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用手肘戳她,照樣沒應。
哎,看來是被突然降臨的愛情打暈頭了。
香九這幾日都這樣,福茉兒習慣了,到柴房抱了捆柴火來,自己往竈膛加火。
勸道:“哥,皇主子的青睐,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該偷笑才對啊。”
有何可發愁了。
她自言自語:“你是怕後宮小主們嫉恨吧。沒關系,皇主子就是你的後臺,誰敢動你。”
“再說了,這事都過去好幾天了,風平浪靜。皇主子把流言都壓着呢。”
香九終于有了反應,用呆滞的眼神看她,眼裏寫着:你永遠不懂我傷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福茉兒:“……”
隔日,南葉捧着聖旨,領着養心殿的一大幫子人進了後宮。
臉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成功吸引了各宮的注意力。
有人問:“南總管這是去哪兒?”
“去宣旨,給翊坤宮的聖旨。”他笑着搖搖手裏的東西,明黃黃的,燦爛如火。
宣讀的那一刻,翊坤宮裏裏外外的人都跪在聖旨之下。
只聽他在“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後頭,跟了一堆晦澀難懂的字句,骈骊對仗、音律工整。
讓人覺得深奧又有文化。
好在最後一段是人話:“特賜香九養心殿六品首領太監,欽此。”
養心殿?
六品?
香九:“!!!!!”
近水樓臺
一人得道, 雞犬升天。
香九進了養心殿, 福茉兒跟着沾光。從翊坤宮的燒火丫頭, 升成了養心殿的燒火丫頭。
成功跻身內禦膳房。
香九提醒她:“禦膳房吶,天下最好撈油水的地方,妹妹, 你發家致富指日可待。”
福茉兒正在給香九鋪床。木蘇嬈寵香九,在太監所賞了她單獨一間屋子, 隔壁屋就是南葉, 對面屋則是井喜。
“哥, 你也忒沒良心了, 皇主子巴心巴肝的對你, 你還想着撈人家油水。”
怎就不能撈了, 木蘇嬈調她到養心殿圖啥?圖她身子呗。
她哪能白白被潛規則。
還有, 近來花費高, 給福茉兒存着的嫁妝剩下不到一成……後面花錢的地方還多着呢。
多撈點,以備不時之需嘛。
她委屈的嘟囔兩句,見福茉兒忙活得差不多了, 牽着她去敬事房調檔子。
“哈, 狗小子!”
裘白山好些日子沒見她, 熱情得很,推開算盤, 給她搬椅子,拽着她坐下
“你們坐,先坐。”
然後親自去給她泡了壺茶。
“好徒兒, 快嘗嘗,這是這季的新茶,旁人送的,師父我舍不得喝,就等你來。”
“師父折煞徒兒了。”
香九雙手捧過熱氣騰騰的茶杯,呷了一口,咂了咂,又咂了咂。
“嗯——”她一聲長調,像是喟嘆。
“唇齒清香,回味無窮,好茶好茶。”
裘白山呵呵傻樂,臉上的皺紋擠在一塊,大方道:“你喜歡就拿回去慢慢喝。”
“那哪成——”
“怎麽不成!”裘白大手一揮,打斷她的話,徑自去取了茶包來,塞進她懷裏。
香九早把他的脾氣摸清了一兩分,知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你若對他好,他便對你好,頗有點“滴水之好,湧泉相報”的意思。
反正心腸挺熱的。
香九便不與他客氣:“那徒兒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旁的福茉兒:你倆啥時候關系這麽鐵了。
明明上回來,裘白山還給她們臉色看呢。
“你今日來是調檔子的吧?”裘白山搓搓手問。
說到這事,香九就心酸,可面上裝得歡喜:“是啊,徒兒我調去養心殿了。”
“以後要好好伺候皇主子,這是多少人都求不來的福氣。”
“離升官發財,不遠啦。”
香九點點頭,後又覺得他殷勤過了頭,為啥句句不離養心殿呢?
乍一想,明白了。
他心上人瓊玉嬷嬷在養心殿呢。
“你放心,徒兒在養心殿,你就是變相的近水樓臺先得月。”
香九拍拍他肩頭:“我每日都去瓊玉嬷嬷跟前,說您兩句好話。”
“嗯呢!!!!”
裘白山混濁的眼,迸發出賊亮賊亮的光。
忙去取了檔子蓋上章,交給香九,說:“走,師父帶你去內務府領新衣裳,你的六品服。”
內務府的總管太監是宮內人人都要巴結的對象,可與南葉這太監大總管比起來,還是遜色不少。
他見到香九,那叫一個親熱。
再一看敬事房的裘白山一口一個徒兒,登時覺得香九太他娘的不得了。
恨不能抱着她的腿喊爹爹。
“小的早就為您把衣裳備好了。”
他一面說一面給兩個小太監打眼色。這倆人機靈。一個跑去把衣裳捧來,一個跑去把銅鏡捧來。
總管太監朝銅鏡上呵了口氣,用袖子可勁兒擦。
一回頭,見香九正盯着托盤裏的新衣裳瞧,眼神明亮且濕潤。
“可真好看。”香九嘆。
上好的料子,陽光落在上頭,都有細碎的光。
領口嵌白,烏紗帽,銮帶,鯊魚皮小刀,還有一雙麂皮靴。
總管太監:“六品太監穿藍,胸口繡蟒,繡坊的繡女手工是一等一的好。您試試吧。”
福茉兒興奮道:“是啊哥,試試。”
裘白山幹脆提起新衣裳一抖:“徒兒試一試,不合适還能改改。”
香九有一點動心。
忽而沉默一瞬。
咬住大拇指,慎重的問:“……六品太監每月的銀錢有多少啊?”
所有人:“……”
南葉伺候得有些心神不屬。
木蘇嬈從書案後擡起頭,像看趣事般看他。
良久良久才問:“可是想你家媳婦兒了?”
南葉回神,賠笑說:“皇主子別拿奴才尋開心了,奴才在想香小主呢。”
說到洛寶寶,木蘇嬈就有興致,合上奏折,讓他細細道來。
南葉為難的答:“奴才是擔心香小主。您與她的流言還沒消停,皇貴太妃的氣頭也還沒過,就這麽把她調來養心殿,會不會……不太妥當呀。”
“當然不妥當。”
南葉:那你還這麽幹。
木蘇嬈看穿他心中所想:“既然都說朕看上她了,那還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嗎。”
“可這樣一來,香小主不就成為衆矢之的了嗎。”南葉急道。
“所以朕就更要把她留在身邊護着,看誰敢造次!”
“那……皇貴太妃——”
“母妃不會的。”
南葉稍愣,仔細一想,認為此話在理。
木蘇嬈與皇貴太妃畢竟不是血脈相連,皇貴太妃也一直怕傷了這虛假母女情,是以行事處處顧着木蘇嬈的感受。
這回處置香九,已是傷了情分,估摸也再無下回了。
倒也……不足畏懼。
正聊着呢,一只帶着嶄新烏紗帽的腦袋瓜塞進了簾子。
脆生生的一聲喊:“皇主子。”
木蘇嬈看她可愛得緊,心都化了。
止不住笑,沖她招手:“過來。”
香九答應了聲,躬身進到裏頭,打了個千,又側身向南葉問好。
很有“初來乍到,請多指教”的覺悟。
南葉經不起她的多禮,一國之君的心尖寵,哪能矮他一截。
連連擺手:“您客氣,客氣了。”
後又找了個理由告了退。
香九看他逃命的樣子,有些疑惑,欲要喊住他。
剛一張口就被拉住了手腕,再被輕輕一扯,懷中驀的就多了個軟軟香香的……木蘇嬈。
“皇……皇主子。”
木蘇嬈點住她的嘴,問:“當了六品的太監,開心嗎。”
“開心。”大家夥都上趕着巴結她呢,當然開心了。
日後行事也更方便些。
“那你是否要感謝朕呢?”
“是該謝……皇主子。”
“如何感謝呢?”木蘇嬈比香九稍矮宜寸,微揚起頭,眼波蕩漾。
香九裝糊塗:“奴才當牛做馬,盡心竭力的伺候您。”
“那說說,怎麽個伺候法。”
“端茶遞水,揉肩捶腿。”
“您說一,奴才絕不說二。您指東,奴才絕不往西。”
木蘇嬈輕挑眉梢:“這可是你說的。”
“嗯,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木蘇嬈便在她耳下啄了一口,悠悠然擡手,蔥白的手指——往後一指。
那是去寝殿的方向。
香九:“…………”
重陽節
在養心殿的日子該是美滋滋的, 可木蘇嬈愛妻心切, 這不讓香九幹, 那不讓香九幹。
将一名愛崗敬業的太監,活生生的逼成了花瓶——除了美,一無是處。
高官厚祿卻無事可做, 香九表示很忐忑。
她不願閑着,跑去內禦膳房幫福茉兒燒火。
這活兒很簡單, 她在翊坤宮常幹, 因而格外爐火純青。
別看禦膳房裏都是廚子, 卻也是世襲的公子哥, 懂鑽營。見她倍受皇主子青睐, 對她很是熱情。
幾日下來, 大家便都熟絡了, 對外直誇香九人好。
傳來傳去, 不多久香九燒火的事,就傳進了木蘇嬈的耳朵。
她想,燒火, 四舍五入不等于香九親自下廚給我做飯嘛。
這可是在北原都不曾有過的待遇呢。
是以每一道菜她都要吃上許久, 慢慢嚼慢慢品。
南葉:“……”
瓊玉嬷嬷則很生氣, 在木蘇嬈看不見的地方,不停地翻白眼。
翻完之後她又悲從中來, 感嘆那冷酷無情的皇主子已經一去不複返。
最後在心裏罵起了香九:死太監,魅惑聖上,照這個趨勢, 我朝要亡啊。
順便還罵了香九的祖宗十八代。
香九阿嚏阿嚏,連打數個噴嚏。
福茉兒緊張她:“哥,天越來越涼了,你得記得加衣服。”
香九揉揉鼻子,說:“記住了,我這就回屋去加。”
言罷,踩過門檻,拾級而下。
忽見瓊玉嬷嬷領着一幹宮女徐徐而來,手中皆托着被食得幹幹淨淨的盤子。
“瓊玉嬷嬷,皇主子今日食了這麽多嗎,胃口可真夠好的。”她上前殷勤道。
瓊玉嬷嬷看見她就來氣,冷哼一聲,越過她走了。
香·熱臉貼冷屁股·九有點納悶,她何時得罪瓊玉嬷嬷了。
不成不成,他答應過裘白山,每日要在瓊玉嬷嬷面前誇他兩句好話的。
瓊玉嬷嬷對她愛搭不理的,還咋說好話。
她暗暗搓手,陷入沉思。
一擡眼,瓊玉嬷嬷便從膳房出來了,她想也沒想,厚着臉皮再次搭腔。
“瓊玉嬷嬷,奴才剛來養心殿,若犯了錯,惹您不開心了,您千萬給奴才說說。”
“下回一定改。”
“皇主子那麽寵着您,您哪有犯錯啊,就算有,也是我的錯。”瓊玉嬷嬷陰陽怪氣。
香九從這話裏頭咂摸出點味兒來,覺得是木蘇嬈太寵愛她,瓊玉嬷嬷吃醋了。
于是話頭一轉:“您可折煞奴才了。”
“我師父若曉得奴才惹您不痛快,定要狠狠打奴才的。”
“你師父?”
香九忙道:“奴才師父是裘白山。”
此話一出,成功将瓊玉嬷嬷對裘白山上升的好感,毀于一旦。
一口氣飙出三個成語:“狼狽為奸!蛇鼠一窩!沆瀣一氣!”
香九:“……”
下了值,香九回了太監所,舒舒服服的泡了桶澡後,香噴噴的去敲裘白山的房門,打算把玉嬷嬷不待見她的事轉告給他。
卻見裘白山正在炕上收拾東西,幾件衣服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一包銀子擱在最上頭。
“師父,您要出宮?”她探頭進去。
裘白山還在忙活,頭也沒擡:“對,後日重陽節,我不當值,出宮去看看我師父,別擔心,為師還要回來的。”
“您還有師父呢?”
裘白山瞪她:“怎麽沒有,沒師父教,我哪能在宮內混到這把歲數。”
香九眼珠轱辘一轉,笑道:“那您帶徒兒我一塊去呗,也讓師祖見見我這徒孫。”
裘白山認為她此話在理,手上的動作一停,猶豫的問:“你後日不要當值麽?”
香九登時小嘴一癟,足尖踢了踢桌腳,嘟囔道:“我那值,當了和沒當一樣。”
“不行,你在養心殿伺候皇主子,要盡心竭力,萬萬不可懈怠。”
“謹諄您的教誨。”香九懶洋洋地點頭,然後揪住他衣服,撒嬌賣萌,“好師父,您就行行好,帶我去師祖面前盡盡孝吧。”
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太監沒了命根子,徒子徒孫便要為其養老送終。
裘白山的師父都老得不記事了,怪可憐的,倒真想帶她去見見。
啧啧嘴道:“行,師父帶你去。”
翌日,香九找到南葉。
一聲幹爹叫得格外甜美。
彼時南葉剛剛得了空閑,在茶房品茶。一口茶水嗆在咽喉,咳得涕泗橫流。
香九也不嫌髒,擡起袖子,為他一陣擦。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南葉不敢受,躲到一邊,洗了把臉。
“香小主,您有啥事就和老奴直說。”別整這套,怪吓人的。
香九被他看穿心思,有些羞,嘿嘿一笑道:“的确有事求您。”
“您說。”
“明日重陽節,宮外有熱鬧看,我想出宮走走,陪我師父去趟太監廟。”
“恐怕……不行。前不久皇主子不說了嘛,重陽節要帶您出宮玩兒。您和裘白山走了,皇主子得多傷心啊。”
到時候他又得成出氣筒。
“您若真想去,自個兒去跟皇主子說吧。”
這個提議,香九是拒絕的。
她現在就怕和木蘇嬈打照面,生怕一不小心被xxoo了。
可老躲着也不是辦法,明日被木蘇嬈帶出宮去,肯定也要把她給xxoo了。
嗚嗚嗚,守身如玉,好難。
她皺皺眉,跺跺腳,抱着必死之心道:“自個去就自個兒去,還怕皇主子不成。”
一邊說一邊沏了壺茶,兩腿打顫顫的捧着茶壺去了。
南葉以“祝你平安”的眼神一路相送。
木蘇嬈早批完了奏折,踩在輪梯上,找出那本《春.宮秘戲圖》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研究。
畢竟明日就是重陽節,屆時離了宮,沒有人盯着,沒有人管着,她要好好把握機會,和洛寶寶共度良宵。
餘光一滑,瞥見輪梯下頭……站了個人。
“香九!”
她做賊心虛,慌忙将秘戲圖合上,塞進袖子。
香九仰起頭,水汪汪的大眼睛閃着微光:“皇主子,請用茶。”
木蘇展開手臂,接過她捧來的茶杯,不料秘戲圖從袖口滑出。
啪嗒一下,砸在香九腳面上。
香九忍住喊疼的沖動,垂眸一看……
不知廉恥!!!!
青天白日,居然捧着這等污穢之物意.淫她。
她泰山崩于頂而面不改色,彎腰将其撿進手,歸還給木蘇嬈。
給之前還不忘吹吹上頭沾上的灰塵。
木蘇嬈亦是泰然處之,問:“忽然這般乖巧,有事求朕?”
香九雙眉一挑,開始拍龍屁:“皇主子英明。”
木蘇嬈嗅出點不對:“先說說,合情合理,朕定然答應你。”
香九被她說得心裏沒底,大起膽子,屁颠颠的踩着輪梯而上。
修長的身形立在高處,與木蘇嬈面對着面。
“啵”的一下,在其嘴角偷了個香。
木蘇嬈愣住,雙眸睜得大大的,臉上燒起火,又熱又燙。
居然被……被洛寶寶親了。她指尖撫上被親的地方,一并燒了起來。
一把圈上香九的腰,在她面上麽麽麽幾下。
“小壞蛋,皮得很,都會使美人計了。”
“這不是想求皇主子答應奴才的請求嘛。”香九小爪爪攪了攪,“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明日……奴才想出宮。”
木蘇嬈失笑:“朕當何事呢,準了準了。”不早就答應重陽節帶你出宮的麽。
想來是香九以為她忘了,才特地來問。
真是個小傻瓜。
香九得了恩典,歡喜得很,又給了木蘇嬈一個親親。
是以第二天,興奮得一晚沒睡的木蘇嬈,天沒擦亮就起身塗脂抹粉,待到臨出宮時,死活沒找着香九的人影……
南葉派人去敬事房打聽,得知香九在寅時開宮門之際,就同裘白山“雙宿雙飛”了
木蘇嬈:靠!!!
老和尚
秋日的清晨, 涼飕飕的。
香九揮着小皮鞭,樂呵呵的趕着馬車。車轱辘壓過濕漉漉的石板路, 嘎吱嘎吱響。
路兩旁是鱗次栉比的但還未開門的商鋪, 和稀稀落落的路人。
香九深吸一口氣,嘆說, 哇,這才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裘白山掀開簾子,用煙杆敲她頭:“狗小子, 在宮裏憋壞了吧。”
“誰說不是呢, 見着主子就害怕, 生怕犯了錯,人頭落地。”
主要還是怕木蘇嬈xxoo她。
裘白山仰天嘆息道:“是啊,當奴才苦,當一名太監更是苦上加苦, 無兒無女, 老無所依。你看看你師祖,在宮裏那會兒多風光, 再看看現在……”
他一挑起話頭,香九便順着他搭腔。
什麽師祖姓甚名誰啊?祖籍何處啊?哪年生人啊?伺候過哪些主子啊?又是何時出的宮啊?
裘白山全當閑聊, 與她一一作答。
她兩只耳朵高高豎起, 生怕聽漏了, 聽到關鍵處還要再搭句嘴。
“啥,師祖還伺候過先帝爺呢!”
“廢話,他是我師父, 我都伺候過先帝爺,他能沒伺候過。”
香九恍然大悟。
裘白山繼續道:“自從先帝爺駕崩,他就出了宮,住進那太監廟,不多久人便記不清事了。”
“至于我嘛,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當不能再留在養心殿,便去了敬事房,謀了個閑差混日子。”
“那您怎不去太監廟和他一同住呢?”
她記得南葉說過,是裘白山自己不願出宮。
按理說他伺候先帝爺理當攢下不少銀錢,足夠到宮外過富足日子了。
裘白山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麽問,臉上一沉,張口咬住煙嘴。
香九趕着馬,上了橋。
久久未聞裘白山言語,迫不及待的喊了聲:“師父?師父?”
她扭過頭看,見簾子不知何時已經放下,哪還有裘白山的臉。
眸光一暗,察覺出些許多不尋常。
下了橋後,她将馬車趕到一大樹底下,叫住一挑着扁擔買早食的小販,要了兩個炊餅和兩碗豆漿。
将東西盡數抱在懷中,鑽進了車。
木蘇嬈還沉浸在郁悶中無法自拔,導致的直接後果是——傷害南葉。
南葉早已習慣了,做為皇主子最值得信賴的出氣筒,他責無旁貸。
是以主動撅起屁股,求踹。
主仆多年,感情深厚,木蘇嬈也不跟他客氣,撩開裙擺就是一腳。
踹完後,仍舊沒能解氣,說:“朕還想再來一腳。”
南葉哭兮兮的再次撅起屁股,求踹,另外還求木蘇嬈稍微輕一點兒。
木蘇嬈果然……只輕了一點兒。
南葉欲哭無淚,挨完踹之後,為彰顯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體貼的問說:“皇主子,踹盡興了嗎?還要再踹嘛?”
“滾!”
一摞奏折迎面飛來。
南葉如獲大赦般道:“嗻!!!”
“滾快點!”
“朕一看到你,就想到你那不成器的幹兒子!”
南葉屁股尿流的爬出了暖閣。
跪在門外的一幹奴才,瑟瑟發抖的問:“南總管,皇主子究竟怎麽了?起榻時還好好的呀。”
南葉捂着火辣辣疼的屁股,給他們一個“別問,問就是失戀”的眼神。
井喜撈着他的老腰,抱他起身,道:“那皇主子今日還出宮麽,馬車都備好了。”
南葉一巴掌拍他臉上:“你問我,我問誰!”
“問皇主子啊。”
南葉又拍他一巴掌:“再進去一次,你師父我還有命活嗎!”
“倒黴玩意兒!”
“滾蛋!”
香九在山下拴好了馬車,沒由來的打了個寒顫。
她抱住雙臂,把雞皮疙瘩搓了搓。
裘白山背着手往山上走,見她沒跟上,回身招呼她。
“咋啦,磨磨蹭蹭的。”
香九聳聳肩:“這山可真夠偏的,又陰又涼。”
裘白山笑:“這是座廟不假,卻是太監廟,都是太監們捐錢自己建的,為的是老了以後,有個栖身的地方。”
“難不成還求香火旺?自然得尋個僻靜的地方了。”
“走吧。”他把煙杆別進腰間,踩上歪歪扭扭的石階,一步一步往山頂上去。
香九忙小跑着追上去,卻在半山腰與一老和尚正面遭遇。
準确來說,是一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和尚。
正拿着掃帚,把石階掃得烏煙瘴氣,枯葉滿天飛。
香九屏住呼吸,擡起袖子一陣猛揮。
“老和尚,停下。”
老和尚沒理她,越掃越來勁。
“老禿驢,我讓你停下!”
香九憤怒了。
裘白山也憤怒了,啪一下打上她後腦門,咆哮道:“咋跟你師祖說話呢!”
師祖?
香九:媽呀,咋瘋癫成這樣了。
香九怕裘白山真跟她置氣,連忙露出絢爛的笑臉,朝老和尚熱情道:“師祖,徒孫有眼不識泰山,你別怨徒孫。”
說完,欲要上前給他磕頭。
老和尚卻直接把掃帚怼她臉上。
香九怕破相,側身躲開了,奈何地滑,閃了下腰,眼見着人要滾下坡去。
裘白山吓得一個跨步,扶住她。
香九受了驚,拍拍起伏不定的小胸脯,好容易緩過神,發現老和尚不見了。
“師祖人呢?”
裘白山淡定道:“他會回來的,咱們先去廟裏等他。”
這一等就等到了日正當中,香九百無聊賴的在廟裏閑晃。
當然,這只是一名細作的僞裝。
她真正目的是尋找蛛絲馬跡。
晃來晃去,進了幾進院子,來到後院,這處地界大,還很敞亮,高高支起的竹竿上曬着衣裳。
一小沙彌将它們一一收進大竹簍裏。
“哪些是杜伍的呀?”香九對小沙彌說。
杜伍是老和尚的名字。
小沙彌很乖巧,雙手合十,說了句阿彌陀佛,問:“您認識杜伍?”
“認識,他是我師祖,今日重陽節,我得空出宮,特來看望他。”
“他去灑掃山道了,還沒回來。”
香九摸摸他光溜溜的頭:“無礙,我本就在廟中等候他,閑來無事,你把他晾幹的衣裳給我吧,我正巧去他屋子打掃。”
小沙彌信以為真,真就在竹簍裏仔細翻找出兩件衣物交給她。
香九與他連連道謝,臨走時故作疑惑道:“我不常來,忘了師祖住在第幾間屋子了?”
“二樓,左第二間。”
暗格
香九在杜伍房裏一陣翻箱倒櫃。
破爛衣裳找出一大堆, 破洞襪子也找出一大堆,連耗子都找出好幾只, 吓得嗷嗷叫, 差點被啃了手。
後又把耳朵貼上那灰撲撲的牆面,指關節一截一截的敲。敲了一圈, 沒甚收獲。
又繼續把耳朵貼到地上,又敲了一圈,還是沒收獲。
裘白山和杜伍進來時, 被眼前髒亂差的景象震撼了心靈。
“哎喲喲, 這是遭賊了呀!”裘白山跳腳道。
香九聽聞動靜, 從床底下鑽出來,頂着張大花臉道:“師父,是我……”
“你他娘的幹嘛呢!”
“捉耗子,好幾只呢。”香九面不改色道。
“老子看你是存心搗亂, 趕緊給你師祖陪不是。”
香九忙乖巧上前, 乖巧問好,再乖巧式的給杜伍磕頭。
之後, 也不等杜伍開口,繞開他跑了:“我去廚房, 給師祖炒兩菜。”
身後則是裘白山的怒吼:“兔崽子, 回來看我不打斷你狗腿。”
廟裏沒有腥葷, 香九在廚房裏左右蹿了一圈,廢了老大勁兒才找着些菜邦子。
她不大會做飯,一股腦的全丢進大鐵鍋, 燒上火,添上油,風箱拉得呼呼響,再抄起那鍋鏟子,一陣猛炒。
一盤大雜燴就此出鍋。
她端着那大大的菜盤子,回了杜伍的屋子。又摘下腰間的酒壺,給兩位糟老頭各斟上一杯。
裘白山拿筷子敲了下碗:“狗小子,你也坐下吧,一道吃。”
香九擡袖抹了把臉:“您二老先吃,我把屋子收拾收拾。”
用過午飯,杜伍便嚷嚷着要睡,充分将吃了睡演繹到極致。
裘白山給他脫衣脫襪,伺候他上炕,還甚是貼心的為他掖上被子。
回去的路上,照例是香九趕車,他靠在裏頭吸煙杆兒。
行到半道,進了城,人漸漸多起來,市面也跟着熱鬧了許多。香九便扯着缰繩,讓馬兒慢些。
忽而痛苦的捂住肚子,裝疼。
裘白山無情道:“忍着。”
她把打馬的鞭子交給他:“許是吃壞了肚子,忍不住!”
“你午食不一口沒吃嗎?”
“……早食,早食給吃壞的。”
裘白山:我信個鬼。
“您先回宮去吧,別等徒兒了,徒兒先去找個茅房。”
邊說邊跳下車,一溜煙的跑走了。
一路跑到風月小樓。
這處還和往日一樣——生意慘淡,凄凄慘慘。
彌勒忍無精打采的坐在門檻上,一臉羨慕的看着對面生意興隆的飄香閣。
一打眼,看見了香九。
高興得一蹦三尺高,牽住香九的小爪爪,不顧她的反抗,将人拉進飄香閣。
點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
美名其曰,節日快樂。
樂你妹!香九抱着錢袋子,欲語淚先流,這都是她在宮裏奴顏婢膝換來的賞銀呀。
就這麽給糟踐了。
彌勒忍撕咬一口大豬蹄子,滿嘴油光的問:“突然來此,有何貴幹?”
香九方才想起正事,勉強從悲憤中穩定下情緒。
“先帝爺的禦前太監杜伍,你可聽說過。”
彌勒忍搖搖頭。
“我今日去見他了,在他床底的地磚下,發現一條一指寬的地縫。”香九伸出食指比劃了下。
彌勒忍身軀一震:“底下有密道?!”
“沒有。”
彌勒忍:“……”
“但是有暗格。”
彌勒忍:“有何發現?”
“什麽都沒有。”
彌勒忍:說話能不能不大喘氣。
香九捏住下巴,做沉思狀:“明明有暗格卻是空的,太不尋常。”
彌勒忍表示認同:“暗格裏頭,一定放過某樣東西,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
香九道:“可這樣東西去哪裏了呢?”
“被轉移了?”
“還是被偷了被搶了?”
“杜伍到底是真的瘋癫,還是裝瘋癫?”
彌勒忍皺眉道:“還有一點你忘了,裘白山知情不知情?”
“對!”
裘白山一說起杜伍就唉聲嘆氣,反常反常,很反常。
由此他們決定展開新的任務——跟蹤。
彌勒忍跟蹤杜伍,香九跟蹤裘白山。
跟蹤杜伍對彌勒忍來說,不是什麽難事,畢竟風月小樓經營慘淡,他大可以“來去無牽挂”。
可香九不同,她在養心殿伺候,可以一天到晚沒活幹,卻不能一天到晚見不着人。
不然木蘇嬈就要“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了。
唔,愁啊。
愁得一步一沉重,白了少年頭。
她背着手,佝偻前行。餘光一滑,瞥見一小販在叫賣沙巴兔。
“真可愛。”
她停下腳,抱了一只在懷中。
小販熱情道:“小哥您識貨,這可是正宗的沙巴兔子,北原才有的,您要一只?”
“買回去哄哄小娘子也好,保準她喜歡。”
小娘子?
香九樂了,想說我還沒成親呢,卻轉念想起了木蘇嬈。
對啊,沒有小娘子,買回去哄哄霸道帝王也不錯啊。
這姑奶奶,還記恨着她把暖融融送給孟青黛的事,就當給她個補償。
“行,我要了。”
小販喜笑顏開:“您是喜歡活泛的,還是安靜的?我給您挑。”
“活泛的吧。”暖融融就是這性子。
買完沙巴兔,香九徹底沒銀子了。小心髒在的哇哇淌血。
她抱緊小兔子,以求尋得一點溫情。
哪知回了宮,剛進到養心殿,就被冷出個哆嗦。
這種冷,像極了今日山腳下的冷。令人寒毛直立,冷汗直淌。
南葉突然冒出來,一個飛撲,抱住她的大長腿,哭喊道:“我的幹兒子喲,你害死爹爹我了。”
香九低頭瞧他,驚了:“幹爹,誰把您搞成這番模樣的!”
披頭散發,蓬頭垢面,衣衫不整。
南葉在她褲管上擦了下鼻涕:“嗚嗚,除了皇主子,還能有誰。”
“……皇主子何故如此折磨您吶?您惹她不痛快了。”
“不!不是我!是你惹她不痛快!”
“我?我今日都沒在紫禁城,怎會惹怒她?”
南葉情緒很激動:“就是因為你沒在啊,你個王八羔子,跑哪去了!”
“她拿我撒氣。”
“還說養不教父之過。”
“兒啊,你真真害死爹爹啊。”
香九的神情一下就垮了,轉身就想跑。
南葉視她為救命稻草,死活不撒手:“兒砸,你還要棄爹而去嗎。”
“皇主子的氣還沒撒完,你進去,讓她撒個幹淨。”
傻子才去呢!香九拼命掙紮着,且還大逆不道的上了口——咬住南葉的耳朵。
南葉疼得龇牙咧嘴,卻憑借體重優勢,沒讓她逃脫成功。
井喜聞風而動,帶領四周奴才助南葉一臂之力,加入這長持久戰。
香九寡不敵衆,累成狗,被他們齊心協力的扛進暖閣。
将她放下後,風似的逃命去了,只留她一人,面對帝王之怒。
“皇主子……奴才回來了。”她吞吞吐吐道。
木蘇嬈斜倚在炕上看奏折,眼皮都沒擡。
“皇……主子?”香九又喚了一聲。
木蘇嬈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