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示受到了羞辱。
“回皇主子的話,奴才不曾有過。”
“那你可有娶過妻?”
太監有了銀錢都會在宮外置辦田産,買上兩個媳婦,學那普通男子,過一過“夫妻”的瘾。
南葉是奴才界的一把手,當然也有幾房小嬌妻。
他老實回答:“托您的福,有。”
木蘇嬈來了精神:“那你與朕說說,假若犯了錯,惹媳婦不開心,應該如何去哄。”
“這要看是哪種錯誤了?”
木蘇嬈忸怩說:“睡完就跑那種。”
南葉:好渣!
“然後娶了別人。”
南葉:渣出天際!
“還娶了不止一個,十好幾個。”
南葉:簡直渣得人神共憤!
他憤怒道:“太過分了,若奴才是那受害的女娃娃,定要追着這負心人到天涯海角,再将他千刀萬剮剝皮抽筋!”
木蘇嬈寒毛直豎:“……她已經來了。”
木蘇嬈很恐慌、很焦灼、很不安……
這些情緒揉在一起,蓋過了喜悅。
出于人身安全考慮,她下了一道密旨——凡朕出沒之地,香九不得靠近。
所以香九成為了侍衛和護軍的重點關照對象。
一日,木蘇嬈在禦花園绛雪軒,與軍機大臣們擺茶宴。
恰逢香九來此為孟青黛采集花露,人剛到瓊苑東門,就被侍衛粗暴架走。
一日,木蘇嬈心血來潮,散步至北三所。恰逢香九來此看望辛者庫舊友,人剛從辛者庫內出來,便與禦前侍衛們正面遭遇,又被粗暴架走。
從那之後,香九郁悶了。
她問福茉兒:“皇主子咋啦,我沒招惹她吧。”
對于這個問題,福茉兒無法解答。
她只好冒着生命危險,于養心殿附近潛伏,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截住了下差回太監所的南葉。
“幹爹,皇主子為何對我這樣?”
南葉急紅了眼:“我還想問你呢,你跟幹爹撂個實底,是不是在宮外養人了!”
香九:“沒有啊。”
“還裝蒜,皇主子都告訴我了,你在外頭養了十好幾個!”
香九:“!!?”
“誰他麽在皇主子面前編排我呢!”香九怒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都把皇主子睡了,還不知珍惜。
南葉怒其不争,推開香九,氣咻咻的走了。
後又折回來罵道:“大渣渣!!!”
香九:“……”
求原諒
香九抑郁成疾, 整個人看上去無精打采,再也不是那個快樂幹活的灑掃太監了。
整個上午,她都掃着那一小塊地方。
來來回回, 來來回回。
秋暖眼見着那塊地被掃帚磋磨得越來越亮。估摸再過半日,就要光滑如銅鏡了。
她來到香九身前, 探探她的額頭。
“沒發燒啊。”為何恍恍惚惚的。
香九躲開她的手,喊她秋暖姐姐。
“可是哪不舒服?”
香九嘴角往下彎着:“我只是在思考罷了。”
思考到底是哪個不要逼臉的賤人, 在皇主子面前無中生有,誣陷于我。
秋暖見她心思也不在這:“去禦花園采些茉莉花瓣回來吧, 給咱家小主泡澡用。你也正好去散散心。”
禦花園的花圃栽着白的黃的紅的花, 特別是那紅滿滿的牡丹。
嬌豔欲滴, 燦爛奪目。
像極了不可一世的木蘇嬈。
咔嚓。
香九摘了兩朵, 粗野的摁進花籃。
然後揉、搓、捏。
要多暴力有多暴力。
正沉浸在暴力中不可自拔時, 見游廊深處一大幫子人浩浩蕩蕩的往這處來。
她定定神, 發現為首的是皇貴太妃, 左右還分別跟着端太嫔和孟太妃。
估計是老姐妹聚會。
她擱下花籃,在花圃邊垂首跪好。
但聽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她的頭也垂得愈來愈低, 恨不得與青石地磚融為一體。
卻不料被人認了出來。
認出她的人是端太嫔。
“原來是小香九,近日去了翊坤宮, 可還好?”
香九磕了下頭, 迫使自己的語氣帶點感激涕零:“謝端太嫔挂念,奴才一切都好。”
這三人或多或少都認識她。
端太嫔一開口,孟太妃也穩不住了, 掃了眼一片狼藉的花籃,促狹道:“小公公真是好雅興。”
香九早猜到她不會放過自己,又用頭磕了下地,算作求饒,也算作回答。
皇貴太妃已是好些日子沒見她,但還記得她。
随後就記起她遭賊人欺辱清白的事,頓時悲從中來,流下眼淚。
端太嫔詫異道:“姐姐怎麽哭了。”
“想起方才漱芳齋演的那出霸王別姬罷了,覺得虞姬真真是可憐。”
“姐姐就是個菩薩性子。” 孟太妃和她打趣。
這下,可苦了香九。
她腿都快跪廢了,這三位主子就是不願走。
咋滴,要就地話家常啊。
幸而孟太妃心疼她:“起來說話吧。”
香九打鐵趁熱,爬起來便躬着身子往後退。
一直退到花圃那頭。
皇貴太妃瞧着,對身旁兩人說:“這小娃娃傻乎乎的,怪有趣。”
言罷帶着衆人遠去了。
她們一走,香九也沒了再遨游花叢的興致。
花籃往腕上一挎,搖着翹臀踏上了回翊坤宮的路。
不多久就被人叫住。
“小公公留步。”
這一聲輕喚,可謂千回百轉抑揚頓挫。
香九回眸,立即想自插雙目。
打了個千道:“孟太妃吉祥。”
“小公公勿需多禮,”孟太妃向她搭去一只手手,“顯得你我生分。”
香九一副吃到死蒼蠅的表情,擡起胳膊,扶上孟太妃,同她并肩向前。
俨然已成她家狗奴才。
“孟太妃是有何事吩咐奴才?”
“哀家一閑人,哪有多少是非事,小公公多慮了。”
換句話說就是:哀家特地追來,就是想調戲你。
香九額角突突狂跳。
可又無可奈何,由此深深感悟了一把天道不公,奴才命賤。
“哀家這裏呀,有些未食完的蘇點,小公公若不嫌棄,就賞給你了。”
說完,身後的宮女遞上一漆木食盒。
香九被迫“恭敬不如從命”。
一回到翊坤宮,她就鑽進小廚房,用菜刀将食盒砍了個稀巴爛。
裏頭的蘇點也一并消香玉隕。
福茉兒在旁觀看全過程。眼睛大大睜着,差點掉出眼珠子。
“哥,你沒事吧。”
“沒事!”香九揚起嘴角,演繹了強顏歡笑。
看得福茉兒發怵。
“哥,到底誰惹你生氣了?”
除了木蘇嬈那挨千刀的還能有誰!老子在北原是出了名的好脾氣。
香九把柴刀哐當一扔,咬牙切齒道:“這女人,實在鐵石心腸。”
“我才沒在外頭養小的呢。”
“還有臉和我置氣,也不看看自己養了多少。”
說到後頭,竟還熱了眼眶……
木蘇嬈終究沒能抗住良心的譴責,近來的狀态頗有點惶惶不可終日。
後來竟幡然醒悟。
她想,逃避只是暫時的,鼓起勇氣求得容洛原諒才是長遠之計。
是以派出養心殿第一狗腿子南葉,去找香九談和。
香九昂起高傲的頭顱,果斷拒絕!
木蘇嬈好不傷心,将南葉一通臭罵。主要內容是“這點事都辦不好,朕養你何用”。
南葉用委婉的方式向她傳遞了內心想法:你行你上啊!。
木蘇嬈果然上了。
但不是草率的上,事先讓井喜在翊坤宮外盯了幾日,這才尋到了良機——香九不堪忍受饑餓,半夜偷摸出來覓食。
按理說,翊坤宮小廚房的吃食不少,可香九懷揣了一顆感恩的心。
對福茉兒教誨說:“咱們吃翊坤宮的住翊坤宮的,偷,則不能偷翊坤宮的。”
“那偷誰的?”福茉兒問。
香九氣憤道:“偷皇主子的!”
偷到她傾家蕩産,國破家亡。
于是二人攜手奔向禦膳房。
全然将木蘇嬈關于“再偷禦膳房就剁手”的警告抛諸腦後。
至于木蘇嬈嘛……
人家還在妝臺前塗脂抹粉,瘋狂打扮。
瓊玉嬷嬷在旁一臉懵逼,實在不懂她為何大半夜的如此興奮。
南葉倒是體諒她,卻也着急:“皇主子,您快着點兒,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呀。”
“香小主已經出發了。”
“朕這不是……有點緊張嘛。”
木蘇嬈将一支金燦燦蝴蝶步搖簪進發間。
“快,把朕那條绛色留仙裙取來……”
“不不不,我家洛寶寶愛穿白。”
“取那條白色的來。”
“不是雪白是茉莉白那條?”
南葉:等等,我好像聽到了洛寶寶?
她誰啊!
洛寶寶
南葉嚴重懷疑木蘇嬈移情別戀了, 悄悄溜出去把這事告訴井喜, 問:“可曾聽聞名字帶‘洛’的小太監?”
井喜道:“師父, 皇主子就只能喜歡太監麽。”
沒準兒是個宮女呢。
南葉覺得此話在理, 陪木蘇嬈去到禦膳房時,眼睛睜得賊大。
勢必要把皇主子的新寵看清楚。
木蘇嬈瞧他怪怪的,氣不打一處來,推了他腦門一把:“你呆在這等朕。”
“奴才不放心您——”
木蘇嬈斜楞着南葉, 眼風寒刀。
南葉立馬化身慫憨憨, 把手上的白燈籠交于她, 蚱蜢似的跳進草叢。
這頭的香九還攜着福茉兒沉迷于美食的海洋。
渾然不覺渣過她的前女友正在慢慢靠近。
“吃慢點, 那邊還有好多呢。”福茉兒怕香九噎着,拍了拍她的背。
她實在搞不懂,啃個鴨脖子而已, 至于像豬八戒吃人參果那般狼吞虎咽嗎。
卻見香九氣咻咻道:“我今夜要把皇主子吃得家國覆滅!”
福茉兒:多麽遙不可及的夢想啊。
她很有身為奴才以下犯上的覺悟,拉着香九鑽進桌子底下道:“哥, 吃幾口就成了, 咱回去吧。”
香九泥鳅似的扭扭身子:“我不。”
“走吧。”福茉兒可由不得她倔,使出吃奶的力氣将她往外拽。
香九用力的繃直雙腿, 與她僵持不下。
硬的不行, 便來軟的。福茉兒一跺腳, 嬌滴滴的來了聲:“哥~”
腔調拿捏的十分到位,像極了青樓門前抖着手帕攬客的姑娘。
只要是個男人,就沒有不酥骨頭的。
但香九不是男人,所以她依然無動于衷。
福茉兒只好多來兩聲:“好哥哥~壞哥哥~”
剛踏進院的木蘇嬈聽得臉色鐵青, 這是在幹什麽龌蹉事呢!
她怒發沖冠,循着聲音就去了。
恰逢福茉兒推門而出,一擡眼,就見着一白衣飄飄的女鬼,殺氣沖沖的朝她奔來。
“媽呀!!”
福茉兒觸電般縮回腳,放下門闩,死死抵住門。
香九将注意力從鴨脖子上收回:“怎麽了?”
福茉兒抖若篩糠:“……鬼……有鬼!”
“啥玩意兒?”香九顯然不信。
“提着白燈籠。臉……黢黑。穿……白衣。”
以上三點,極度契合話本子裏關于女鬼的描寫。
“讓哥哥瞧瞧。”
“別!”福茉兒眼珠瞪得有如銅鈴那般大。
香九見她這樣子,頓時多了兩分相信。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砰砰!
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響聲越來越快,好似疾風驟雨。
香九不由的毛發盡豎,拉着已經吓傻的福茉兒躲到主子後頭。
“哥,咋辦。”福茉兒把臉埋進香九懷中。
涼拌!香九胡亂地抓了把菜刀,對着空氣揮了揮。
砰砰砰!
敲門聲還在繼續。
“香九,別躲在裏頭不出聲。”
女鬼還知道她名字!
香九吓得手一哆嗦,菜刀哐當砸在地上,喊道:“姑奶奶,冤有頭債有主,我香九從來不做虧心事,別來找我!”
木蘇嬈冷笑:“既然沒做虧心事,就把門開開。”
“不開不開我不開!”
“喲,還挺倔。”
香九輸人不輸陣道:“倔你妹!從哪來滾哪去,不然老子要你魂飛魄散。”
木蘇嬈因這一句罵,愣了。
她長這麽大,頭一回挨罵,更是頭一回見到這麽嚣張的人。
暗暗誇贊道,不虧是朕的洛寶寶,夠辣。
旋即計上心頭。低頭吹滅籠中燭火,側身躲進了角落。
香九屏息凝神,細細聽着外頭的聲響,許久,許久,都未再聞女鬼說話,就連敲門聲也不再響起。
惶惶間,所發生的一切猶如大夢一場。
她壯壯膽,蹑手蹑腳的步到門邊,貼過耳朵,再聽上一聽。
想想又不放心,扒拉着窗戶,戳出一指小洞,拿眼珠去看。
“好像……走了。”
福茉兒依然縮在柱子後頭:“……真的?哥,你喊一喊她。”
那不就把女鬼喊回來了嘛。
香九為福茉兒的智力感到擔憂。
二人經協商決定,再等等,等到天亮出去才保險。
是以各自又啃了截鴨脖子,吃飽喝足後睡了。
但終歸睡得不安穩。試問半夜見鬼,誰他麽能安安心心睡。
且她們還是來偷食的,天一放亮就得走,否則遇上禦膳房當差的廚子,是要送到慎刑司去吃“斷頭飯”的。
木蘇嬈也篤定這一點,是以不急不燥,只道是妻妻情趣。
心安理得的将南葉提溜進來,陪她一起等。
南葉且去了隔壁禦茶房,叫來小太監擡來一方小案,擺上點心茶水,輕手輕腳的伺候着。
那享受勁兒,就差再傳倆南府的琵琶伎了。
天邊剛泛魚肚白時,香九有了行動——在藍蒙蒙的天色中,吱呀一下,隙開了一道門縫,踏出一只小腳腳。
靜靜等待片刻,又踏出另一只小腳腳。
左右張望後,确認安全,這才給福茉兒打了個“快走”的手勢。
福茉兒嗖一下竄至她身邊,兩人像躲貓貓的老鼠,順着牆根,拐了道彎。
“呀!”
香九猛地剎住腳。
福茉兒冷不丁的撞上她,埋怨道:“哥,你做甚呢。”
然後發覺香九有些不對勁,不,是很不對勁。僵僵的站着,一動不動。
福茉兒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當即也“呀”了聲,噗通地跪了。
雖然和女鬼撞衫了,但那雍容那華貴,不正是萬人之上的皇主子麽!
她一跪,香九的膝蓋也跟着發軟,畢竟偷人家東西,心底發虛。
“奴才請皇主子安。”香九笨拙的打了個千。
木蘇嬈嘴角抹開一抹笑,将她上上下下一頓打量。
嗯,我家洛寶寶穿啥都好看,就連太監衣裳都能穿得清新脫俗。
她迎着清晨微風,一步步走向香九,神情沉醉,目光癡迷。頗有點把持不住,要将人就地寵幸的意思。
香九簡直害怕。
驀的發現女鬼與木蘇嬈比起來和藹可親極了。
南葉是皇家顏面堅定不移的守護者,忙上去道:“皇主子,該上早朝了。”
木蘇嬈氣惱地瞪他,暗示他滾一邊去。
南葉卻選擇視而不見:“皇主子,真該走了。”
說完,揚起老大一張笑臉,白花花的牙在第一抹朝陽下光彩四射。
香九機靈道:“奴才恭送皇主子。”
木蘇嬈俯身牽起她的小爪爪,貼到自己心口。
衆人皆驚!
香九更是驚中之驚,完了完了,襲了皇主子的胸,我這手要被剁了。
不過,皇主子的胸……真軟。
還有,皇主子的心跳……很快,像是在打鼓。
她鬼使神差的對上木蘇嬈的眼睛,隐隐發現其中有含羞帶怯之意。
臉蛋也紅紅的,像搽了胭脂。
“皇……皇主子。”
木蘇嬈湊近她,唇擦着她的臉附到她耳邊,低緩道:“去養心殿,等朕回來。”
香九登時心尖蕩漾。
看來還是和以前一樣,好撩撥得很。木蘇嬈喜歡她的反應,蔥白的指尖在她鼻梁上一點,又道:“朕走啦~”
南葉默默捂臉:沒眼看吶。
福茉兒則看得直直的,小腦袋瓜裏被一個疑問擠得滿滿當當:我哥啥時候爬的龍床?
一回神,見木蘇嬈已然換了表情呢,話音亦是冷冽無邊:“福……茉兒?”
“奴才在。”福茉兒跪得端正。
“聲音可真是清脆悅耳脆生生啊。”
還好哥哥~壞哥哥~
這也是你叫的。
擺明勾引我家洛寶寶。
“誰給你的膽子來禦膳房偷東西!”木蘇嬈打算公報私仇。
福茉兒打了個哆嗦,泫然欲泣。
香九趕緊求情:“是奴才——”
“南葉,将她押去慎刑司,幹淨幹淨手腳。”
香九再接再厲:“皇主子要罰,就連奴才一塊罰吧。”
木蘇嬈挑起她的下颌,舔舔微勾的唇,:“朕不都罰了嘛,罰你在養心殿乖乖等朕,哪都不許去呀~”
福茉兒:“!!?”
是不是差別對待過頭了!
調戲
既然皇主子發話了, 養心殿香九是去也不得去, 不去也得去。
不過去之前, 她先陪福茉兒去了趟慎刑司.彼時慎刑司将将開工, 一個個縮在廊下袖着手,像是沒睡飽。
香九自我介紹說:“我是南葉幹兒子。”
管事打了個哈欠,定睛打量她,喲, 豈止是南葉幹兒子, 還是皇主子男寵呢。
他頓時來了精神, 戴上帽子, 大步流星的跑過來,打拱作揖:“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還望恕罪呀。”
香九懶得和他廢話:“我妹妹犯了錯,皇主子讓我帶她來領罰。”
“哪能勞駕您親自送令妹來此呢, ”管事伸長胳膊, 在前頭領路,進了陰濕的牢獄。
福茉兒頭一回見這裏頭的陣仗, 黑乎乎臭烘烘的。
她害怕。
躲到香九身後, 打起哆嗦。
香九拍拍她的手, 寬慰她。
管事也道:“姑娘放心,看在香小主的面上,我們會照顧你的。”
福茉兒聽完這話,更害怕了……
然後一愣。
香小主?
他叫我哥香……小主!
原來我哥真的爬龍床了!!
她揪着香九的衣袖, 心中五味雜陳:“哥,你老實告訴我……”
話剛說到一半,管事就招呼來兩人,将她無情地架走了。
香九撫平袖上的皺痕道:“勞煩你,叮囑打板子的兄弟下手輕些。”
“您放心,他們有分寸。”
香九道了句謝,從懷中摸出錢袋給他,管事眼睛登時一閃一閃亮晶晶,卻口不對心道:“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香九拉過他的手,硬塞給他。
畢竟她流年不利,已是第四次光臨此地了,照這個趨勢,還有下回和下下回。
疏通疏通關系也是防患于未然。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管事收下錢,對香九的阿谀奉承又上了一個臺階。
兩人的感情自然也更上一層樓,這時,福茉兒挨夠了罰,揉着屁墩一瘸一拐的出來。
小嘴孩子氣的撅着。
香九上前攙住她,和管事“依依惜別”。
将福茉兒送至翊坤宮門前,香九便要走,福茉兒委屈巴巴的,埋怨地看着香九,像是一只遭到抛棄的小貍貓。
香九苦口婆心一陣勸,最後才道:“哥哥還有事要做。”
福茉兒:我懂,你又要去爬龍床了。
木蘇嬈早已吩咐過養心殿,是以香九來時,井喜直接引着她進了西暖閣。
宮女太監們,有的來奉茶,有的來揉肩,有的來執扇為她扇涼。
個個魔障得很,害得香九惶恐又不安。
井喜是個體貼人,挺直腰杆斥責了幾句,将人統統趕出去,連帶自己也走了。
留下香九一個人。
香九長長的舒了口氣,兀自倒在炕上,不一會又覺得不妥帖,順着炕沿一滑,坐在腳踏上。
後又扭身拍平坐皺的錦墊。
不經意間,瞥到炕角一團白色物什,胖乎乎毛茸茸的,像個肉球。
瞧着真真是可愛。
她玩心大起,重新爬上炕,三兩下便将這小東西抓在手裏。
木蘇嬈一進簾子,就見自家洛寶寶将愛寵暖融融團成一團,往左推一個跟鬥,往右推一個跟鬥。
玩得不亦樂乎。
木蘇嬈滿眼心疼,她的暖融融一向獨得她的恩寵,宮裏無不将它當半個主子伺候,眼下竟然落得如此田地。
可又有什麽辦法呢。
它畢竟沒有洛寶寶重要。
木蘇嬈豁然開朗,眉眼間的陰霾也一掃而光,嫣然一笑,提着裙角坐到香九身邊。
看着她那籠在陽光中的小耳朵,耳尖泛着潮紅,耳垂卻雪白。
一紅一白撓得木蘇嬈心尖癢癢,輕輕的朝着它吹去一口氣。
香九當即打個顫,迅速回眸,正見木蘇嬈那張明媚的俏臉。
“皇……主子!”她抛下暖融融,跳到地上就要下拜。
木蘇嬈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以後,你不用拜朕。”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香九把臉垂到胸口,緊張道:“皇主子折煞奴才了。”
木蘇嬈鄭重道:“你我本不該談及主仆,顯得生分。”
她一面說一面撫上香九的臉,溫熱的掌心摩挲着摩挲着……
香九凝望她的眼睛,看清裏頭是藏也藏不住的情意,心裏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情愫。
吓得退開一步。
倉皇道:“奴才還有要事在身,請恕奴才先行告退。”
言罷,不等木蘇嬈開口,拔腿就跑,那狼狽樣,活像木蘇嬈把她怎麽了似的。
守在簾外的南葉和井喜,目送香九遠去,賊兮的對視一眼後,掀開簾子欲要一窺究竟。
只見自家皇主子正用披帛遮住臉,含羞帶怯的偷笑呢。
妥妥一位思春少女。
完全不是那雷厲風行無情無義的曌文女帝了。
南葉縮回脖子,啧啧稱奇,臨門遠眺香九離去的方向。
井喜戳戳他:“師父,咋啦?”
南葉抹了把眼淚:“沒事,為師就是感嘆,香九這娃娃……真給咱們太監長臉!”
就算沒了把兒,照樣能把清心寡欲的帝王迷得神魂颠倒。
香九憂傷了。
她發現木蘇嬈對她的愛與欲越來越強烈。
照這個趨勢,過不了多久敬事房就要給她做綠頭牌了。
或許在這之前,她與木蘇嬈的流言便要傳得滿天飛,後宮那堆寂寞女人非把她撕了不可。
憂傷,很憂傷。
福茉兒已經習慣她的無精打采,往竈膛裏新添兩匹柴火,拍拍滿手的灰。
不久一鍋水蒸蒸騰騰地滾了起來,水霧被風帶向香九,燙了她一臉。
她忙甩起袖子,将它們揮灑。
“小丫頭片子,故意欺負你哥是吧。”香九兇道。
福茉兒捂着還在疼的屁墩道:“明明是你說心疼我傷口未愈幫我幹活的,卻一直在那唉聲嘆氣,什麽也不幹!”
香九舉雙手,以示認錯投降。
福茉兒笨拙地挪着步,倒進她肩頭,戲谑道:“是不是……和皇主子吵架啦。”
“呸呸呸!”香九用小拳拳捶她,“小屁孩,別胡說。”
“我跟皇主子清清白白。”
“絕對沒有逾越之舉。”
福茉兒:瞧你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死樣子。
忽聞門外有人說話。
“香哥兒,有人找。”
香九無比感激此人的及時出現,丢下福茉兒,逃似的跑出小廚房。
“誰找我?”
那人笑嘻嘻道:“你幹爹呗。”
香九不禁苦了臉:“兄弟,你跟我幹爹說我死了。”
那人:“……”
“好端端的,不許說不吉利的話。”南葉從那人肩後冒出臉。
香九一看到他就想起養心殿,一想起養心殿就想到木蘇嬈這個耍流氓的“葷君”
露出一比哭還難看的笑:“幹爹,你找兒子有事?”
“還是……皇主子想兒子了?”
南葉打個響指:“沒錯。”
他走近香九,從身後捧出一只小兔子,小聲道:“皇主子讓我把暖融融送給你。”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香九:老子這下是真的想去死了。
她把手藏進袖子,瘋狂搖頭:“它是皇主子的愛寵,兒子不敢要。”
“再寵也寵不過你啊。”南葉暧昧地挑眉。
落進香九眼裏堪稱猥瑣。
幸而秋暖來找她,不料南葉在此,半驚半喜道:“南總管來,好歹與奴才說一聲,以免怠慢了您。”
南葉客套道:“秋暖姑娘言重了,我來和幹兒子說說話,這便要走。”
秋暖向他蹲福,轉頭對香九說:“你送送南總管,正好敬事房的裘白山在翊坤宮外等你。”
第 48 章
見到裘白山, 是件開心的事。但南葉畢竟在場, 她必須顧及這位幹爹的感受, 所以将喜悅之情生生按捺住。
可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騙不了人。
南葉看得真真切切,向她哼哼兩聲,又向裘白山哼哼兩聲,拂塵往胳膊上一甩, 昂起高傲的頭顱告辭了。
香九追上去送他一小程, 這才回來同裘白山問候。
彼時, 裘白山正臭着臉, 盯着南葉遠去的背影瞧。
“他這樣子,可不像是後悔和我吵了架呀。”
“狗小子,你給我說實話, 日暮倦鳥歸林圖真是他送的?”
香九讪讪的笑,卷翹的睫毛呼哧呼哧:“您甭管是誰送的, 瓊玉嬷嬷喜歡不就成了。”
裘白山的鼻腔發出個意味深長的哼唧聲:“你怎的就能篤定瓊玉嬷嬷喜歡。”
“若是不喜歡, 您也不會來這尋我了。”
裘白山眼皮眯着:“你個小娃娃,肚裏還有點貨。”
他說到興頭上, 猛地給了香九肚子一拳頭, 不輕不重, 但也讓香九驚了一驚,下意識的跳開。
裘白山打了個空,卻沒惱,反而哈哈笑出聲來:“不瞞你說, 瓊玉嬷嬷給我回信了。”
他将手探進衣襟,提溜處信封一角,又将其放了回去:“我認字不多,你晚上來敬事房找我,給我念念。”
“好呀。”香九狂喜不已。
晚食她只用了一小點,和福茉兒言語一句,便蹦蹦跳跳的出發了,且還去了趟禦膳房,花大價錢買了兩壺好酒。
裘白山是個有地位的太監,又受皇主子照顧,是以有自己的一間屋子。
香九進到敬事房後院,從左至右兜了一圈,三兩下便找到他。
“師父。”她站在半開的窗前,厚着臉皮道。
裘白山正卷着袖子,圍着八仙桌忙活,擺酒擺菜擺熱鍋。聽聞香九這麽喊,沒反駁,打開門,催出她進屋。
香九看着桌上的陣仗,頓時覺得手中的兩壺酒真夠寒酸。
可都拿到人家眼前了,沒有不送的道理。
裘白山把酒收下,掀開酒封聞了聞,吐着舌頭道:“你這酒不行。”
把它們一推,抱過自己備的酒:“喝我的,紹興黃酒,醇得很!”
香九本就打算灌醉他,借機套套話,将計就計的說:“都喝,都喝才痛快。”
邊說邊端着鴨腸鹿血往熱鍋裏倒騰,鍋膛內的炭火燒得旺,湯汁噗噗噗的冒着泡,香氣四溢,勾得肚裏的饞蟲直打滾。
裘白山拉着她坐下,夾了幾筷子羊雜到她碗裏,問起你何年何月生人等一系列的寒暄話。
禮尚往來,也講述了自己與“太監”這一行的不解之緣。
許是難得有一個能講唠嗑的人,他一講起來就有點竹筒倒豆子,沒完沒了的意思。
再加上數杯黃湯下肚,講的那叫一個慷慨激昂,口水四濺。
“當年我十二歲,毛都還沒長齊,就被我爹送進西三胡同,遭了小刀劉的毒手。”
“在那木板子上趟了足足倆月,吃不得尿不得……香九,你是哪家給切的?”
香九又給他添了杯酒:“……我跟您不一樣,在小德張那切的。”
裘白山的舌尖舔舔牙花子,深表同情道:“那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吶。狗小子,你受苦啊。”
“可宮裏的日子才是最苦啊,你長的好讨人喜歡,而後宮的主子卻不喜歡我長的瘦瘦巴巴,沒人選我伺候,便給發到造辦處……”
“好在我師兄對我好……”
“您師兄?”香九把羊雜嚼得脆脆響。
“是啊,說起來我們兄弟倆已有許多年沒見面了。
”裘白山咬了兩口白菜葉,臉被酒染紅,眼神也逐漸失去清明。
語氣滿是“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的滄桑。
香九又問:“您師兄沒在宮裏?”
“不在。”
“那是過身了?”
裘白山忽然瞳仁一頓,揚了揚筷子,淚花閃閃的說:“不提也罷,來,再喝!”
“咱們倆今晚不醉不歸!”
香九将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心下多了許多猜疑。
可也不好再追問,執起酒杯,和裘白山碰了個響,轉開話頭:“您可不能喝醉,否則如何聽我給你念信呢。”
“對對對!”裘白山猛拍腦門一巴掌,佝着腰背跑至衣櫥前,從最裏頭扒拉出那封回信。
至寶一般捧着來。
以至于香九也輕輕接過,怕一不小心給碰碎了。
裘白山還甚為細心的舉了盞燭火來,因來的突然,差點兒燎掉香九半截眉毛。
他抱歉的笑笑,讓香九快念。
香九摸摸還在的眉毛,展開信紙。
“溪山曉來深,片光萬物新。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她聲音輕柔緩慢,一字又一字。
裘白山表情如沐春風,搓了搓手,問:“這詩啥意思。”
香九整理措辭道:“……是想與你當知己的意思。”
再委婉點就是我只把你當“朋友”,看來是拒絕裘白山這份情了。
裘白山卻歡喜極了:“知己!她當我是知己啦!”
“真好真好!”
香九:哇,太監真是個奇妙的群體。
“沒錯,”她啪啪鼓掌,“所謂‘紅顏知己千般好,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