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二回! (5)
奴才出去瞧瞧。”
他老寒腿一邁,掀開門簾,兔子一般跳出身去。
剛到殿外就被夏日的熱浪打了個趔趄。
顧不上太多,在廊下從左跑到右, 再從右跑到左。
尋找着香九的身影。
井喜颠颠地跑向他:“師父,找什麽呢。”
南葉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問:“香小主呢?”
井喜慫慫肩頭:“沒瞧見呀。”
“我與皇主子回來時,她沒跟在我後頭?”
“……沒啊。”
南葉急得跳腳:“那還不快找!”
老子等她當救命稻草呢。
他這方動靜一大,暖閣內的木蘇嬈準能曉得,只聽一聲呵斥隐約傳來:“南葉,讓你傳的人呢!”
南葉:嗚,看來我是等不到香小主來救命了。
彼時的香九還在去養心殿的路上。
不要怪她走得慢,而是手鐐腳鐐太沉重,她實在走不快。
她從禦花園一路跟着大部隊,眼見着一幹人等把她越甩越遠。
好不容易到了皇貴太妃的壽康宮,以為能暫時歇口氣,再向木蘇嬈求個情,幫她把手腳上的東西給摘了。
奈何壽康宮的嬷嬷告訴她,你來晚了,皇主子已經去端太嫔的壽安宮了。
香九欲哭無淚,歪着脖子,再次上路,抵達目的地時,才知木蘇嬈回養心殿了。
這叫什麽事啊!
香九再好的脾氣也不好了,一路上不停的嘀咕,核心內容是詛咒木蘇嬈孤獨終老。
等到了養心殿,她已是筋疲力竭,領口被汗漬浸了兩大圈,深了好幾分顏色。
恰逢井喜出來尋她,見她“舒舒服服”的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着急道:“做甚去了!殿裏殿外都在等你呢。皇主子都生氣了。”
生氣?
氣死她算了。
可埋怨歸埋怨,香九哪敢把木蘇嬈惹急,眼下她立了一功,得再加把勁,将木蘇嬈哄得開開心心的。
如此才能把金大腿抱緊。
犧牲色相,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嘛。
“井喜公公教訓得是,小的這就進去和皇主子賠禮。”香九恭順道。
井喜無奈,在前頭為她引路,在西暖閣前停下,隔着簾子禀道:“皇主子,香九來了。”
木蘇嬈張口就是一個“滾”字。
想想又将其咽了回去——那夜她讓香九滾,香九真就“滾”了的事還歷歷在目。
可一轉念,又甚感憋屈。
她萬人之上的天子,何時連一奴才都罵不得了。
哼,朕就要罵。
“讓她給朕滾……進來。”
木蘇嬈終究把“滾”給吐了出來,心裏好受許多。
香九謹遵聖谕,先探了半顆腦袋進來,黑溜溜的眼珠咕嚕嚕的轉。
像是在試探。也像是在耍寶。
木蘇嬈忍不住彎起唇角,笑聲從她喉間溢出,一串的清脆。
“跑哪去了?”她問。
香九癟癟嘴,進到暖閣裏頭,抖抖手抖抖腳:“一直跟着南總管呢,這鐐铐太重,走得慢罷了。”
微一側眸,發現跪在柱子邊的南葉,驚疑道:“南總管怎的罰跪了?”
南葉:因為認了你當幹兒子!
木蘇嬈則沒有要回答的意思,扭身對南葉道:“傳慎刑司的人來給香九松手腳。”
南葉高興壞了。
皇主子這是變相的免了他的責罰呀。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香小主一到,皇主子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叩謝隆恩,抱着拂塵站起來,轉身往外。
不料香九冷不丁的發言:“別勞煩南總管了,他忙他的。”
意思是——你繼續跪着吧。
南葉:“……”
出現這等沒眼力見的事,一般只有兩種情況。
第一,香九是無心的。
第二,香九是故意的。
雖然香九一貫表現得呆呆傻傻,但是在此刻,他嚴重懷疑香九是第二種情況。
他想不通。
他和香九無冤無仇,為何這厮要害他。
答案其實很簡單,無非就兩個字——遷怒。
香九吃苦受累,好不委屈,總要找個人發發氣。
此人不能是罪魁禍首木蘇嬈,所以近侍南葉成為了首選。
木蘇嬈本就計較南葉認香九當幹兒子,覺得南葉再跪上一跪也無妨。
遂道:“那你就接着跪吧。”
南葉:“……”
他向生活低頭了,認命的退回原處跪好。
孰知木蘇嬈冷面無情道:“出去跪。”
話中意思很明顯,眼不見心不煩。
南葉林黛玉式掩面而泣,一步三回頭的給她們騰出了再也沒人打擾的二人世界。
接下來,是香九的發揮時間。
她先是給木蘇嬈請安,然後道:“恭喜皇主子,賀喜皇主子。”
“恭的什麽?賀的什麽?”木蘇嬈調侃香九道。
“恭的是真相大白,喜的是奴才不負你的期望,還您清白。”
“二皮臉。”木蘇嬈捏住香九的耳朵。
這哪是在恭喜她,分明是來跟她邀功讨賞的。
“與朕說說,想要什麽賞賜?”
她嘴上問着話,眼睛卻不經意的瞄向書架頂上的那道将香九升為禦前太監的聖旨。
希冀着香九主動來提這事。
香九搓搓手:“您之前答應過奴才,賞給奴才大栅欄的……四合院。”
木蘇嬈點頭:“金口玉言,不會反悔。”
香九笑得極度燦爛,撩開下擺,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完之後,作揖告退。
這就退了?
木蘇嬈喚她回來。
清了清嗓子問:“就沒別的想要了?”
香九喟嘆她不愧是富有四海的君王,賞賜起人來沒完沒了的。
她不是個愛占便宜的人,但便宜都送上門了,不占白不占。
“奴才還真有另一樣東西,想請皇主子賞賜。”
木蘇嬈心誇她終于開竅了。
強忍住臉上的歡喜,負手而立道:“說來聽聽。”
“奴才鬥膽懇求皇主子饒窦阿興一命。”
畢竟他不是大奸大惡之人,頂多算是幫兇,罪不至死。
香九重新跪了下去。
态度誠懇,眼神熱切。
木蘇嬈有點吃味。
回憶起那晚香九和窦阿興在涼亭內你侬我侬的情景。
“朕……答應你,會從輕發落他。”
香九一聽,又開始山呼吾皇萬歲。
比之前呼得更賣力。
木蘇嬈擺起了臭臉,至于嘛,為了一個窦阿興如此開懷。
她又發問道:“還有想要的嘛……”
還可以要?
太他麽有錢了。
香九頭一回有了嫁給皇主子當“男寵”也不錯的念頭。
她受寵若驚的回答:“能得皇主子青睐,奴才已經知足,不敢再有奢求。”
木蘇嬈:你可以有。
她提醒道:“你就不想離開辛者庫?”
人往高處走,即使身為太監也可以有夢想。
先給自己定個小目标,比如“禦前太監”。
香九咬了咬唇。
辛者庫她當然是要離開的,近日不就為了這事忙活嘛。
且下家都找好了——端太嫔。
是以無需向木蘇嬈請這方面的賞。
違心道:“不想。”
木蘇嬈:“……”
你個不求上進的東西,一點比不上我家容洛。
這時,井喜進來了。
見木蘇嬈神色陰晴不定,不禁膽寒:“皇,皇主子,慎刑司的管事來給香九解鐐铐了。”
木蘇嬈揪住披帛,語帶煩躁:“讓他從哪來回哪去。”
“皇主子,奴才的手腳還被束着呢。”香九哭喪了臉,把手腕上的重物搖得嘩啦響。
“戴一輩子吧你!”
香九:“……”
瀉藥
最毒婦人心。
這是香九為木蘇嬈給的新評價。
剛說上兩句話就翻臉, 再多唠上幾句, 豈不是将她抄家滅族。
可又如何呢, 人家是皇帝, 除了慣着也沒別的辦法。
香九不愧是成為南葉幹兒子的人, 梨花帶雨說來就來。
撲上去,哭嘁嘁抱住木蘇嬈的腿, 聲嘶力竭的嚎了幾嗓子。
但不是幹嚎, 尚有內容在。
什麽“衷心耿耿”“絕無二心”。
再把話頭一轉,說出一句“聖上開恩”。
循循漸進, 有鋪有墊。
木蘇嬈重新捏住她那熱乎乎的耳朵, 力道相比于方才, 大了許多。
朝前擰了半圈, 又朝後擰了半圈。
這一個抱一個擰的, 像極了兩口子鬧別扭。
井喜不敢看, 幸好人在門簾邊上杵着,長腿一邁, 神不知鬼不覺的閃了出去。
香九膽子越發大了, 抱了木蘇嬈的腿不說,還抓住木蘇嬈擰她耳朵的那只手。
她掌心的溫暖,隔着彼此的肌膚,傳上了木蘇嬈的心頭。
女人,皆是吃軟不吃硬的主。
即使木蘇嬈高高在上,本質上還是個需要寵愛的小女人。
香九一用這軟糯糯的法子,她便有了些許的丢盔卸甲。
再一看那張和容洛一模一樣的臉, 直想繳械投降。
她定定神,勉強恢複理智。
觸電般的抽回手,側開身,躲開了香九,也躲開了容洛。
“皇主子?”香九溫聲喚道。
木蘇嬈不為所動。
“皇主子?”香九再接再厲。
木蘇嬈閉上了眼睛。
于是香九繼續她的哭嚎大業,一把鼻涕一把淚,欲要喚醒木蘇嬈內心深處的良知,惹她心疼。
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木蘇嬈沒有心疼,只有頭疼。
兩者都是“疼”,算是有異曲同工之妙,木蘇嬈擡擡下巴,不耐道:“去吧去吧。”
看來是妥協了。
香九喜滋滋的:“謝皇主子開恩。”
旋即提着衣擺起了身。
而就是這起身的動作,讓木蘇嬈眼眸一凝。
因為香九提衣擺的動作太娘了,好似提得不是衣擺,是——裙擺。
記憶裏的容洛就是這樣。
北原有許多蔥蔥綠綠的山坡,容洛喜歡爬到坡頂去看日出和日落。
每每如此都會跳進她的牛皮帳篷道:“蘇蘇,跟我一起去吧。”
她偏偏不讓她如願:“外頭冷,坡頂更冷,我不要。”
可腳總是不聽使喚的走近她,随她出了帳篷,随她亦步亦趨的往坡上去。
坡上長滿芨芨草。
總刮痧着容洛的裙擺。
容洛就一手牽着她,一手提着裙,說:“等你我都老了,還這樣吧。”
回憶在此處戛然而止,木蘇嬈的眼眶已然泛紅。
她看向香九離開背影,再次起了懷疑——
香九會不會就是容洛。
這樣的懷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兇猛。
出了西暖閣的香九,有種逃出升天的喜悅。
問井喜:“慎刑司的管事還在不在。”
井喜答說:“不在了,皇主子讓他走,誰敢讓他留。”
香九請他幫忙去追,說是皇主子消氣了,準她解開手腳。
說着跨過殿下門檻,瞅見跪在院中央的南葉,其正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盯她。
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他身邊還跪有另外兩位兄臺——窦阿興和溫保。
眼神的幽怨程度比他還深重得多。
三人成虎。
他們臉上皆寫着“此仇不報非君子”。
香九不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學那烏龜縮脖子,拉住将将擡腳的井喜。
“還是我自己去追吧。”
話音還未敲地,她就以離弦之箭的速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手腳上的兩坨鐵,都輕似鴻毛了。
這夜,是屬于福茉兒和香九的狂歡之夜。
福茉兒不知從哪弄來一壺好酒,和香九在老槐樹下對飲。
說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喝酒。
吐着舌頭,直喊辣。
香九彈她一個腦門兒,笑她是活寶。
福茉兒跺跺腳,像是在堵氣,一個後仰,将酒水整個吞下。
然後……人就醉了。
眯着眼睛,紅着臉,開始又哭又笑。
哭的是他親哥哥福壽英年早逝,笑的是有了個新哥哥香九。
哭夠了笑夠了,便撐着樹幹站好,打算給香九舞一曲。
香九怕她一個不穩歪了腳,上前護着她。
她卻耍起了酒瘋,指着香九的鼻子說:“你別晃來晃去的。”
“明明是你站不穩。”香九解釋道。
福茉兒上綱上線,捶了香九一拳:“你怎的還晃!”
說着一把捧着香九的腦袋,将她那歪了一天的脖子掰回正軌。
嘶!
香九疼得近乎抽筋,推開這瘋妮子,拼命揉着疼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