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是皇主子的心意, 此情此意你可明白。”
當然是明白的。香九退開一步,與他保持距離。
自從皇主子那夜意圖玷污她的清白,她就明白的透透的。
“皇恩浩蕩,既然是皇主子的好意,那奴才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後又秉承有福同享的原則,拉過福茉兒對南葉道:“那便把我妹妹帶着一塊去吧。”
妹妹?
南葉用“你到底有幾個好妹妹”的眼神看她。
作為一個有文化的老太監,他熟讀《紅樓夢》,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賈寶玉時常喚林黛玉的那一聲“林妹妹”。
親切且飽含深情。
是以對“妹妹”這一詞,有點想入非非。
“你妹妹叫啥名?”
“福茉兒。”
南葉這下想起來了。
他早前受木蘇嬈的吩咐,派人盯着辛者庫,當時就有探子來報說香九和辛者庫的一個小宮女走的近,其名就叫福茉兒。
于是義正言辭的說:“不行。”
拜師父就拜師父,哪有把對食一塊帶上的道理。
福茉兒懂事道:“哥,你去吧,我有你就夠了。”
聽聽這話說的……
南葉五官皺成沙皮狗,心罵福茉兒不要臉,拂塵一甩,氣咻咻的走了。
香九只好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父子”二人,踩着地磚上的銀色月輝,走過一條條甬道和長街,抵達了敬事房。
讓香九拜的這位師父叫裘白山,此時正在櫃臺後噼裏啪啦的撥弄算盤。
見南葉進來,從鼻孔裏哼哧一聲,要多鄙視有多鄙視。
香九不禁對他刮目相看,想不到紫禁城內還有如此寧折不彎的人,連太監總管的面子都不給。
南葉頓時不爽,要不是皇主子發話,他才不會來此找不痛快。
“老裘。”他假面微笑。
裘白山把算盤一扔,從櫃後走出來:“你來幹什麽。”
“來看望看望你,近日可好?”
“好個屁!”
最後一個字屬于爆破音,裘白山的口水噴了南葉一臉。
南葉生生受了,仍舊舔着笑臉說:“不光我來啦,我還帶了我幹兒子,瞧瞧長的多水靈。”
他拉過香九,将她往裘白山面前一塞,算是介紹完畢。
又道:“你若不嫌棄,以後就讓他跟着學規矩。”
“我嫌棄。”球白山冷笑。
香九算是看明白了,南葉的前期工作做得不到位,根本沒和裘白山溝通好“收徒弟”一事。
她打了個哈欠,拉過一張圈椅坐下,伏在桌上打小盹。
沒睡上一會兒,就聽兩位老太監開始互相罵娘,罵戰愈演愈烈,牽扯進了祖宗十八代。
等祖宗十八代罵完了後,又開始往下罵,罵得最多的就是你生孩子沒□□兒。
香九樂了,太監咋生孩子。
一見她笑,裘白山的火氣更大,啐了口唾沫,抄起凳子胡亂掄了幾掄,将他們掃地出門。
南葉光榮負傷,香九扶着他踏上回養心殿的路。
好奇道:“幹爹,這裘白山什麽來頭,連你都不放眼裏。”
南葉咬牙切齒:“他就是茅坑裏的一坨屎,又臭又硬。”
後才說:“他曾伺候過先帝爺,皇主子登基後念着這份情分,想送他出宮頤養天年,但他舍不得走,皇主子便給了他一份敬事房的閑差。”
香九抓住關鍵詞:“伺候過先帝爺?那可算是咱們奴才裏的老祖宗了。”
“可不是嘛,少說也當了三十年的太監,我都得給他三分面子。”
三十年?
那定然知道不少宮闱秘事。
香九眼珠骨碌一轉,心中喜悅。
又接着打聽:“他何故跟您有這麽大的仇怨。”
南葉不瞞她,揉着傷處說:“還能為啥?女人呗!”
香九:“……情敵?”
南葉點頭:“他喜歡咱們養心殿的瓊玉嬷嬷,可瓊玉嬷嬷偏偏對我,嘿嘿,情有獨鐘……”
香九:“!!?”
後宮當差都是輪值,一日半的差,輪一日班的假,隔日便輪到香九休息。
她起了個大早,出宮去找彌勒忍。
意外的是風月小樓的生意竟愈發的慘淡。
路過的乞兒都恨不得施舍他們兩塊饅頭。
香九嚴厲批評了彌勒忍的放任不作為的懶散态度。
彌勒忍表示認同。
然後結束了此話題,進入正題。
香九單刀直入,告訴他前夜拜師父的趣聞。
彌勒忍同她一樣興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咱們就從裘白山下手,找出傳位诏書的消息。
相傳先帝爺因木蘇嬈年紀尚幼的緣故,拟了诏書,傳位于皇弟隆親王。
可駕崩之時皇貴太妃搶奪先機,重兵管控內廷,假拟傳位诏書,扶持年僅十四歲的木蘇嬈登基稱帝。
而真正的傳位诏書則不翼而飛。
是以找到傳位诏書,是他們的終極目标,也是隆親王與雎鸠城合作的唯一目的。
“你打算如何接近他?”彌勒忍掩好房門,确保隔牆無耳。
香九抱着雙臂,背靠在窗前:“投其所好呗。他喜歡瓊玉嬷嬷,我就幫他追!”
彌勒忍被這主意驚呆了。
掏出随身攜帶的自傳《我的前半生》奮筆疾書。
香九伸長脖子看去,讓題目狠狠驚豔了一把——黃昏戀曲之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你的才華讓我自嘆弗如啊。”
彌勒忍感謝她的肯定,翻箱倒櫃的找出一封信。
“你老情人又給你訴衷腸來了。信寄到了北原,城主怕你相思成疾,快馬加鞭的派人往咱們這處送,昨日剛到。”
香九沒有要接的意思。
側開臉,看向窗外白爛爛的天,嘟囔說:“阿姐就愛多管閑事。”
夜,正濃。
翊坤宮的廊下庑房內,香九正窩在炕上,瞅着信出神。
與她同住一屋的另外四名太監,皆扯着呼嚕夢周公呢。
她內心一場天人交戰,終還是妥協了。
點亮一豆燭火,借着微弱的光芒啓了信封,一字一句的念着——
“我這裏款款一曲訴深情
切莫道佳期如夢難覓尋
我分明見你飄飄欲仙展彩屏
切莫道雲海迢迢星河遠
我盼相逢
金風玉露繞祥雲……”
是《梨花頌》裏的一段。
香九的心變得空落落的,發悶發慌。
她嘆出一口長長的氣,把信一寸寸折好,揣進了懷。
救命
福茉兒要去惜薪處領柴火, 在庑房外喊着香九:“哥, 哥。”
香九迷迷糊糊的答應一聲,又翻身睡了。
福茉兒袖子一撸, 闖了進來, 朝香九的屁股重重打了一記。
“日上三竿了,還睡!”
香九嘟囔道:“昨晚失眠了,讓我再睡會兒。”
福茉兒不依:“我去惜薪處領柴火,一個人提回來太吃力, 你陪我一起吧。”
香九忙蜷成一團:“不去。”
“要去。”福茉兒掀了她的被子, 将她拽起來。
路上, 香九哈欠不斷,眼淚花子閃了又閃
。
福茉兒調侃她:“昨晚捉耗子去了你。”
香九道:“小屁孩兒,說了你也不懂。”
正說着話呢,幾個神氣活現的太監突然從後撞開她倆。
香九打了個趔趄, 福茉兒摔在了地上, 各自哎喲一聲。
為首的太監不道歉也就罷了,反而輕蔑道:“好狗不擋道。”
說這話時, 他腳步沒停, 待話傳進香九耳朵裏,人已經走出老遠。
香九忍無可忍,和福茉兒互相扶持着起身後,就要追上去理論。
福茉兒拉住她袖口,告訴她不可。
“別怕,南葉幹爹護着我們呢。”
香九近日已經掌握了“狐假虎威”的精髓, 大有借此和邪惡勢力做鬥争的勢頭。
福茉兒解釋說:“他是鹹福宮的人,阮如歌的狗。”
當年她在鹹福宮伺候時,沒少受這人欺負。
香九恍然,想起阮如歌給她念情詩的情景,歷歷在目,堪稱噩夢。
登時起了身雞皮疙瘩:“那就快走,說不定阮如歌就在附近呢。”
不料“冤家路窄”是條真理,一進到惜薪處的門就迎來了二次見面。
香九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向這處當差的人遞去了腰牌登記。
領了兩筐柴火便是要走,一刻都不想多呆。
可那他們像是和她杠上了似的,故意要與她為難。
為首的太監最是嚣張。
福茉兒把竹筐往地上一磕:“王幹,別故意找茬。”
王幹雙手叉腰,目光毒蛇般盯着香九:“聽說後宮來了個了不得的太監,我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那你看清楚了嗎,可有比你多只眼睛,多張嘴?”香九不客氣道。
“喲,還生氣了。瞧瞧,連生氣都這般水靈呢,怪不得南總管喜歡。”
王幹伸手拍了拍香九的臉,被香九一把打開。
他當即變了臉色:“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福茉兒忍不住道:“王幹你別太過分。”
什麽時候都輪到一個小丫頭來教訓他了。
他猛地推了福茉兒一把,力道不小,福茉兒小小的身子在地上滾了一個圓。
戰事由此打響。
香九不好顯露功夫,但耍起招數也不是花拳繡腿,對付這些雜碎來游刃有餘。
幾個眨眼,便将人全都揍得橫七豎八。
打架滋事是宮中大忌。
福茉兒驚叫着跳起身,喊了聲“哥”。
等到平複下內心的無措後,拉住香九,拔腿就跑,全然不似個弱女子。
香九真服了她。
“哥,咱們去跟孟小主認錯吧。”
回到翊坤宮的福茉兒将這話重複了不下五十遍。
香九被她絮叨得耳朵都生了繭,對着銅鏡正了正帽子說:“哥要去當差了。”
福茉兒憂桑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沒成想一語成谶。
是以半柱香後,香九跪在前來興師問罪的阮如歌面前,默默把福茉兒罵了個體無完膚。
死丫頭,說得真他麽準!
好在福茉兒機靈,得知阮如歌大駕光臨,忙從後院小門溜去了養心殿。
守門的井喜還記得她,見她匆匆忙忙的,猜道:“你哥出事了?”
福茉兒喘着粗氣:“嗯,求南總管救命。”
井喜一聽,便知事體不小,立馬進了殿,出來時卻是跟在木蘇嬈和南葉身後。
福茉兒趕緊磕頭問安。
木蘇嬈開門見山的問她出了何事,後又擺擺手道,先去翊坤宮再說。
在宮裏當差,奴才們皆命如草芥,指不定小混蛋啥時候去見閻羅王了。
當務之急,救人要緊。
阮如歌和孟青黛本是出了名的不對付,今日終于有了可以拿捏翊坤宮的理由,帶着自己那幫挨了打的奴才,馬不停蹄的就來了。
這不,前腳剛到,後腳就遇上來當差的香九。
王幹捂着青一塊紫一塊的臉,指着香九說:“主,就是她欺辱奴才。”
阮如歌眯眼一看,喲,這不是害她禁足一個月的老熟人嗎。
正好今天新帳舊帳一起算。
下巴一揚,叫人把香九拿住,氣勢洶洶的闖進屋子,找孟青黛給個說法。
孟青黛放下手中的書,和和氣氣道:“妹妹來啦。”
阮如歌就看不慣她的僞善,連翻三個白眼,兀自找了地方坐。
孟青黛看出來者不善,吩咐秋暖快些奉茶,這就沒了下文。
此乃以退為進。
阮如歌果然沒沉住氣,又道:“看看你教出的好奴才!”
孟青黛瞄了眼被摁住的香九,頓了頓,問:“妹妹何出此言?”
王幹瑟縮着身體,一副遭人蹂.躏的凄慘樣:“孟小主,是奴才被她給打了……”
他演得一出好戲,怯生生的瞅着香九,全然沒有之前的嚣張。
“香九,你打了人家?”孟青黛沉下臉,語氣帶了嚴厲。
香九憤憤,心罵王幹惡人先告狀,是以也學着他扮豬吃老虎。
吸吸鼻子,哭訴說:“是他先動的手。”
“胡說,明明是你嫌惜薪司分給翊坤宮柴火不夠幹燥,非要來搶我們的,搶不着就打人。”
阮如歌跟着發難:“真是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
香九: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事情不能全憑王幹一面之詞,先傳來惜薪司的人問問吧。”孟青黛道。
阮如歌竟然敢來,勢必人證物證都打點好了,不怕孟青黛深究,挺挺小蠻腰道:“那就傳吧。”
然而傳喚的人還沒到,木蘇嬈就到了。
她大大方方的接受衆人行禮,坐上了立于屏風前的紫檀寶座。
把天王老子的氣場拿捏的十分到位。
順帶還找了一個出現在此處的理由:“朕乘辇路過,聽聞翊坤宮內甚是熱鬧,便進來瞧瞧。”
一面說一面看向香九,然後看向阮如歌。
結合阮如歌的斑斑劣跡,認為多半是其故意在為難香九。
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加之護犢子的心理,導致她對阮如歌橫看豎看都不順眼。
大有不分青紅皂白把人廷杖一頓的沖動。
香九見木蘇嬈如見救星,狗爬式上前,一個熊撲抱住她的腿。
淚眼汪汪道:“皇主子,您要為奴才做主啊!”
木蘇嬈納悶兒了,香九為何一賣慘就抱她腿,每次都把鼻涕眼淚擦她裙擺上。
“好了好了,朕不是來救你了嘛。”
她想這般安慰香九,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掃了眼滿屋子的人,覺得需要提醒香九注意場合。悻悻的垂下眸子,低聲道:“快放手。”
香九誤以為木蘇嬈不願救她,眉眼頃刻耷拉下去,像只挨餓受凍的小狗崽。
“放手。”
香九狗爪子一松:最是無情帝王家。
賭氣
可惜所有人都将她們的互動看得真真切切。
這眉來眼去的, 妥妥的打情罵俏啊。
南葉眼觀六路, 生怕孟青黛和阮如歌看出端倪,眼一閉心一橫, 猛踹了香九一腳。
把人踹得一滾。
香九:“!!?”
“不長眼的東西, 膽敢冒犯皇主子!”南葉跳腳道。
香九想問候他祖宗,但形勢所逼,只能配合他演戲,爬起身子“啊呀啊呀”的喊疼。
木蘇嬈沒多言, 她是解決問題的, 不是來添油加醋的, 清清嗓子,問:“這奴才為何叫冤吶。”
阮如歌便把惜薪司的事說與她聽。
木蘇嬈聞言不動聲色。
與此同時,惜薪司的人也到了,與阮如歌碰了個眼神後, 開始信口雌黃, 潑了香九一身髒水。
香九想為他鼓掌。
木蘇嬈則出乎意料的關注起了惜薪司的柴火:“不夠幹燥?”
“因為不夠幹燥,所以兩宮奴才起了争搶, 由此大打出手。”她掃了眼衆人, “朕沒說錯吧。”
南葉幫腔說:“是這麽個理。”
孟青黛也接話道:“皇主子聖明。”
阮如歌卻道:“皇主子這事不能這麽算!”
這叫啥。公然和九五至尊唱反調啊。
按照歷史規律,這樣的人一般都沒有好下場。
木蘇嬈面上一僵,眼裏殺氣騰騰:“那你教教朕,該怎麽算啊。”
阮如歌心中大駭,猶如夢中驚醒一般,磕下雙膝:“如歌一時糊塗, 請皇主子贖罪。”
木蘇嬈踱步到她身前,居高臨下的打量她許久。
“那你說說,這事該如何處置。”
“……惜薪處玩忽職守,其罪當罰。”
“如何罰。”
“杖二十。”
香九:才二十!
木蘇嬈回身,瞥了眼香九那癟下的櫻桃嘴。
看來是對判罰不滿意呀。
随即又問阮如歌:“然後呢。”
還有然後?
阮如歌有點懵圈,按照宮規杖四十之後就沒了呀。
“沒有了?”木蘇嬈質問她。
“有的有的……杖四十?”
木蘇嬈又瞥了眼香九,嗯,櫻桃嘴不癟了。
“就照你的意思辦吧。”
惜薪處的太監不依了,他明明是來陪阮如歌狼狽為奸的,怎麽突然挨上打了。
“阮小主,您不能過河拆橋啊。”
聽聽這話,但凡有點文學素養,皆能聽出其表達的深層含義。
阮如歌甩了下手帕,面目猙獰道:“放肆,誰給你的膽子攀污我。”
那太監惱羞成怒,一副“你不仁別怪我不義”的表情,一股腦把事實全禿嚕出來。
木蘇嬈感念他懸崖勒馬,慷慨的将杖四十改為了杖六十。
太監:“……”
至于阮如歌嘛……
照木蘇嬈的脾性,定要給她點血的教訓。
可孟青黛站出來求情,俯在木蘇嬈耳邊提醒說,您要顧及皇貴太妃的顏面啊。
畢竟沾親帶故。
木蘇嬈覺得所言極是,猶豫再三,還是決定網開一面。
責罵了阮如歌幾句,便讓其滾回鹹福宮面壁思過一個月。
香九最近在和木蘇嬈置氣。
理由是其在“阮如歌找茬”一案的判處上阿黨相為。
□□裸的偏袒和包庇。
木蘇嬈事後也心知理虧,派井喜深夜溜進翊坤宮,傳香九去養心殿。
香九不領情,給了井喜一個冷臉:“不去。”
遂回庑房睡了。
井喜懷着忐忑的心情回去複命,又遭遇了木蘇嬈的冷臉。
頓覺冷冷的冰雨在心裏胡亂的拍。
“沒了她,朕還清靜了!”木蘇嬈在禦花園賞花時,冷不丁的冒出這樣一句話。
南葉順從道:“是是,天涯何處無芳草,咱們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木蘇嬈:“……”
她清靜了,香九自然也清靜了,在平複住受傷的小心靈後,繼續着自己的細作大業。
但凡有不上差的日子,她必潛伏在養心殿周圍觀察瓊玉嬷嬷的一舉一動。
且還從井喜的口中得知瓊玉嬷嬷出身書香門第,最是喜愛酸溜溜的詩書字畫。
這是一條重要的情報。
為她接下來的行動指明了方向。
瓊玉
她給彌勒忍送了些銀子去, 讓她尋些知名才子的墨寶來。
彌勒忍對此事非常上心,暫時擱下了他的文學創作,專心投入工作。
因為時間緊任務重, 還動用了雎鸠城的情報網。
這天,是領月錢的喜慶日子。
香九和福茉兒早早的來了敬事房, 和各宮的奴才擠在院子裏。
時值九月,天已不太炎熱, 微微有風。
大家夥閑聊起來沒完沒了,叽叽喳喳的, 跟一幫沒了娘的小雛似的。
香九自是高興的, 但不是為領月錢高興, 而是為裘白山……
“翊坤宮!”裏頭有人喊, 聲音老而沙啞, 正是裘白山是也。
香九和福茉兒連忙踮起腳, 冒出半顆腦袋:“在呢, 來啦來啦。”
她們擠出人堆,跨過那忒高的門檻。
在衆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插了隊。
當然, 這不是她們都本意, 是宮裏的規矩。
翊坤宮的主位孟青黛位份高,又和木蘇嬈有兒時伴讀的情誼在, 每每送份例和發月錢時, 都是頭一位,她宮裏的奴才也都跟着沾光。
要不然怎麽如此招阮如歌不待見呢。
“裘公公,你今兒親自忙活呢。”香九撐在櫃臺邊, 問候道。
裘白山擡眉看她一眼,冷哼了一個音。
撥弄算盤的手沒停,臉上的褶子卻深刻了好幾許。
香九眼珠子閃着狡黠的光,又喚他:“裘爺。”
“別!我可擔不起爺這個字。”
“您入宮幾十年了,又伺候過先帝,您都擔不起誰還敢擔吶。”
“你幹爹呗。”他翻開手掌,把五指勾了勾。
香九會意,摘了自個兒和福茉兒的牙牌交于他登記。
“我幹爹說了,他跟您比就是個屁,在他的心目中,您是這個……”
她豎起大拇指。
“還說您是業內之标杆,太監之楷模,叮囑我跟您好好學。”
“小子,”裘白山把挂有翊坤宮竹牌子的托盤從架上取下來,挑出兩個錢袋,丢到櫃上,“老子在宮內快半輩子了,再甜的嘴都聽過。”
香九點了下頭:“您看您,還真誤會我幹爹了,上回他同您吵架,一出敬事房的門就後悔了,這不,讓我帶了賠禮給您。”
她瞧了眼外頭的人山人海,向內側側身子,從袖中抽出一卷畫。
“南荊名家陶金聖的《日暮倦鳥歸林圖》,您看看可喜歡。”
福茉兒看着香九這副谄媚的嘴臉,有些奇怪。
她哥這是要幹嘛呢。
裘白山胸無點墨,但先帝爺是個雅士,多年來耳濡目染,陶金聖的大名多少聽到過。
把畫接進手,打眼瞧着。
“嗯,像是真跡。”
香九道:“哪敢糊弄您啊,再說了,如意館就在那擺着呢,您送去辨一辨便知是真是假對吧。”
拿人手短。
裘白山才不上當,将畫推了回去:“拿走拿走。”
他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有何用?
香九挺賊:“您不喜歡可以送給喜歡的人吶。”
她佯裝不經意地說:“聽說您和瓊玉嬷嬷有些交情,寶馬贈英雄,墨寶亦可贈美人嘛。”
雖然是個老美人。
裘白山有一點點動心,收起硬邦邦的态度,問道:“那南葉何不把此物贈給瓊玉嬷嬷?”
反正他倆有一腿
“他倆無非是在同一屋檐下當差罷了,論交情,比不上您的深。”
“真是他叫你送的?”
香九撒謊不臉紅:“嗯呢。您瞧我的樣子,像是能弄到這貴重之物的人嗎。”
“……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老實交代,你又打什麽鬼主意呢?”剛出離開敬事房,福茉兒就迫不及待的攔住香九。
香九怕引人矚目,安撫她說:“哥自有安排,你別管了。”
不管能行嘛,上回自不量力的幫端太嫔讨清白。這回指不定又想幹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唉,”香九故作愁眉不展,“我幹爹疼我呀,怕我在後宮受別人欺負,硬要我拜裘白山當師父。那夜你也在場的。”
福茉兒半信半疑:“……沒有再瞞我別的?”
“絕對沒有。”
“你發誓,發毒誓。”
香九:“……”
正為難之際,救星突然駕臨。
裘白山追出來,見香九就在門前,不禁松了口氣。
“狗小子,幫我做件事。”
能幫裘白山的忙,香九求之不得,積極道:“您說。”
“幫我……”
裘白山老臉一紅:“寫封情信。”
香九和福茉兒:“!!?”
說實話,裘白山是不想欠香九人情的。
可紫禁城的奴才皆目不識丁,但凡有個知道自己名字咋寫的,都叫知識分子。
敬事房屬內務府管轄,他整日浸在此處,自然曉得香九的父親因黨派之争受牽連,被發往遼東。
父親倒黴,兒子自然跑不了。
香九便受了宮刑,罰入辛者庫。
是以她當太監之前,還當了十八年的世家子弟。
文采是不必說的。
“情信?”香九裝糊塗,“給誰的?”
“這你別問了,只管寫就成!”
人說“少女情懷總是詩”,沒想到老年太監的情懷也不差。
能為裘白山代筆,香九感到很榮幸。
為了給他留下好印象,她虛心向文學愛好者彌勒忍請教。
彌勒忍給了她個雲裏霧裏的回答:“筆随心動。”
香九回他三個字:“有毛病。”
試問她對一個老嬷嬷有啥可心動的。
琢磨來琢磨去,想到了一位寫情信的高手——前女友蘇蘇。
于是跑回翊坤宮,翻出那封前不久收到的信,愉快且興奮抄了起來。
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當夜就交到了裘白山的手中。
瓊玉嬷嬷是不少中老年太監的夢中情人,收禮物這事也時常有。
但最貴重的還屬這幅《日暮倦鳥歸林圖》
連木蘇嬈都聽說了,讓她把畫拿出來給她品鑒一番。
瓊玉嬷嬷懂事道:“這畫有幸得皇主子青睐,奴才借花獻佛,獻給您了。”
木蘇嬈假意推辭:“那怎麽行。”
“能行能行。”
然後木蘇嬈就收了。
事後,木蘇嬈聽南葉八卦說:瓊玉嬷嬷不單單收了畫,還收了封情信。
木蘇嬈當即有些心癢癢,想瞧瞧那信,以做學習。
下次給容洛寫信,不至于又是絞盡腦汁搜腸刮肚。
遂暗示南葉去偷。
南葉為她做過太多虧心事,實在擔心陰德有損,便将這光榮且艱巨的任務交給了井喜。
井喜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不消一個時辰就回到暖閣。
南葉忙把信呈給木蘇嬈過目,木蘇嬈表示不能看,因為那叫“偷看”。
南葉只好念給她聽。
他輕輕啓開信封,深情并茂的詩朗誦——
“我這裏款款一曲訴深情
切莫道佳期如夢難覓尋
我分明見你飄飄欲仙展彩屏”
木蘇嬈:好熟悉的詞句。
“切莫道雲海迢迢星河遠
我盼相逢
金風玉露繞祥雲……”
木蘇嬈:咋跟我的那封一模一樣呢。
同在一旁聆聽的井喜,搓着布滿雞皮疙瘩的手臂:“寫的什麽玩意兒!”
南葉也道:“淫詞豔曲,不知廉恥!”
木蘇嬈想賜他們一丈紅。
“拿給朕看看。”她皺眉道。
南葉卻不給了,煞有其事道:“皇主子,您還是別看了。”
“為何?”
“辣眼睛!”
木蘇嬈:“滾。”
識破
南葉又被罰跪了, 且還帶了自家愛徒井喜一起跪。
其餘人見了紛紛提出疑問,大晚上的,這兩人是如何惹皇主子不痛快的?
也忒可憐了吧。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皇主子一日暴躁過一日。
身為帝王, 日理萬機,連個說知心話的枕邊人都沒有。
能不暴躁嘛。
貼身伺候的奴才, 可不就得受殃及。
“師父。”井喜道。
“嗯?”
“皇主子怎麽就突然生氣了?”
南葉憂傷道:“還是那句話,伴君如伴虎。”
且還是只母老虎。
翌日, 天光明媚,木·母老虎·蘇嬈因以往的主仆情分, 對這跪了一夜的師徒網開一面。
同時交于了他們新的任務。
找到寫這封情信的人。
他們有些疑惑, 但沒敢刨根問底, 風一般的去了。
此事對南葉來說不難, 做為統領數千奴才的太監總管, 他一把話放出去, 便有人遞了消息來。
說是裘白山尋了個小太監寫的。
這句話很關鍵, 仔細一品,就能品出新的意思——紫禁城內有個有文化的小太監。
南葉大手一揮:“井喜, 去敬事房翻一翻人頭簿子。”
理所當然的查到了香九。
香九本在翊坤宮裏埋頭掃地, 一列護軍忽然闖進來,二話沒說, 架起她就走。
陣仗好不吓人, 像是要把她托出午門斬首似的。
她瑟瑟發抖,掃帚都沒來得及丢,就被一路架進了養心殿。
吧唧一下, 扔在木蘇嬈腳邊。
養心殿的西暖閣,香九已經無比熟悉了,這裏的主子她亦是熟悉中的熟悉。
怯生生的瞄了木蘇嬈一眼,心想,哼,人家還在同你冷戰呢。
“奴才,請皇主子安。”她語調敷衍的說。
木蘇嬈沒心思與她計較,端端坐着,下颌繃得很緊。
躊躇良晌,将信拿了出來。
“……這是你寫的?”
她撚着信紙懸在指尖,開門見山的問。
香九心裏忐忑,不知木蘇嬈唱哪出,胡言道:“您不是想讓我認個師父嗎,奴才不敢辜負你的心意,便幫了裘公公一個小忙,以求……他能另眼相看。”
語落,木蘇嬈的手打起了顫,連帶着信紙都一塊打晃。
“這信真是你寫的?”
香九猶豫地點了下頭。
“……你親筆寫的?”木蘇嬈拔高音線。
香九又猶豫地點了下頭。
木蘇嬈的腦袋頓時嗡嗡發熱。
旋即爆發出一聲嘶力竭的尖叫,極度壓抑極度苦悶極度悲痛。
吓得整個養心殿人仰馬翻,所有奴才瘋了一般湧進西暖閣。
只見木蘇嬈雙手捂臉,以一副沒臉見人的模樣趴在寶座迎手上。
香九則縮着肩膀,死死堵住耳朵,看樣子是被那一嗓子吓傻了。
“誰讓你們進來,統統滾出去!”木蘇嬈龍顏大怒。
衆人連忙滾了。
香九也想滾,但是木蘇嬈叫住了她。
“朕再問你一次,信是不是你寫的。”
“……是……是吧?”
“嚴肅回答!”
“……是。”
木蘇嬈一把将信紙拍她臉上,手勁兒很大,跟吃奶有一拼,直打得香九眼冒金星。
等回過神來時,木蘇嬈已經不見了。
香九很懵圈,呆呆地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木蘇嬈從沒這般慌張過,只一昧的想要逃。
她逃回寝殿,縮進被子裏躲起來。
黑暗中,她漸漸喘勻呼吸,竟覺得方才發生的一切猶如在夢中。
她想,大夢一場後,香九還是香九,容洛也只是容洛。
可她明白,這不是夢。香九就是容洛,鐵板釘釘,絕不會錯!
“她來找朕了!”
這個念頭讓她欣喜若狂。
然後又是膽怯。
“可她為何不與朕相認呢!”
“難道是想報複朕當年的不辭而別!”
“還是怨朕背着她有了後宮佳麗!”
“……”
以上問題皆可以視為“渣了前女友的我該怎麽辦”。
她的思緒因此淩亂。
從被子裏探出臉,喚人去傳南葉。
彼時的南葉正糾纏着香九,追問她:“幹兒子,你對皇主子做了啥?”
以至于九五至尊如此失态。
聽聞皇主子傳他,暫時放過香九,順着穿堂門,進了寝殿。
“皇主子,奴才來啦。”南葉立在龍榻前。
木蘇嬈裹着被子,做托腮沉思狀:“南葉……你可曾有過愛情?”
南·太監·葉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