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回來爬牆頭的木蘇嬈,正隔着夜色觀察她倆的一舉一動
所謂“在實踐中總結經驗”,木蘇嬈這次不是空手來的。
她帶來了西洋鏡,以确保偷.看一事穩妥無誤。
但偷.看不是她的主要任務。
她到這來是為了“傷害”香九的。
“放朕下來。”她對腳下的南葉道。
南葉老寒腿都快殘廢了,就盼她這句話,小心翼翼的護她落了地。
唠叨說:“皇主子天色不早了,該回去歇息了。”
心裏卻嘀咕木蘇嬈為愛癡狂,剛分開才多久啊,又跑來辛者庫看香九。
看就看吧,還是偷看。
估計是爬牆上瘾了。
“你在腹诽朕什麽!”木蘇嬈眯起危險的眼。
南葉開始熟練的使用阿谀奉承的技能:“奴才是敬佩您的爬牆風采,英姿飒爽,巾帼不讓須眉。”
木蘇嬈:“……”
她想,南葉若生在宦官專權的時代,一定是以一嘴之力,迷惑君王的死太監。
人人得而誅之。
她懶得廢話,修長蔥白的指尖,夾着一不起眼的小紙包,遞向南葉。
“你進去,将此物放進香九的酒壺裏。”
南葉驚詫:“皇主子,這是何物啊?”
“瀉藥。”
瀉藥!?
怪不得是能坐龍椅的人。
瞧瞧這蛇蠍一般的心腸。
但南葉是開心的,他沒想到報仇雪恨的機會來得這般快,破天荒的沒有為香九求情。
攥緊藥包,向木蘇嬈表忠心道:“您放心,奴才絕不辜負您的重托。”
木蘇嬈為他鼓舞士氣:“朕等你回來。”
南葉領命去了,不多久去而複返。
他問:“皇主子,能告訴奴才……香小主因何受這等責罰麽。”
木蘇嬈:“不能。”
南葉神色尴尬的再次上路。
下藥的過程并不複雜,難度系數比預料中要小上許多。
香九一顆心全系在福茉兒身上,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背回了庫房,又是好一陣哄,才讓其睡了過去。
之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她挂念那壺好酒,歇了歇,匆匆去到前院。
南葉就是趁這個空檔下的瀉藥。
院內空空蕩蕩,除了他再無其他活物。
他掀開壺蓋,打開紙包,倒入藥粉。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他細心的把酒壺恢複原樣,确保一切無誤後,麻溜開跑。
跑回木蘇嬈身邊:“皇主子,辦妥了。”
翌日,一切都按部就班的進行着。
木蘇嬈由瓊玉嬷嬷伺候着起床、穿衣、用早膳、上早朝……
全然沒有做下虧心事的心虛。
反而暗暗激動。
下了朝,照例去向皇貴太妃問安,這才知道自家母妃病了。
她不忍心,坐在榻沿,侍奉着母妃吃藥。
問說:“好端端的怎的病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皇貴太妃答曰:“昨日一回來,哀家心頭就難受。”
木蘇嬈悟了,這是在為太後求情呢。
“母妃多慮了,母後亦是皇兒的娘親,皇兒不會追究此事的。”
為了這事,昨日中秋佳節都沒好好過,足見滿宮上下,無不憂心。
“朕這就傳旨,此事就此作罷,不得外傳。”
皇貴太妃喜極而泣,連嘆三聲“好”。
誇木蘇嬈長大了,是個有擔當的帝王了。
木蘇嬈一一聽着,囑她好生養病。
步出壽康宮時,井喜遠遠跑來。
南葉斥他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井喜來不及認錯,喘着粗氣道:“皇主子,辛者庫出事了。”
木蘇嬈眉梢一翹,哈,準是瀉藥見效了。
“何事?”她語氣無比淡定。
“辛者庫一百二十人,集體腹瀉不止!”
南葉震驚了。
此乃大夔建朝三百餘年來,最嚴重的集體食物中毒事件啊!
身份
如何形容當下的情況——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如何形容木蘇嬈當下的心情——
郁悶。
而郁悶導致的後果是南葉遭殃。
在外木蘇嬈不好發作, 回到養心殿, 她恨不得将南葉立即賜死。
這樣的奴才她養來何用, 下個藥都能搞砸。
南葉着實冤枉。
他還沒到老眼昏花老年癡呆的地步, 保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将瀉藥下進了酒水。
有口難辯。
他指天發誓, 若有半分欺瞞,下輩子還當太監, 刷恭桶的那種。
木蘇嬈斜楞他:“你禍害朕還不夠, 還想繼續禍害朕的子孫?”
南葉:我就不該說話。
他哭了。
真心實意的哭了,淚眼婆娑, 稀裏嘩啦。
人心都是肉長的。
木蘇嬈也不例外。
見南葉哭得快背過氣去, 她念想起他以往對自己無微不至的好。
到底是主仆一場, 情分自然不必說。
木蘇嬈鐵青的臉色有了緩和, 漸漸軟下話音:“快将你的眼淚鼻涕收起來。”
南葉吸吸鼻子, 哭泣當即停住了。
木蘇嬈不再管他, 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此事。
按理說, 這事不大。
大不了将膳房茶房的尚膳正、主事、筆帖式等通通審一遍。
總能找出幾個貪污吃油水的。
再治他們一個玩忽職守之罪, 就此了事。
對內對外都有個交代。
但是!
她怕查來查去……查到自己頭上。
九五至尊以瀉藥毒害一名太監。
絕對是天大的醜聞。
她在暖閣內來回踱步,思索着辦法。
後兩袖一甩,破罐子破摔道:“不管了,事已至此,朕要将原計劃進行到底。”
原計劃是個很俗的計劃。
步驟簡單,可直擊要害。
第一步,以瀉藥讓香九腹瀉不止。
第二步, 籠絡一命太醫前去為香九診脈。
古語有雲:“男子陽有餘,脈在上,尺脈必弱。女子陰有餘,脈在下,寸脈必微。”
以脈象辨男女。
老祖宗的智慧真讓她欽佩。
屆時香九的身份,定能真相大白。
南葉見木蘇嬈擰眉沉思,就知她又要幹壞事了。
他身為她的爪牙,勢必有義務替她去執行。
才撿回一條命呢,俺才不去。
他悄悄的往後退。
奈何深得君心,才退了沒兩步,就被木蘇嬈叫住。
“幫朕想想,太醫院裏誰可為朕所用。”
南葉好似遇到解不開的難題,眼珠往上晃,左晃晃右晃晃……
腦中白光一閃,想到一個人。
此人姓白。人如其名,一窮二白。
雖然是名太醫,卻一直不得志,年過半百了,都還未曾有機會為木蘇嬈診診龍脈。
平日閑置在禦藥房熬藥。
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才會幫着皇珺侍選們號號平安脈。
南葉是太監總管,宮裏的人和事他心中有數。保證說:“此人絕無依附任何勢力。”
太後也好,皇貴太妃也罷,都不曾。
木蘇嬈聽取了他的意見,選中了這位白太醫。
命南葉去傳話,讓他立刻加入有關于辛者庫的搶救工作。
重點搶救對象是香九。
還特定強調說:“轉告他,無論發現了什麽來,都不得伸張,第一時間來向朕彙報。”
南葉不明所以的去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香九壓根兒沒腹瀉。
這全虧了福茉兒的那壺酒。
酒是好酒。
可太好的東西,容易遭賊惦記。
香九将她哄睡之後,又到前院去尋這壺酒。
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捧着這酒壺回庫房的路上,她成功引起了衆人的注意。
當夜,這壺酒就失竊了。
偷酒的太監,頗有“有福同享”的覺悟,是以……見者皆有份。
兩柱香後,正和周公約會的香九被吵醒。
她勉強睜開眼睛,望着天空一角的明月,嘟囔說,起床的時辰怎的提前了。
再拉開房門一看。
喲呵!
滿院子的太監,捂住肚子叫苦連天,用誇張的表情充分表現了“腹痛難忍”的慘狀。
他們争先恐後的奔向恭房,互相推搡,甚至大打出手。
幾位管事聽聞消息趕來時,場面已經完全失控。
而引發的後果只有一個——辛者庫再也無法為紫禁城提供後勤保障。
這就意味着恭桶沒人收,糞車沒人推,枯草沒人鍘,破路沒人修……
事态很嚴峻。
管事們立馬上報內務府。
可夜半三更,別說內務府,整個七司三院都歇息了,哪還有人。
管事們無能為力,只能等。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內務府聞風而動,命太醫院除禦醫以外的所有人,全部奔赴災區辛者庫。
所以南葉是在辛者庫的後院找到白太醫的。
彼時他正在救治一名近乎脫水的太監。
南葉拉他到一邊耳語一番。
白太醫驚得嘴裏能塞下兩枚雞蛋,激動道:“微臣定不負皇主子所托。”
而眼裏是“等了好久終于等到今天”的喜悅。
他心知自己時來運轉了。
不顧那脫水太監的死活,紮緊人堆裏,尋找起香九的身影。
香九的大名他是聽說過的。
傳聞她是南葉的幹兒子,雖然人在辛者庫,但憑借幹爹的關系,時常與養心殿來往,頗受木蘇嬈的寵愛。
調入養心殿伺候是遲早的事。
以前他還不信,現在已深信不疑。
估摸着香九這人不簡單,日子很長,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保不齊她就是下一任太監總管呢。
那時,朝堂內外都要給她三分薄面的。
白太醫堅定了信念:必須将她醫得活蹦亂跳。
他拉住路過之人問:“可知香九在哪嗎?”
那人剛從恭房出來,有氣無力道:“你挨個看,長得最好看的就是她。”
這是一個既具體又抽象的回答。
白太醫似懂非懂的照做了。彎着腰,将歪倒一地的小太監一一拉起身坐好。
一邊拉一邊仔細打量:“香九?”
香九和福茉兒作為僥幸躲過“食物中毒”的人,被管事們分別派往浣衣局和打掃處借人。
畢竟一堆後勤工作還有待解決呢。
打掃處離得近,由福茉兒去。浣衣局離得遠,由香九去。
作為一個頂着南葉幹兒子身份招搖撞騙的人,香九借人的架勢很是嚣張。
總歸一句話,人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浣衣局的管事被吓唬得一愣一愣的。
忙拽了幾名沉浸在洗衣樂趣中的小宮女給她。
虛僞道:“禮輕情義重。”
香九“為難”的收下了。
帶着這幾位剛認識的姐姐們來到辛者庫。
秉承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讓她們先幫自己把恭桶刷了。
她則在一邊為她們提供技術指導。
正起勁兒的時候,見遠處有一太醫在病人堆裏來來回回穿梭。
嘴裏還不時念出兩個字,“香九”。
找我的?
香九有些納悶兒。
身為細作的敏銳告訴她,此人來者不善,需要小心提防。
一個太醫能對她有何威脅呢?
香九開動腦筋,不費吹灰之力的想到了。
治病!
太醫治病必定要號脈,她的身份肯定會暴露。
不成不成。此地不宜久留。
香九貓着腰,一點一點的挪向門口,然後拔腿跑向禦藥房,讨了碗止瀉的湯藥。
然後原路返回,從後門進了庫房。
進到房內,鑽到大竹簍裏躲着。
此乃奸細第一課: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白太醫不具備偵查與反偵查的技能的話,基本不太可能找到她。
而事實也證明。
白太醫确實沒找到她。
木蘇嬈從未有過這般的難受。
心像被放在油鍋裏反複煎熬。
她立在門楣下,夏日微風吹起她的長發。
良久良久,她好似再也等不及,拾級而下,拐了道彎,看向一絲動靜也無的遵義門。
南葉勸她:“皇主子,外頭熱,回殿吧。”
“朕在等人。”
“誰呀?”
“白太醫。”
南葉并不知道木蘇嬈等白太醫是何原因,只覺着是件天大的事。
不然一摞摞奏疏擺在那,木蘇嬈為何一眼都不看。
翊坤宮
天邊的光漸漸弱下, 黑夜爬上山頭。
宮檐下的白紗燈籠漸次點亮, 養心殿被一片迷夢包裹。
木蘇嬈肚子餓得咕咕叫, 像只落水的小貓, 垂頭喪氣的進了殿。
南葉為她傳膳, 瓊玉嬷嬷趕來侍膳。
山珍海味,樣樣都是她喜歡吃的, 可她偏偏味同嚼蠟。
肚子終歸空得難受, 勉強喝了碗粥後,去到暖閣批折子。
沒多久, 傳了兩位今夜值班的軍機大臣前來議事。
有事做, 時辰便耗得快, 待到大臣退下時, 已是明月高懸。
木蘇嬈已然累了, 打了個呵欠, 由瓊玉嬷嬷陪着回寝殿睡了。
可一閉上眼就是容洛和香九……
這下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她神思恍惚,數了數這是自己今年第幾次失眠。
最後發現失眠都集中在最近兩月, 正好是她認識香九的總日數。
由此認定, 失眠都是香九這小混蛋鬧得。
越想越生氣,喚來南葉,囑他把香九拉到午門外去打板子。
南葉:深更半夜的,俺不想加班。
于是他好言相勸。
木蘇嬈本就說說而已,順勢下了臺階。
話一拐彎,問:“朕給北原的信該送到了吧。”
南葉掐指一算:“看時日,差不多到了。”
木蘇嬈默了一陣:“若有回信, 需快馬加鞭傳回京城。”
“皇主子您放一百個心,奴才早吩咐下去,回信一律按緊急軍情送回。”
木蘇嬈誇他辦事得力,又順嘴問起辛者庫的災情。
你一句我一句,夜就更深了。
等到南葉告退時,瓊玉嬷嬷以無比厭棄的眼神看他。
南葉:“……”
接下來的幾日,天氣都陰沉沉的,雨一場接一場,有時大有時小。
養心殿內亦有些不亮堂。
白太醫是冒着雨來的。
按理,辛者庫爆發災情那日他就應該前來求見。
可他總找不着香九,根本無法應皇主子的要求,為其好好醫治。好似那人在故意躲着他。
等終于尋到這位祖宗時,得知她已經去禦藥房吃過藥了。
藥都吃過了,那他也無病可治了,遂來養心殿複命。
他收下油紙傘,雨珠彙成一撮,順着傘尖滴到地上。
井喜接過傘,請他進暖閣。
恰逢木蘇嬈正批閱一本有關黃河決口的奏疏,甚是憂愁。
伺候在側的南葉,向白太醫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白太醫會意,安安靜靜的站着。
許久,木蘇嬈說話了:“香九如何了?”
白太醫兩手一拱,打算實話實說,卻發現木蘇嬈的臉色比天氣還陰沉。
看來皇主子心情不佳啊。
我千萬不能往槍口上撞。
“回皇主子,香九小公公一切安好。”
木蘇嬈丢開手中的狼毫筆:“一點……異樣也沒有?”
比如脈象偏陰……
“沒有。”白太醫斬釘截鐵的回答。
然就見木蘇嬈的臉色更加陰沉。
偌大的暖閣一時安靜下來,唯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傳入。
木蘇嬈擡了擡手,揮退了他。
旋即像丢了魂似的,趴在書案上,臉埋進臂彎裏,一動也不動。
整個人悶悶的。
南葉納悶了,香小主身體倍兒棒不是好事嘛,皇主子為何這般難過呢。
木蘇嬈悲痛欲絕,香九卻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顧外頭下着雨,穿着油衣蹦蹦跳跳的去了壽安宮。
端太嫔就等她來。
和和氣氣的給她賜座,另還給了許多賞賜。
香九推辭着,說:“奴才愧不敢當。”
端太嫔笑眯了眼:“小公公自謙了。”
後又道:“答應你的事,本宮不會忘,已讓青燕姑姑去內務府了,等移咨吏部後,敬事房明日就能将你兄妹二人領來壽安宮。”
香九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抖抖袖子,打了個千。
回到辛者庫,便拉着福茉兒一塊收拾行李。
第二天,敬事房果然來人了。
陰陽怪氣的打量着香九和福茉兒,讓她們趕緊拾掇拾掇,跟他走。
香九早将行李背上肩頭:“不用拾掇了。”
旋即和福茉兒手牽着手,在衆人豔羨的目光中奔向新生活。
昂首闊步的樣子,頗有點“揮一揮衣袖,不帶着一片雲彩”的意思。
走出辛者庫的那一刻,她們頓住了腳,回望這片曾經揮灑青春和汗水的地方。
管事們也前來相送。
紛紛對香九道:“茍富貴,勿相忘!”
香九:“……”
連着下了幾天的雨,甬道都是濕漉漉的,不過暑氣沒那般重了,清清爽爽,讓人心曠神怡。
香九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畢竟新環境新氣象。
可站在翊坤宮門前的那一刻,她懵圈了。
不止是她,福茉兒也懵圈了。
“ 小公公,您帶錯地方了,這裏可不是壽安宮啊!”香九說。
被叫做小公公的人,看傻子一樣看她:“ 什麽壽安宮不壽安宮,你可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往翊坤宮裏鑽嗎。”
真是不識好歹。
香九忽而想起翊坤宮的主位是孟青黛,曾好心給她送過金創藥。
是個和氣的主子。
“小公公誤會了,端太嫔早就屬意小的,說要把小的換去壽安宮伺候。”
“的确如此,可孟小主早先了一步。”
話說到此處已經很明了,孟青黛截胡了端太嫔。
為什麽呢?
香九低頭打量自己,她是何時引起孟青黛注意的。
難不成又是觊觎她的美色?
“好好幹吧,能被兩位主子瞧了去,我也是頭一回見。”那小公公嘆了口氣,揚長而去。
福茉兒挽住香九,語氣興奮:“哥,伺候孟小主多好啊!”
香九癟癟嘴:好是好,但心裏空落落的,沒底。
翊坤宮的大宮女只有一位,叫秋暖。
香九和她是見過的,見她出來相迎,忙攜着福茉兒行了一個大禮——頭和雙膝齊齊點地。
秋暖自是得意,本還擔心新來的奴才不服她管教,現在看來是多慮了。
伸出手,虛虛一扶:“快起來,這禮還需留給咱們孟小主才對。”
可她沒想到的是,她們給孟青黛行的禮要大得多。
堪稱以頭搶地!
就差把翊坤宮的地給撞個凹來。
孟青黛性子靜,平日愛看閑書打發時間。
書閣便設在了東次間。
“來啦。”她站在書櫥前,語調輕輕慢慢,像是與舊友寒暄。
香九把身子跪直,開始了她的表演。先是一通感激之詞,再是一通吹捧之詞,最後才是表決心。
大致意思是,從今往後我們兄妹以您馬首是瞻,生是翊坤宮的人,死是翊坤宮的死人。
從頭到尾,相當慷慨激昂。
秋暖直想給她鼓掌。
福茉兒也差不離,她頭一回發現她哥除了刷恭桶這項技能外,還具備一流的口才。
孟青黛淡淡的笑,像雲一樣,眼眸卻十分明亮。
“是個會讨人歡心的小家夥,怪不得皇主子喜歡你。”
嘎?
“喜歡”一詞有點危險。它既可以指友情、親情、主仆之情,還可以指愛情。
香九忐忑,揣摩不出孟青黛指得是哪一種情。
含糊道:“得皇主子賞識是奴才的福分,唯有衷心伺候小主,回報聖恩。”
孟青黛聽完笑容不變,背過身去,從書櫥裏抽了本《太平廣記》
東次間內霎時只剩下她翻書的聲音,一頁一頁的。
秋暖蹲了一個福,退至門邊,壓低嗓音道:“你們跟我來吧。”
香九和福茉兒又向孟青黛磕了頭,随秋暖去了。
“等等。”孟青黛從書中擡頭,叫住她們三人。
“小主想要什麽?”秋暖問。
“這小奴才聰明得緊,你親自教導她吧。”
秋暖颔首稱“是”。
剛來就受到賞識,香九很欣喜,雖然不是那溜須拍馬之人,但也想發揮發揮。
孟青黛看出她想做甚,先一步道:“快去吧。”
香九表示深感挫敗。
木蘇嬈對“錯認香九是容洛”一事很受傷,其傷心程度不亞于失戀。
是以用繁重的公務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南葉又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皇主子,奴才說了您可別動氣。”
失戀都抗過來了,朕還什麽有抗不過的。
“但說無妨。”
南葉扭捏道:“香小主她……離開辛者庫了。”
木蘇嬈繃緊下巴颌:“去哪裏高就了!”
“翊坤……宮。”
木蘇嬈拍案而起:“她不是不想離開辛者庫麽?”
“騙子!”
“朕要治她欺君之罪!”
南葉:我就知道要發火……
看望
南葉出主意道:“不如奴才去同孟小主說說, 讓她将香九讓與您。”
木蘇嬈嫌他這主意馊。
一個皇帝去同後宮搶太監, 且還是個漂亮的太監, 讓旁人怎麽想, 保準會以為她看上這太監了。
帝王的臉面往哪擱。
看透一切的南葉:你本來就看上人家了。
他感嘆一句:“皇主子啊,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話外音是, 看吧, 折晚了吧,被別人折了吧。
成功将木蘇嬈的滿腔怒火, 轉化為滿腔郁悶。
她一郁悶, 養心殿上下都別想有好日子過。
好在黃河赈災迫在眉睫, 木蘇嬈一大半心思都在上頭, 無暇顧及其他。
郁悶之意憋着憋着也就散了。
八月的最後一天, 公務稍稍有了輕減, 木蘇嬈終于能踏踏實實的疏口氣。
召來了吏部工部的一把手,與他們說起了本次赈災所花費的銀兩。
或許是國庫太過充盈, 又或許是消費欲過剩, 在聽完兩位老臣的彙報後,她又追加了五萬旦糧食。
事後覺得心情格外明媚。
把暖融融抱來一陣揉搓,搓着搓着就想起了香九,心血來潮道:“南葉,陪朕去翊坤宮。”
香九已逐漸适應翊坤宮的生活,遠離恭桶的她有了一份新活兒——灑掃。
她每日拿着掃帚,從前院掃到後院, 再從後院掃到前院。
當然,有時也拿着抹布擦灰。從前院擦到後院,再從後院擦到前院。
翊坤宮在她的勤懇中,變得锃光瓦亮。
如果有紫禁城大掃除比賽,孟青黛一準派她去。
這日,她正在擦洗院子前頭的照壁,嘿咻嘿咻好不賣力。
由于太過聚精會神,全然沒注意身後多出了一大幫子人。
木蘇嬈就在其中。
南葉欲要張嘴喊接駕,被她制止了。
是以所有人就陪她站在那,一起觀賞“絕色太監擦牆記”。
賞着賞着,木蘇嬈的目光就黏在香九那一撅一撅的小屁股上……
照壁終于擦完了,香九将帕子丢進腳邊的木桶中洗了洗。
餘光冷不丁的瞥見十數雙麂皮靴,唯中間那雙款式有別,粉豔奪目。
她僵着腰身,微微擡頭,見到木蘇嬈那張充滿玩味的臉。
兩膝不受控制的彎了,直彎到地上,咚的一下。
“奴才見過皇主子。”
“見到朕不開心?”
“開心開心。”
香九扯了個虛僞的笑,民間俗稱此為皮笑肉不笑。
木蘇嬈則将其稱為虛以委蛇。
“你嫌棄朕?”她掐住香九的臉,大有再掐得狠些的勢頭。
香九果斷否認,把木蘇嬈一通誇,舌燦蓮花的本事令南葉刮目相看。
木蘇嬈睨着南葉,道:“不虧是你幹兒子。”
不但繼承了你拍馬屁的本事,還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南葉嘿嘿幹笑兩聲,讓香九去通報孟小主速速來接駕。
木蘇嬈本就是來瞧香九的,瞧到了人便心滿意足:“不用了,朕這便走了。”
香九:?
南葉以大局為重道:“皇主子,來都來了,進去坐坐再走吧。”
至殿門而不入,多讓孟小主下不來臺啊。
木蘇嬈心頭便梗得慌,看吧看吧,如今見見小混蛋都要顧忌這顧忌那了。
她狠狠戳了香九腦門兒一下:“讓你來養心殿伺候,偏不願意。”
香九捂住被戳疼的地方:“您……何時提過這茬了?”
“滾。”
香九退到一邊,做了請的手勢。
木蘇嬈領着一幫人浩浩蕩蕩饒過照壁,進了院子。
香九尖着嗓子喊到:“皇主子駕到。”
因為經驗不足,喊到最後破了音,就跟弦忽然崩斷了似的。
不過崩的不是琴弦,是彈棉花的那根弦。
惹得木蘇嬈無比嫌棄。
這種嫌棄嚴重敗壞了木蘇嬈的好心情,同孟青黛寒暄了一盞茶的時間後,便以公務繁忙為借口要走。
孟青黛忙蹲福恭送。
香九還在院子裏,好奇木蘇嬈怎的才來一會兒就要走。
上前客套道:“皇主子再多坐坐吧。”
“滾。”木蘇嬈殺她一記眼刀。
香九慫兮兮的退下了。
等木蘇嬈起駕離開後,秋暖扶着孟青黛出來,逗道:“自作聰明,碰一鼻子灰吧。”
香九搔搔後腦勺,忸怩道:“奴才就是想讓皇主子多陪陪小主。”
孟青黛聽完,搖頭笑笑。
秋暖則喜滋滋道:“皇主子鮮少入後宮,這回是百忙之中抽空來的,咱們合該心滿意足。”
香九:我咋覺得皇主子平日裏挺閑呢。
“秋暖姐姐教訓的是。”她賠禮道。
“沒責怪你的意思,”秋暖擺擺手,“都打掃的差不多了,你歇歇吧。”
然又和其餘人道:“大家夥也都歇歇吧。”
說着,扶孟青黛轉身回屋進了東次間。
主子一不在,奴才們就自在了。
他們圍上香九奉承道:“香哥兒你可真是咱們翊坤宮的福星,你一來,皇主子就來了。”
功高蓋主乃宮內的大忌。
香九搪塞道:“孟小主本就是個好福氣的人,我沾沾光而已。”
一人道:“得了吧,定是你幹爹想你了,故意撺掇皇主子來走這一趟吧。”
香九調侃說:“不,許是他看上你了!”
一語落地,大家全都捂住嘴偷偷發笑,那人紅了臉,罵香九嘴太損,抄起掃帚要打她。
香九扭身就跑,跑進小廚房,見福茉兒正蹲在竈膛邊生火。
小小的臉蛋映着火光,像顆橘子。
香九奪過蒲扇,幫她扇着。
隔日,孟太妃前來翊坤宮探望孟青黛。
香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位對她想入非非的孟太妃。
早早的躲到後院去了。
可孟太妃就是沖着她來的。
“黛兒,姑姑聽聞你新收了個奴才。”孟太妃抿了口茶。
孟青黛擺好棋盤,請她落子:“姑姑從哪得知的?”
“她是南葉的幹兒子,當然會傳出些風聲,”孟太妃贊許道,“各宮都想拉攏她,連端太嫔都起了這心思呢,還好你先下手為強。”
她拾了枚黑子在指尖,先占了棋盤一角:“南葉是條忠心不二的狗,油鹽不進,他這幹兒子看起來比他機靈。”
“姑姑何出此言?”
“香九是罪臣之子罰入辛者庫,半年都不到,就受了南葉的庇護,得到滿宮青睐。”
這心計、這手段、這野心無不預示她日後的榮光。
孟太妃的目光與孟青黛碰了一下:“來日她再入了皇主子的眼,便會一飛沖天了。”
“黛兒,你要讓她為你我所用啊。”
孟青黛也落下一子:“姑姑就不想将她……讨了去?”
孟太妃暧昧一笑,悠悠道:“先不急。”
遂專心在這盤棋局上。
二人的棋藝皆算上乘,棋逢敵手,難分勝負。
夕陽西照時,孟青黛請孟太妃留下來一起用膳。
且還吃了點幾杯酒。
孟太妃不勝酒力,有些微醺,離開之際遇上迎面進來的南葉。
南葉躬起身子,與她們一一見禮。
“南總管這個時辰前來,有何貴幹?”孟青黛問。
南葉踟蹰道:“回孟小主,奴才想來看看我那不懂事的幹兒子。她近日可有在翊坤宮好好當差?沒怠慢您吧。”
孟太妃給孟青黛遞個眼色,好似在說,快瞧,老閹驢多疼愛他的幹兒子。
孟青黛指向後院:“你去那尋她吧。”
“謝孟小主。”南葉感激涕零。
跨過牆上那一人寬的小門,就是後院地界。
香九坐在門後的石階上,和福茉兒聊着天,偶爾吃上兩顆山楂消消食。
自打來了翊坤宮,她們的夥食質量呈直線上升,頓頓吃得倍兒飽。
南葉見她身邊有一女娃,不好喊她香小主,伸手拍了拍她。
香九吓了一跳。
捧着狂跳的心口:“南總管?”
福茉兒第一次近距離的和奴才頭子接觸,學着香九喊他一聲,算做禮貌。
南葉沒理她,只對着香九道:“嘿嘿,幹兒子快跟幹爹走。”
“……去哪。”
“幹爹帶你拜師父去。”
敬事房
拜師父是宮裏頭不成文的規矩。
一來可以尋個庇護。
二來行走坐卧皆能有個教導, 以免日後伺候主子出差池。
就拿向主子請安來說?是單膝跪還是雙膝跪?先跪左腿還是先跪右腿?逢年過節又該怎麽個三跪九叩法?
這些都是要人教的。
後宮不比辛者庫, 大大小小的主子數不勝數, 萬一得罪了誰, 屁股就得開花。
當然了, 也不是人人都能有命認個老太監當師父的。
可香九不是真太監,完全沒有上進心, 推脫道:“我有您就成了, 拜師父就免了吧。”
太監總管幹兒子的身份頂在腦袋上,不會有人拿她怎麽樣的。
再說了, 她還有任務在身, 沒那閑工夫。
南葉感嘆爛泥扶不上牆, 拉她到角落, 解釋說:“我雖是你幹爹, 可時時刻刻守着皇主子, 你若出了事,我也趕不及救你。還是拜個師父管用。”
他用拂塵戳戳香九, 換了個猥瑣的表情:“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