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
污言穢語一出,旁人皆笑:“哈哈哈哈哈哈。”
香九學着他們的猥瑣樣,吸溜下鼻子,擠上牌桌,牌九一推道:“命根算個屁,老子只認錢。”
“甭管誰的幹兒子,說到底,咱們都是斷了子孫根,進宮謀財謀富貴的。”
說完有模有樣的碼着牌:“來啊,小爺我今日可帶夠了銀錢,看你們有沒有本事勾個幹淨。”
衆人眼睛一亮,面面相觑片刻,像是心照不宣——南葉的幹兒子肯定老有錢了!贏她!
結果卻是香九把他們贏得落花流水。
她利落的摸牌,果敢的出牌,姿态潇灑,行雲流水。将對手們霍霍得五迷三道,差點變成她的“小迷妹”。
她自幼長在雎鸠城,三教九流見得多,賭術稱不上爐火純青,但對付這些小喽喽,足夠了。
把銀子嘩啦嘩啦揣進袖子,得意道:“哥幾個,別灰心,明晚我還來。”
衆人:“……”
第二夜,她果然來了,不光來了,還帶了足足兩百兩雪花銀。
一手一個銀坨坨,左抛抛右抛抛,讓所有人眼睛發直,口水直淌。
恨不能撲上去抱着她腿叫爹爹。
香九年紀小,沒動認幹兒子的心思,爽快道:“想認爹排好隊,報上名來,再過幾年我挨個來認。”
大家乖巧點頭。
香九表示很舒心,挨個摸摸頭。
許是心情太好,這夜,她善心大發,兩百兩全用來造福未來幹兒子們了,一個子都沒留。
牌九打累了,又去鬥了幾盤蛐蛐,大家亦是把她當財神爺供奉。端茶遞水,揉肩捶腿,做了個全套。
問:“香爹爹明晚接着來嗎?”
“當然。”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一連十日後,香九憑借這份堅持,打響了名聲——善財童子。
奴才界有了關于她的午夜傳說。
一傳十十傳百,傳進了王幹的耳中。
鹹福宮連着禁足兩月,內務府那幫見人下菜的東西将每日的份例和月例銀子都停了。
別說撈鹹福宮油水了,溫飽都成了問題。
聽說香九每晚善財,他心尖癢癢,這夜找個理由溜了值,去了坤寧宮。
他許久沒來了,萬萬沒想到,這處竟然這般熱鬧,都快趕上街頭賣藝的陣仗了。
拼命的擠進人堆,站到牌桌前,毫不客氣的将其中一人提溜開。
那人手氣正盛,哪能容人找茬,雙眉倒豎就要開罵。
看清是王幹也沒在怕,眼下鹹福宮最不受皇主子待見,快比上冷宮了。
遂叫嚣道:“格老子的!滾開!”
香·散財童子·九最有發言權,以領導人的口吻道:“莫傷了和氣,和氣生財嘛。”
戳了戳另一人的胳膊:“我和王幹公公是打過交道,算是朋友,你手氣不好,讓他來吧。”
那人求之不得,親自請王幹落坐。
王幹一腳垂着,一腳擱上長凳,對香九拱了下手,算做道謝。
香九禮尚往來,拾了骰子給他:“你來擲。”
擲出的點數是六,香九先抓牌。
在場的大都被王幹得罪過,自發的為香九加油打氣。
香九給他們一溫柔回眸,以表嘉獎和感謝。
所有人:是心動啊,糟糕,眼神躲不掉~~
“香爹爹最棒!啊啊啊!”
“驚鴻一瞥,此生無憾!”
“做對食麽,我超甜的那種——”
“媽的,愛了愛了,結契兄弟考慮一下——”
王幹:“……”
王幹:一般眼皮子淺的東西。
他碼好牌,碰了香九一張幺雞。
香九反杠他一張五筒。
二人你杠我碰,你來我往,半盞茶的時間,俱是刀光劍影,驚心動魄。
一圈之牌後,香九不負衆望,贏得了最終勝利。
王幹氣急敗壞,牙齒咬的嘎嘎響:“再來一圈。”
香九輕蔑道:“再來一圈也行,你錢帶夠了麽。”
王幹怒吼道:“老子如果輸了,把褲衩子賠給你。”
“我只要錢,那樣可以買新褲衩。”
“哈哈哈哈哈哈哈。”滿屋捧腹哄笑。
王幹氣紅了眼:你個死杠精兒!
威脅
香九揚起下巴, 繼續挑釁王幹。
這下, 王幹下不來臺了,幹脆不撞南牆不死心道:“老子現在就脫給你看。”
他兩三下解開腰帶,又脫了外衫和帽子,還剩下貼身的裏衣時……猶豫了。
大家夥等着看他熱鬧。
齊聲鼓勵他:“脫!脫!脫!”
“噓——”香九比個噤聲的手勢。
“都別吵吵, 一會兒把侍衛引來。”
轉臉對王幹道:“王兄, 控制一下你的情緒。”
再脫下去,可就要辣她眼睛了。
她半隐在昏暗中的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打一圈牌九而已, 沒必要你死我活的, 你若輸了,欠着就是了,明晚贏回來便成。”
王幹半眯着眼皮:“好!這話可是你說的, 不是我死皮賴臉不給。”
香九拍拍他手臂, 讓他放寬心,十根手指張開,洗起了牌。
這把由她擲骰子,擲出的點數是五,她的上家先摸牌。
一圈牌共打四把, 三家贏一家輸。輸的人還是王幹。
他呸了口唾沫:“他娘的,黴運當頭啊。”
“再來再來。”
“再來可以,”香九有點趁火打劫的意思,“賭注可要換。”
“換成什麽樣。”
“一兩銀子。”
看熱鬧的衆人不淡定了。
“喲,一兩還加番,一把下來一月的月銀可就沒了。”
“那是你, 王幹可是鹹福宮的六品太監,頂多是他半月的月銀。”
“這也不少了啊,以王幹今夜當手氣,一圈下來,就能輸掉半年的。”
香九疊起腿,悠哉游哉道:“賭嗎?”
王幹打起退堂鼓:“這……”
“賭呗,賭呗。”
“別慫啊,萬一時來運轉了呢。”
有人在旁湊熱鬧。
王幹一貫好面子,此刻丢人丢到家,實在下不來臺面,被人三言兩語一慫恿,那作死精神就像有後勁的酒,沖上了頭。
“賭就賭!”他飄忽的眼神一定。
結果……
他又輸了,而且輸的老慘。
真叫那看熱鬧的人說了,他輸掉了半年的月銀。
“靠!”他把牌九狠狠一推,哐哐當當掉了一地,怒氣沖沖的擠開進人群,想吃打了敗仗的野狗,落荒而逃。
香九在後頭喊他:“王哥哥,明天再來呀。”
回到鹹福宮。
王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着,他本想上賭桌撈一把,沒想到折了夫人又賠兵,這下可得收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最讓他生氣的是,輸給的人還是香九。
“老子哪點比她差,憑什麽她能成為南葉幹兒子!憑什麽所有人都要唯她馬首是瞻!”
“長得好看了不起啊。”
他噌的一下坐起身,對着空氣胡亂打了幾拳,後來不解氣,抓過枕頭往牆上砸。
同屋的幾人被他吵醒,敢怒不敢言,把頭縮進被子,繼續睡。
翌日,他當值,拖着掃帚漫不經心的掃着鹹福宮門前的落葉。
左一下,右一下。
忽然驚覺入秋了。
他彎腰,将落葉撿在指尖,舉過頭頂仔細打量,看顏色,看葉脈,看大小。
然後扔到腳下,一腳踏碎:“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
“讓你得瑟!讓你仗着幹爹耀武揚威!我呸!”
“誰惹我們王哥哥生氣了?”香九背着手,大搖大擺的走了過來。
若是在宮外,她這模樣,就是一不折不扣的風流公子哥。
而王幹就是她當街調戲的“黃花大閨女”。
“你來幹什麽。”王幹冷冷道,手中的掃帚一下拽緊。
香九把他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根本沒在怕。
“王哥哥好端端的怎就生氣了?為昨晚我贏你的事?”
“牌桌上的事,誰說的準?本來就有贏有輸,犯不着為這事和我生分。”
王幹不上她的當:“趕緊走開,別擋着我幹活。”
“也對,哥哥好好幹,千萬別偷懶扣了月銀,免得還不上欠我的半年賭錢呢。”
“你!”王幹氣紅了眼。
他看出來了,香九是專程來給他添堵的。
香九賤兮兮的捂住嘴:“瞧我這張臭嘴啊,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到底想如何!”
香九斂住嘴角的的弧度,攬住王幹的肩頭:“哥哥,借一步說話。”
王幹打開她的手,不屑地撣撣肩膀處的衣服,像是那一塊有多髒似的。
香九不但沒和她計較,反而連連賠笑:“其實吧,我是有求于哥哥。”
“求我?”王幹陰陽怪氣地說,“您有大總管南葉撐腰,還有需要求人的地方?”
“哥哥說笑了。”
香九轉起脖子,左右看了看,小聲道:“真有事求哥哥幫忙。”
她說罷,攤開一直握成拳頭的手,掌心處赫然躺着一片小小的金葉子。
王幹眼珠亮起了太陽般的光芒,盯着金葉子直發愣。
香九将其塞進他手中:“不瞞哥哥說,我有一批貨,想運送進宮,但沒有門路,知道哥哥你與神武門護軍段子安交好,想請你幫忙說道說道。”
段子安。
王幹身形一震。
那可是阮如歌的遠房表哥,一直幫她從宮外送進芙蓉膏的人。
他惶惶不已:“你,你弄錯了,我不認識什麽段子安!”
香九高深莫測一句:“芙蓉膏這東西,嘿嘿,是個好玩意兒。”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你威脅我……”王幹大汗淋漓。
“此言差矣,我是給哥哥提個醒。”
“提個醒?”
香九又塞給他一片金葉子:“你想,如果東窗事發,讓皇主子知道了你替阮小主弄進芙蓉膏的事,整個鹹福宮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你首當其沖。”
“我不過是按阮小主吩咐辦事,去将那東西取回而已,憑甚首當其沖?”
香九忽悠道:“阮小主有皇貴太妃和太後撐腰,頂天不過閉門思過,你掂量掂量,她連着兩次犯錯,哪一次不是如此。”
“到時候,你就是她最肥美的替罪羊。”
“倒不如跟着我,有的是錢賺,幫我把貨運進宮,賺到的錢五五分賬,段子安我也不會虧待他!”
這個段子安她早打聽過了,阮家的窮親戚,求着阮如歌她爹謀了個神武門的職位。
人窮志短,是個能被錢收買的主。
王幹因她這番話,內心起了不小波瀾,讨價還價道:“你先告訴我,你運進的是什麽貨?”
香九頓了頓道:“也是芙蓉膏。”
宮裏頭的太監沒了命根子,心裏苦不堪言,好賭好大煙,為的是尋個精神寄托。
尤是那些有官階的太監,有了倆錢後,總喜歡托人偷偷買些芙蓉膏□□進宮。
“我運進來,找個地方藏着,偷偷賣。”
“你瘋啦!”王幹佩服她的膽量,沒想到她看着柔柔弱弱像個娘們兒,行事還挺彪悍。
“怕啥,富貴險中求。”
“實話告訴你,我本想讓我幹爹開個後門,賺了錢我分他八成,好歹算我一片孝心。”
香九突然發狠:“誰知他對皇主子是愚忠,嚷着要打斷我的腿,傻不傻!命根兒都沒了,還指望名留青史呢,錢才是真的。”
“賺夠了錢,再也不伺候人了,在大栅欄買套四合院,買個媳婦,再買兩丫鬟,自己當主子!”
王幹被她說得心動,但理智仍然占上風:“……老子不做。”
香九頓時變了臉,陰沉道:“那我立馬去向皇主子揭發你。”
“艹!老子也把你這事捅出去。”
“呵,那看看皇主子是信你還是信我了!”香九滿不在乎。
她的“貨”只是口頭上說說,未付出實際行動,王幹不一樣,只要下令搜查鹹福宮,一定能搜出些東西……
王幹怕了。
“你威脅我。”
“哪能是威脅,賺錢的買賣,想和哥哥有福同享。不然你欠我的半年賭錢該怎麽還啊。”
她的視線落在金葉子上……心疼肝疼加肉疼。
當太監的活動經費真他麽高。
養心殿。
南葉繞着八角鎏金香爐左三圈右三圈,實在忍不住道:“皇主子,香小主爛賭成性,您就不管管。”
十天輸了足足八百兩,奴才裏都傳遍了,他初聽這消息時,心尖都一緊。
才多久啊,就仗着皇主子的恩寵,肆無忌憚成這樣了。
木蘇嬈在書櫥邊翻找那本藏得十分隐秘的《春.宮秘戲圖》
畢竟和洛寶寶處于熱戀中,日後用得上。
“八百兩不值一提,朕家大業大,八萬兩都輸得起。她高興就好。”
南葉:國家要完。
“對了,你悄悄送些銀子給她,從朕私庫裏拿,讓她賭盡興。”
南葉:親親,這邊建議你直接退位喲!
遇刺
木蘇嬈随手抓了本書丢向南葉:“腹诽朕?”
南葉揉揉頭頂被丢出的老大一個包:“奴才豈敢。”
他俯身撿起書, 吹吹書封沾上的灰, 捧進木蘇嬈手裏。
“朕看你敢得很!”木蘇嬈從輪梯上下來,作勢又要丢他。
南葉龜縮着脖子,嘴裏哼哼唧唧喊着疼。
“看你沒出息那樣兒。”木蘇嬈搭着他手臂,繞進書案, 落下坐休息。
“皇主子可找着了?”南葉問。
“沒呢。”木蘇嬈挫敗道。
說來也奇怪, 她明明記着把秘戲圖擱在五排左三格的,為何就是找不着呢!
“奴才讓井喜來找就是, 您犯不着累着自個兒。”
木蘇嬈羞得慌:“……不用。”
“……那您想找什麽書, 奴才讓內務府到庫裏看看,可有一模一樣的——”
“不用,朕閑來無事, 就當活動活動筋骨。”
南葉瞄了眼那堆成山的奏章。
南葉:黎民百姓的死活你就不顧了嗎。
木蘇嬈心虛的低頭呷茶, 掩藏那躲閃的小眼神。
南葉再接再厲:“再不濟宮外書肆總有的,奴才差人買回來——”
“別。”木蘇嬈果斷拒絕,她正打算出宮走走呢。南巡回來已有三月,整天悶在養心殿,煩都煩死了。
再過幾日便是重陽節, 她要帶洛寶寶出宮逛逛,到時候別說秘戲圖,凡是禁.書她都要買個遍。
幸而井喜及時進屋救場:“皇主子李鶴年李大人回京了,在殿外等您呢。”
“快宣。”
話音未落,一頭發灰白的老者打簾子進來,腳步剛毅穩健。
他提着官袍一角, 膝蓋一彎,朝寶座上的人拜了三拜。
木蘇嬈來到他身前,扶他起身:“老師,朕說過,你不必行此大禮。”
“無規矩不方圓,皇主子小心大意失荊州啊。”
木蘇嬈一生有兩怕,一怕鬼,二怕李鶴年這張嘴,但凡一開口,十有八九是說教。
轉了話風道:“老師一路辛苦了。”
李鶴年語調變得疲軟:“為皇主子分憂是微臣份內職責,只可惜這回,有負您的重托。”
木蘇嬈眉心輕皺,背過身,慢吞吞的踱步。
李鶴年又道:“請皇主子擯退左右。”
他是出了名的讨厭太監,總覺得他們是偷奸耍滑的鼠輩,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防着。
同理,太監也都不喜歡他,南葉就算一個,朝木蘇嬈颔颔首,領着井喜退下了。
簾子一開一合,晃了三晃,屋內只剩下兩人。
李鶴年頓了頓,方道:“微臣帶回兩則壞消息,一個比一個壞。”
木蘇嬈猜到了其中一個:“招搖樓不肯歸順朝廷?”
李鶴年微一點頭,說出了第二個:“他們為表賠禮,告之微臣一件事。”
木蘇嬈臉色越發凝重:“說。”
“潛入大內的細作,乃是北原雎鸠城二城主。”
“此人鮮少在江湖露面,名聲卻極大,擅使縱橫珠,極度危險,恐怕危及皇主子的安危。”
木蘇嬈冷哼一聲:“那朕可要好生會一會他!”
這夜,下起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秋雨,絲絲縷縷,不大不小。
所有人都沒甚準備,疑惑這秋天悄默聲的說來就來,都吃了一場秋雨一場寒的苦,涼得一人一個噴嚏。
罵着,這該死的鬼天氣。
福茉兒不在乎,她整日窩在小廚房幹活,忙得最多的是生火,照舊是渾身熱乎乎的。
香九悶頭跑進來,胡亂的拍掉渾身的雨珠,蹲在竈膛前,伸出十指烤爪爪。
福茉兒和她打趣:“活都幹完啦,別是又偷懶。”
香九氣惱道:“有啥可幹的。一場雨把滿院的花草都淋壞了,你等着看吧,明天一早,保準是滿地的殘葉碎根。”
“我今天全白幹了。”
福茉兒從後推推她,讓她距離竈膛再近些,把濕衣服也一并烤一烤。
外頭冷不丁傳來小騷動,打斷了兄妹二人的友好互動。
香九閑着沒事,跑出去打聽,見太監宮女們湊在一起議論着什麽,眉眼處是忍住的急切。
“這是怎麽了?月銀翻倍了?”
那領香九去坤寧宮賭局的太監向她招着手:“香哥兒還不知道吧。”
香九走近他,接下他遞來的一把瓜子,咔咔嗑了起來:“知道什麽?”
太監壓下聲音:“皇主子遇刺了!”
香九兩耳登時嗡嗡作響:“啥!?從哪聽的胡言亂語!不要命了是吧,這都敢亂傳。”
“真的。我和遵義門一名三等侍衛是同鄉,有點交情,他親口跟我說的……就兩個時辰前的事。”
香九把瓜子全甩在地上,弄出短暫的莎莎聲:“還有呢!”
“說是招搖樓幹的,我不懂,反正是個江湖門派,勢力還不小。”
“今日一早李鶴年大人回京,匆匆入宮,帶回了——”太監說到着頓了頓,“他三月前奉密旨出宮,帶回了先帝遺诏。那刺客不知從何處知曉這事,傍晚時分入養心殿如入無人之境。”
有人插話道:“依我看他是想偷來着,純屬誤傷了皇主子傷。”
另一宮女附和:“對對對,弑君乃抄家滅族的大罪,那人哪有這膽子。”
大家夥皆蜂擁而上。
“你懂啥,江湖之人,各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根本不怕死。”
“反正他是跑不了了,禦前侍衛正領人一宮一宮的搜呢。”
“皇主子連夜急召軍機大臣議事,宮門全都派重兵封鎖。”
香九嫌他們聒噪,揪住太監領口,兇道:“皇主子呢,傷得可重!”
太監攤手聳肩:“這就不得而知了。”
香九猛得推開他,沖進雨幕。
太監被她來這麽一下,重心不穩,腳下打個滑,摔進一處小水窪。
旁人全都看熱鬧,笑他落湯雞。他憤憤的罵香九:“趕着去投胎吧你!”
“這你就不懂了,人家擔心幹爹呗,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靠山就沒了。”
香九兩條腿跟車轱辘似的,一刻沒敢停,像極了趕去見木蘇嬈最後一面。
到養心殿,才用了一盞茶的時間,她是真的累急,撐在吉祥缸邊,喘着粗氣,呼哧呼哧。
嘴裏卻一刻不停的呢喃着“招搖樓”。
她想,招搖樓會不會也派了細作入宮?他是誰?僞裝的何種身份?是否早已發現她?是否就在她身邊?
問題許多,皆是無解。
滿缸的水,清澈如明鏡,雨點打出層層漣漪,映着她漲紅的扭曲的臉。
還驀的多出一張別的臉——井喜。
香九驚了個哆嗦:“井喜……公公。”
“來啦。跟我走吧。”
香九沒猶豫,跟着他自西向北繞了大半圈,到了啓祥門。
這處一牆之隔就是西六宮,香九并不陌生,以前她收糞桶時常來。
但都是遠遠望一眼,沒敢擡腳去,因為穿過此門,再入兩穿堂門,就是永壽門,門裏頭是木蘇嬈的後寝殿。
“我,走這?”香九問。
井喜眼眸亮晶晶:“別怕,去吧,皇主子在等你。”
這語氣這腔調,毫無木蘇嬈遇刺的傷感,倒像是催着她去侍寝,且發自內心的深深祝福。
香九:我、想、回、家。
親親
香九猜到木蘇嬈完好無損,但沒想到她完好無損成這樣, 一根頭發絲都沒少。
看來遇刺是假的, 連有刺客這事都說不定是假的。
但總歸提到了招搖樓, 香九心頭很沒底。
雎鸠城與招搖樓交惡多年, 一聽見它的名字, 她便有些“風聲鶴唳, 草木皆兵”。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木蘇嬈看着永壽門外呆呆的她, 有了小情緒。
牽上她的爪子, 穿過後院,往寝殿的方向去。
左右都是侍衛!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香九掙紮着,想抽回自己的爪子, 可木蘇嬈像是和她較上了勁, 死活不撒開。
“皇主子——”請不要被我的美色迷惑。
木蘇嬈威脅道:“再折騰, 朕剁了你爪子!”
香九立馬安靜了。埋着頭, 小媳婦似的任由木蘇嬈牽着。牽過石徑, 牽過游廊,牽進寝殿……
“奴才問皇主子金安。”香九欲要打個千,順便把爪子收回來。
奈何木蘇嬈還是不撒手, 笑盈盈的盯着她看, 眼眸中是赤.果果的愛意,很亮很亮。
孤女寡女同處一室,且還有這樣的眼神。
香九心中警鈴大作:“皇主子, 奴才就是來看看您是否安好,既然……您沒事,奴才這便回了,還有好多活沒——”
“朕重要還是你那堆活重要!”木蘇嬈忽然圈上她的脖子,溫熱的掌心熨帖在她後腦勺上。
香九這下可吓壞了,上半身微微後仰,嘴唇翕動着,愣是不知該如何應對。
“傻啦。”木蘇嬈輕輕的問。
“奴才……”
“快回答。”木蘇嬈撅起粉嘟嘟的嘴。
香九:你的後宮知道你現在的所作所為麽。
香九向惡勢力低頭道:“當然是皇主子重要了。”
木蘇嬈吧唧一口,在她唇邊賞了個吻。
觸感軟軟的,味道香香的。香九的臉像火紅的猴屁股,又像那燒開的沸水,噗噗噗,熱氣騰騰。
“皇……皇主子,你——”她語氣又羞又惱。
“朕什麽?”木蘇嬈眨巴着漂亮的眼,黑濃而翹的眼睫像是蝴蝶翅膀,上下翻飛,每一下都刮擦在香九心上。
香九:!!!
耍流氓!!絕對的耍流氓!!
木蘇嬈當了十年帝王,看透人心的本事早練就得爐火純青,眼皮半眯着,不怒自威道:“你不喜歡朕親你?”
香九再次向惡勢力低頭:“沒。”
“那就是喜歡了。”
吧唧。
木蘇嬈又是一口。
沒有方才的溫柔,霸道得很,像是在宣示主權。
香九默默承受了來自帝王的寵愛。
“皇主子奴才真要走了,今晚該奴才守夜。”
木蘇嬈把她圈得緊了些,吃味道:“朕明日就下旨,讓你來養心殿伺候。”
香九:恐怕是在養心殿的龍榻上伺候吧!
“奴才在翊坤宮挺好的,孟小主性子柔,待奴才們都一視同仁。”
“朕會比她還好。”木蘇嬈撒嬌道,“來養心殿嘛,來嘛來嘛~~”
香·遭不住了·九:阿姐我要回北原!!
“皇主子,距離産生美。”
木蘇嬈生氣了,唰得推開香九,像是不解氣,又給了一坨小拳拳。
香九有種重獲新生之感,猛吸了口新鮮空氣。
跟在木蘇嬈身後勸道:“奴才受孟小主青睐,得以從辛者庫入了後宮,不過一月的功夫又入養心殿,未免太快了,旁人指不定怎麽看奴才。”
“頂多不過說你以色侍君!”木蘇嬈眸子裏跳躍着小火苗。
香九想給她豎起大拇指,一介帝王,張口就是“以色侍君”,覺悟很高啊。
還知道自己是個“葷君”呢!
“奴才受他們編排便罷了,皇主子金尊玉貴,哪能啊——”
木蘇嬈用“朕能”的神情看她。
香九扭身,選擇視而不見。
木蘇嬈:薄幸人。
木蘇嬈坐在妝臺前,對鏡繼續生悶氣,目光則死死瞄着鏡中人香九——吸取上回耍脾氣失敗的經驗教訓,這樣可以有效防止香九偷跑。
香九這回沒想跑,來都來了,她自然不能白來,得打探點消息回去。
蹲到木蘇嬈腿邊,捧住她的手,眼含深情的說:“奴才身份低微,有幸得皇主子青眼,已是三生有幸,不求日日常伴您左右,只求皇主子能偶爾念起奴才這份情就足矣。”
木蘇嬈才不信她的鬼話,但憋着的那氣卻是散了,眉眼溫柔的嬌嗔一句:“花言巧語。”
香九得了便宜賣乖,與她并肩坐着,木蘇嬈頭一歪,枕上她的肩。
“方才可把奴才吓壞了,以為皇主子真遭了刺客,”她演技滿滿,扳過木蘇嬈的身子,上下左右一通看,“快讓奴才看看,傷到哪了。”
木蘇嬈毫無防備,兩手揪住她耳朵:“壓根兒沒刺客,朕在騙人。”
香九心想,我就猜到如此。面上還是疑惑不已着:“奴才不信,皇主子甭騙人,到底傷哪了?
“宮裏傳的有鼻子有眼兒的,都說因李鶴年大人帶回先帝遺诏而起,招搖樓派人來偷。”
她是一名專業的細作,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話,該用什麽樣的語氣,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她都拿捏的恰到好處,幾乎沒有破綻。
木蘇嬈雖然是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女人,但到底是骨子裏的精明,與香九咬耳朵道:“等事情了了朕再告訴你,眼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免得朕擔心。”
香九一次不成,再來第二次:“奴才就是好奇,您給透露一點點。”
木蘇嬈心頭一軟,讨價還價道:“那你答應來養心殿陪朕。”
香九不妥協:“換一個條件。”
“不換,沒得商量。”
于是香九陷入了思考:她要不要以犧牲色相為代價,換取有用情報呢。
答案是不行,她就算是死也絕不色.誘。
這是細作的品格和底線。
“皇主子光會拿奴才打趣,您不說就不說吧。”香九不把肩膀借給木蘇嬈靠了,起身告退。
木蘇嬈抱住她胳膊,不讓她動彈:“朕是擔心你,想你永遠無憂無慮,乖乖陪着朕就好。”
香九:你個憨批。
李鶴年到底有沒有帶回先帝遺诏?
香九就這個問題惶惶不安,夜微涼,她裹着被子盤坐在炕上,動了夜潛養心殿的想法。
這個想法看似危險,但可行性還是高,且她對自己的輕功有信心。
一番天人交戰後,她覺得自己不該去冒險。
可細作幹得就是不要命的買賣啊。
雖然她不缺錢,但雎鸠城二城主的臉面還是需要維護的,到京城半年有餘,任務至今還在起步階段,實在太丢臉。
當然這是從沖動層面上講。理智上她要顧忌一件事是,木蘇嬈對外宣稱遇刺是何用意,目的又是什麽?
就算溜進養心殿,那遺诏是否真的存在?若存在,木蘇嬈又将它放在何處?
我的親娘啊。問題真他娘的多。
香九抓耳撓腮大半宿也沒想出所以然來。
便去請教一代文豪彌勒忍。
“依我看,值得冒險。”彌勒忍抻抻因為寫自傳而酸疼的腰杆兒。
一邊抻一邊仰望院子裏這棵落得七七八八的老樹。
分析道:“女帝只承認遇刺和招搖樓刺客是子虛烏有,卻沒說遺诏是真是假。”
“有點……玄乎。”
“還有,李鶴年平白無故離開京師三個月,去哪了?幹了啥?太蹊跷!”
“依你的意思……”香九拖了個長聲。
“幹!”彌勒忍猛得跺了一腳,震掉了老樹上半死不活的僅剩下的幾片枯葉。
“二城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來了這麽久,該玩票大的了!”
香九還是沒底:“你行你上啊!!”
彌勒忍:“那還是……從長計議吧。”
香九:“………………”
夜行衣
又是一夜薄涼,香九在同屋們熟睡之際, 換上了夜行衣, 翻窗跑了。
她手腳輕軟, 像一只柔軟的貓, 在飛檐走壁中奔向養心殿。
匍匐在養心殿的屋頂, 與身後的夜幕融為一體。
來回巡邏的侍衛并未發現任何異樣。香九靜心數着他們腳下的步子。一步, 兩步,三步……就是現在!
她滾了個跟鬥, 再淩空一個飛撲, 穿過偌大的院子,貼在廊下的石柱後。
又是一列侍衛前來。
她屏住呼吸,提氣,攀上檐角鬥拱。
幾番躲避, 終于尋到一處窗戶, 爬進了西圍房, 穿出來便是梅塢, 梅塢的那頭是三希堂。
香九雖說是養心殿常客, 但每回也只是在東西暖閣和寝殿轉悠,旁的地方還是頭一次來。
黑燈瞎火的,她有些暈頭, 在屋中央定了定, 借着蒙蒙月光辨了辨方向,找到一處小門。
她不敢貿然前行,扒拉着門框, 伸出脖子去。
喲,這地方她熟,西暖閣,她來過。
這地方地界不大,一眼能瞧到底,妥妥的沒有人。
香九跨了進去,往左一打彎,進了勤政親賢殿,在烏木案邊吹亮火折子,借着這一點微光,翻找那所謂的先帝遺诏。
一本一本又一本。
香九跳腳:“奏張也太他娘的多了!”
挨個翻完已耗掉小半個時辰,一無所獲。又跑去東暖閣,踩上書櫥邊的輪梯。
她想,重要的東西木蘇嬈不會把它放在顯眼之處,遂把爪子伸到書格後,尋思着摸出些暗格來。
胡亂摸索中,摸到一本被壓得死死的冊子,直覺告訴她,這玩意兒非同一般。
把火折子叼在嘴邊,用了吃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