的頭顱。
“過來。”
“我不。”
香九算是豁出去了, 俗話說,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被識破女兒身,還能如此安然無恙,只有一個原因,木蘇嬈對她有所懷疑,但懷疑到哪種程度還不得而知。
可總歸是起疑了,自古君王多薄涼。
香九料想到最壞的程度——木蘇嬈什麽都知道了,想挾持她,用她當誘餌,引出她背後的勢力。
癡心妄想!
香九破口大罵:“狗皇帝,有本事放馬過來, 怕你我下輩子變豬。”
木蘇嬈皺眉,奇怪她大病初愈,為何神神叨叨。
香九繼續道:“我告訴你,我可不是面團捏的,不會任由你欺侮。”
木蘇嬈越看她越不對頭,明明早前還在她懷裏撒嬌喊疼,幾個時辰的功夫就翻臉不認人了。
再一琢磨,明白了。
小東西先前發燒發迷糊了,眼下清醒過來,便想跑,一時又得知身份暴露,沖擊力太大,難以接受,所以才有此失控之舉。
木蘇嬈怪自己太莽撞,她雖早已識破香九就是容洛,可沒擺到明面上,理該配合人家繼續演戲才是。
現在怎麽辦呢,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那就勉強問兩句吧。
“你……為何假扮太監入宮?”木蘇嬈收斂神色,一派帝王該有的嚴肅。
“關你屁事!”香九愈發放肆。
“從實招來。”
香九賤兮兮的吐舌頭:“略略略略~”
木蘇嬈的面容有了一絲絲裂縫,再好的脾氣也端不住,何況本身也沒有好脾氣。
“給朕好好說話!”她大步流星,像只兇猛的老鷹抓小雞。
香九見勢不妙,圍着桌子繞到另一邊,茶壺還是高高舉着。
“狗女人!來啊,同歸于盡啊!”
狗女人?
木蘇嬈發誓,她長這麽大,頭一回遭罵。兩眸倏的噴出火,氣咻咻的想回罵,奈何自幼長在深宮,污言穢語儲備匮乏,收藏刮肚也憋不出半個字。
怒氣沖天,如要發洩的話,只能動手了。
她也不怕動手,袖子往上撸,露出小半截玉白的手臂。
香九見她要動真格,莫名發怵,虛張聲勢的揮了兩下茶壺。
壺蓋搖得哐哐響,壺中盛有茶水,随着她的動作撒出來不少,濺濕了袖口。
也就這眨眼的功夫,木蘇嬈欺到她跟前,揪住她紅撲撲的耳朵,狠下心腸,擰了一個圈。
香九疼得龇牙咧嘴。
木蘇嬈咬緊後槽牙,興師問罪道:“朕是不是太給你臉面了,如今都敢騎在朕頭上撒野了。”
香九不服輸,揚起茶壺就要把她砸個頭破血流,但動作太猛,扯裂了肩後的傷口。
倒抽一口涼氣,手腕一松,茶壺哐當砸地。自個兒也倒到地上去了。
肩後的衣裳,洇出一大片刺眼的紅色,木蘇嬈亂了神,将她攔腰抱上榻。
香九還想掙紮,她便威脅道:“再不聽話,就丢你回慎刑司。”
香九果然沉默了,趴在枕頭裏,吵着疼。
木蘇嬈又嗔她:“總不讓人省心。”
言訖喚進瓊玉嬷嬷,吩咐去傳白太醫。
香九緊張道:“不不用。”
木蘇嬈瞪她,想想還是依了她,讓瓊玉嬷嬷燒些熱水來。
她則找出剪子,将香九背後的衣裳剪開,一番仔細的查看後,勉強舒了心。還好,沒有完全崩裂。
她微微撅着嘴,俯身,朝傷口吹了一口氣,輕輕的,緩緩的,像春日的晨風。
香九抖了個戰栗。舒服的哼了一哼,帶有濃濃的鼻音。
“好受些了?”木蘇嬈問。
香九小臉爬上一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