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宮牆暗湧
我朝皇子成年開府,封王之後有了封地就要離開京城到封地去,一般只有每年的過年來京朝賀,或者是其他時候皇帝召見才可以入京。
這是祖制,因此陛下的這份诏書倒也沒有引起什麽大的朝堂争論。
但是在後宮卻是捅了大簍子了。聖旨頒布當天,太後去政和堂見了陛下之後,就稱病不出了。
今上一貫倡導孝道,就連朝廷選拔人才的舉孝廉制度也是将孝放到首位,但這次太後稱病,陛下卻沒有親自侍疾,只派了皇後日日請安。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陛下和太後娘娘是因為晉王的事情在冷戰。
這場全天下最尊貴的兩個人的冷戰持續了半個月,雙方誰都沒有妥協。
在這段時間,許霁川的腿腳總算重新靈光了,太醫宣布這個喜訊的時候,他激動地爬上了院子裏的玉蘭樹。在太子和陸昇的嘲笑中才面紅耳赤地溜下來了。
他的嗓子也可以說話了,但還是微微有些啞,太子殿下見此,又叫了太醫來診治。
診脈之後,太醫沉吟良久,對太子殿下道:“殿下,許公子确實好了。只是他現在正處于少年之時,聲音開始向成年人過度,因此嗓音會有些沙啞,過一兩年就好了。”
太子殿下聽了之後沒說話,點頭應了。
能變聲許霁川是很開心的,他一直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太小孩,現在因禍得福可以變的渾厚,想想心裏還有些小激動呢。
第二天一大早,許霁川醒來迷迷糊糊推開門,在門口伸了個懶腰,打算要打水洗漱的時候,睜開眼睛就看到冬淩笑眯眯地站在他跟前。
一大早睜開眼睛眼裏就憑空出現了一個大活人,許霁川一時沒有防備被吓得後退一步。他嘆了口氣對冬淩道:“小公公,人吓人會吓死人的好不好。”緩了一口氣,他才說,“這麽早來找我,是太子殿下有什麽吩咐嗎?”
冬淩手裏拎着一個細長的琉璃瓶,藍色透明的琉璃瓶裏裝着黑乎乎的東西,許霁川看着那黑乎乎的東西,都覺得糟蹋了這琉璃瓶的美貌。
冬淩道:“太子殿下聽到大人您的嗓子不舒服很不放心,昨兒個連夜讓小廚房熬制了川貝枇杷露,讓您每天兌些放在水裏,說對嗓子好。”
許霁川愣了一下,覺得有點暖。
冬淩一貫是個有眼力見的,他看到許霁川的表情,就知道許霁川感動了,于是趁熱打鐵道:“太子殿下雖然表面上看上去有些冷,但如果真的将誰當做自己人,會很細心地照顧他,事事為他着想的。”提到太子殿下,冬淩的眼睛就會變得柔和。
因為趙景湛從小生活在爾虞我詐,人情淡薄的皇宮,所以才格外珍惜別人的好吧。許霁川想到這裏,對冬淩道:“替我謝謝太子殿下。”
冬淩點點頭,給他鞠了一躬之後就告退了。
許霁川将那琉璃瓶放在桌上,看了看,還是倒了一點在茶杯裏,喝了,是甜的。
他自幼不喜甜,但是不知為何,今日覺得這樣甜膩的糖漿竟然有些好喝。
許霁川的腿雖然好了兩三天了,但是吊打太子的願望仍然沒有實現。不過他也很能想的開,能吊打就吊打,不能吊打他也不執著。
人生在世,何苦為難自己。
練武也是這樣,太子殿下每天完成了師父給他的訓練任務,還要自己再練習新的。
但許霁川則是能偷懶絕不練功,每天抓住一切機會開小差。佛家講究不執著,他的師父看到這扶不起的阿鬥樣,也不去管他,由着他自己練習。
這天下午練武的間隙,許霁川叼着個狗尾巴草,睡在臺階上看天上的雲。
七月盛夏,天氣特別炎熱,師父教會了他二人之後讓他們自行練習自己就去打坐了。
許霁川是個怕熱的性子,扛得住冷受不了熱,師父一走,他就躺在那棵被芭蕉樹葉遮住了太陽的臺階上,放空自己,心靜自然涼。
太子殿下看他偷奸耍滑的樣子,眼角一抽,有些嫉妒。但太子殿下還是憋着一口氣練完了師父交代的任務。
練完之後,他看着悠閑自在的許霁川,恨恨地推了一下他的頭,說:“二師弟,不要想着偷懶,大師兄我待會兒監督你練完今天師父布置的所有任務!”
許霁川吐掉嘴裏的草,懶懶地說:“大師兄,你武功高強,取經路上保護師父的重任就教給你了,所以你要好好練練啊!俺老豬一個牽馬的,這點訓練程度已經夠了。”
太子殿下:“……”雖然被他四兩撥千斤的話氣的要死,但太子也沒有其他好辦法,只好随他去了。
許霁川往旁邊挪了挪讓太子坐在他旁邊,冬淩看太子殿下要休息,趕忙将軟墊放在許霁川旁邊。太子殿下這才屈尊降貴地坐下了。要太子殿下坐在被千人踩萬人踏的臺階上,等同于給他上刑。
太子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有點太講究了,典型的事兒逼。許霁川心裏嘀咕了一句:“臭毛病。”
冬淩打發旁邊的兩個內侍去小廚房拿今天中午冰鎮的西瓜和綠豆湯。內侍們領命而去,院子裏就冬淩一個人伺候着了。
太子殿下讓冬淩不要站着了,坐在他旁邊。冬淩領命坐下了。
突然太子沒由來地來了句,“今天早上,父皇去鐘華宮了,但是太後稱病沒有見他。”
許霁川笑道:“陛下打算先低頭了?”
太子殿下說:“ 不好說,據說父皇今天是氣沖沖地走的。”
許霁川說:“聖旨都頒布了大半個月了,晉王殿下還沒動身?”
“晉王說他在收拾東西,這都大半個月了,還是沒什麽動靜,但父皇也沒有再催他。”
“陛下猶豫了?”
太子殿下抿着唇沉默了,許霁川說:“如果晉王殿下繼續留在京城,他在朝中的勢力進一步壯大,對我們培植勢力非常不利。”
暑天地熱人煩躁,太子殿下聞言,也有些煩躁道:“孤明白,只是父皇現在猶豫,遲遲不讓晉王離京,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許霁川道:“殿下,慎言。”看到太子殿下這麽壓抑煩躁的樣子,許霁川提醒道:“陛下現在雖然在猶豫,但是我們也不能妄動,更不能提醒陛下。陛下現在被太後憋出一肚子邪火,正愁沒出發呢,這會子我們撞上去,肯定沒好。”
“而且我相信在陛下的心中,晉王現在離不離京,已經不是他主要關心的問題了,他現在心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在不傷害自己的面子的同時緩和與太後的關系,如果這時候湊上去,就變成他倆握手言和的臺階,而我們……”許霁川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太子殿下的煩躁平息了,眼神沉沉,他面無表情地說:“我知道。”
許霁川大着膽子摟了摟太子殿下,溫聲道:“沒事,不管多難,臣都會和殿下一起贏了這盤棋。”
太子殿下累了似的靠在許霁川的肩膀上嘆了一口氣。
旁邊的冬淩見此,眼神暗了暗,他趕忙低頭,隐去自己的情緒。
許霁川覺得很奇怪,這世上真的有一個人能完全懂另一個人的感覺嗎?他不能相信,但他确确實實能敏銳地感覺到太子所有的情緒。
比如現在,雖然太子神色淡淡,看上去很平靜。但他卻完全能感覺到太子平靜中的壓抑和焦躁還有……失望。
晉王還沒有露出他全部的實力,就已經讓太子殿下舉步維艱了。現如今,陛下又對他去封地的事情猶豫不決,态度模棱兩可,這讓太子感到很煩躁,也對陛下很失望。
太子對陛下到底是什麽感情呢?許霁川從來沒有問過,這屬于天家隐私,知道這些對他沒有一點好處,他也不會閑的無聊去問這種随時可能讓自己掉腦袋的問題。
但是從太子殿下對陛下的種種消極的分析,他對自己的父皇應該是失望的吧。
許霁川預感,如果這次陛下沒有堅持讓晉王離京,太子殿下的這種失望很可能會變成怨憤。
自那日陛下被擋在鐘華宮外怒氣沖沖地走了之後,晉王離京的事情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中被無限制地拖延下去。
如今已經是七月下旬,有件事情不能再拖了,那就是九月的孔聖人誕辰的祭祀大典。
七月二十六日,梁元帝下旨,今年的孔聖大典由太子殿下主持,并且在祭祀當天表演八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