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平南候府
臺下一片嘩然,大家都竊竊私語起來,這個臭道士是誰?膽敢在當朝大儒陳臺斯斓面前妄自鑒人?
陳斯斓的反應更加讓人震驚,他沖着臺下的老道士彎腰作揖道:“老師,您來了。”
老道士沒有還禮,就像一個長輩對小輩說話那樣,對陳斯斓說:“漢章,好久不見了,我瞧着你長進了許多。”
陳斯斓拱拱手說:“學生慚愧,不及老師萬分之一。”
大家都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這還是那個狂放傲視天下都不放在眼中的江都祢衡嗎?
這老道士到底什麽來頭?
陳斯斓對着老道士彎腰謙卑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道:“宗玉老師,請!”
宗玉?
有人驚呼,在場各位通過觀看周圍的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驚訝了。
許延川緊緊拽了一下許霁川,難以置信道:“難道是王宗玉?!!!”
不怪許延川這麽驚訝,宗玉先生的傳奇,就連許霁川這樣不學無術的皮猴兒都聽說過。
提到宗玉先生,不得不說到今上——梁元帝。
今上是大梁的開國皇帝,幼時家境貧寒,因此進了行伍混口飯吃。但英明偉大的今上在軍隊的時候就嶄露頭角,很快就升了校尉,在一次攻打北漢的戰役中,遇到了當時正在游歷的道士王璞,宗玉便是王璞的字。
王璞初見今上,就指着他說:“此子潛龍在淵,風雲際會,他日必黃袍加身,九州一統。”
今上曾效力于周世宗葉榮麾下。其時,他正随着周世宗葉榮征讨北漢,周朝王師勢如破竹,一路攻下北漢王城涼都。王璞正巧在涼都游歷,于是當時還名叫趙五四的周朝校尉在安撫錦官城百姓時遇到了衣衫褴褛的道士王璞。
王璞的話聳人聽聞,因此當時大家都把他說的話當做一個笑話,将王璞當做一個妄圖騙吃騙喝的臭道士,狠狠地将他奚落了一番。
別說其他人不相信,就連趙五四本人也是不相信的。
且不說他個人能力如何。當時周世宗葉榮雄才大略,且正值盛年年富力強,并育有一子,皇後所出,已被立為太子。怎麽看,都沒有他一個小小校尉什麽事兒,因此趙五四并沒有将一個臭道士的瘋言瘋語放在心上。
但回望今上的一生,涼都确實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折點,他因為在攻打涼都的時候表現突出,連升三級,并且得到了皇帝的接見,之後被派到後漢和大周的邊界玉門做奮威将軍,三年間重創後漢的邊關主力,為以後周世宗滅後漢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周世宗滅了後漢之後,他就将當時已經改名叫趙胤的奮威将軍帶回了江都,提拔為禁軍副統領。
一年之後,周世宗葉榮想要攻打南唐,趙胤當時以北人不習慣水戰為由勸阻過他。但周世宗一意孤行,結果周軍在長江上遭到了南唐的重創,周世宗葉榮也中了一箭,險些被俘,趙胤浴血奮戰,帶領一百死士将葉榮從南唐的包圍圈裏救出來,自己身中數刀,在鬼門關走了一趟。
但他也因此因禍得福,成為了周世宗葉榮的親信。
周世宗葉榮自從南唐一敗之後,身體每況愈下,病重之時,他任命趙胤為殿前都點檢,掌管禁軍,将輔佐太子的重任托付于趙胤等三位顧命大臣之後周世宗就撒手西歸了。
風雲際會,誰會想到當年那個小小的校尉竟然能成為掌管十國之中最強大的周國二十萬禁軍的都點檢?
至此,大家才記起當年在涼都城裏那個道士的預言。當年的道士王璞已經因為識鑒精準名揚四海,而那個小小的校尉趙五四也已經是大周的肱骨重臣了。
一時間民間傳說紛起,甚嚣塵上。
趙胤脫冠進宮向周恭帝請罪,年僅九歲的周恭帝和楊太後寬慰了他一番,依舊倚重信任于他。
周恭帝即位後不久,趙胤受命抵禦北魏和契丹聯軍,旋即在“驿下兵變”中被部下黃袍加身擁立為帝。
大軍回京後,周恭帝被迫禪讓,趙胤登基,改元建隆,國號“梁”,史稱大梁。
他登基以後,恭帝和楊太後依然住在宮裏,恭帝享受親王待遇,楊太後仍然享太後儀仗。
當年鐵口直斷他黃袍加身的王璞,被今上一再邀請入仕,王璞堅決推辭不受,見王璞态度如此堅決,梁帝只好遙封他為國師。
雖然封了國師,但是王璞的腳步并沒有因此停下,他還是四海為家,仿佛富貴顯達沒有什麽能牽絆住他的東西。
上次王璞出現在江都,還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是為了立儲之事,當天晚上,王璞和梁帝密談一夜,三天之後,年僅7歲的趙景湛就被封為太子。現在王璞又出現在了江都,江都是要發生什麽大事嗎?
陳斯斓請宗玉先生上座,宗玉先生自然沒有推辭,他朝着分不清楚狀況的許霁川微微一笑。
之後的月旦評,宗玉先生沒有再品評任何一個人。
許延川也順利參加了月旦評,得了陳斯斓較好的評價,入仕的敲門磚也算是有了。
月旦評還不到一半陳斯斓和王璞就退場了,許延川的事情也辦完了,所以他就帶着許霁川回家了。
許霁川小,不知道宗玉先生對他的評價有何分量,但許延川卻知道從此刻起,他們家的老幺恐怕就要在這江都城名聲大振了。
一路上,許延川都眉頭緊鎖,許霁川以為他還在氣自己溜去玩的事情,趕緊狗腿地上去幫許延川捶腿,笑嘻嘻地說:“大哥,我錯了,你消消氣,千萬別氣壞了自己。”
許延川看着嬉皮笑臉沒心沒肺的許霁川,重重地揉了揉他的頭,嘆息般地說道:“你呀!”
許延川進了家門就去主院找爺爺了,宗玉先生今天對花奴的評價非同小可,在局勢詭谲的京城,萬事還是要小心為上。
許延川找到許家老太爺的時候,老太爺正在院子裏逗他新養的畫眉鳥玩。
許上柱國行伍出身,未及弱冠就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許氏一族,作為前朝就顯赫大家族,新朝建立之後,許氏非但沒有衰落,反而因為從龍之功成為了江都城中不多的幾個有丹書鐵券的家族。
許延川的姑姑嫁入皇宮為許貴妃,他父親官至尚書令,備受皇上倚重,是朝中炙手可熱的人物。爺爺被封為平南候,官至大将軍,後來爺爺厭倦了朝堂生活,就向陛下告老了,賦閑在家含饴弄孫。即便如此,在他告老之後今上還是封了他上柱國的官職,以示嘉獎。
許家在京城已經夠顯赫的了,現在老幺許霁川又被認為有王佐之才,真不知道這對許家來說是福是禍?
許延川垂手侍立一邊将今天月旦評上的事情告訴了許老爺子。
許老爺子聽完之後,良久都沒有說話。
許延川見爺爺不說話,心裏一急,道:“爺爺……”
許老爺子背對着他給籠中的畫眉喂食,許延川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對着許延川做了一個停的手勢,生生把許延川想說的話全部都憋在喉嚨裏。
良久,老爺子才說:“延川,你先下去吧,花奴的事情你不要管了。”
許延川到底是少年人,還不懂得如何掩飾自己的心情,聽見爺爺不給他一個明确的說法,有些焦急喊道:“爺爺!”
許老爺子轉過頭來,上柱國大人雖然已過花甲,但長期的行伍生活使得他眼神銳利依舊,他嚴厲地看着自己的長孫說:“下去!延川,你馬上就是要入仕的人了,怎麽做事還是這麽莽撞!做官最忌莽撞,喜怒挂在面上,記住了嗎?”
“記住了。”許延川不滿道,但是他再不滿,也不敢跟爺爺硬抗,沖爺爺行了禮之後就退下了。
走了幾步他回頭偷偷看了眼爺爺,就發現他要回屋了,只是許延川從來沒發現爺爺的步履原來已經有些蹒跚了。
他不由得想起五年前,爺爺奉皇命去打南越,凱旋歸來的時候天子親自去城門口迎接,當時爹也帶着他去了,許延川看着爺爺騎在紅鬃烈馬上,他古銅色的皮膚在太陽下面泛起一層健康的光,身姿挺拔,根本看不出來是個已過天命之年的老人,可是現在,爺爺好像真的老了。
……
那天宗玉先生對他的評價,許霁川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他們家是京城顯赫的大家族,尤其是以前爺爺還是大将軍的時候,他們家是門庭若市,那些來求爺爺辦事的人哪個不說他聰明伶俐,以後會有大出息。
許霁川小小年紀,已經明白了只敬羅裳不敬人的道理。如果他不是許上柱國的孫兒,許尚書令的兒子,哪個會多注意他這個小破孩一眼呢。這個宗玉先生也不例外。
所以許霁川根本沒有把宗玉先生對他的誇獎放在心上,該怎麽玩還怎麽玩。
昨天月旦評太奶奶就解了他的禁足,允許他出去玩,因此今天他起了個大早帶上小厮出去玩。
年幼的許霁川還是低估了宗玉先生的影響力,他今天一出去,平常和他相熟不相熟的人都來問他昨天月旦評的事情,許霁川覺得沒意思就回家了。
禁足這幾日他沒見到爺爺,這會子有些想他,嘿嘿,主要是想爺爺的畫眉鳥了,于是他就跑去主院找爺爺了。
到了院門口就看到爺爺站在堂前和一個人說着話,那個人背對着他,看不到臉,但是許霁川還是覺得有一股子熟悉的感覺。
爺爺和那人談話斷斷續續地飄進他的耳朵裏。
許上柱國沉聲問道:“那卦象真的沒辦法破解了嗎?”
來人嘆了口氣,說:“盡人事,聽天命吧。京中諸事已畢,今日我就要離京了……今後,京城諸事仰仗許公了。”
爺爺沖那人拱拱手:“今日一別,許成永訣,天涯珍重。”
那人散漫地沖許上柱國拱拱手,聲含笑意道:“上柱國,珍重。”
說話間那人轉過身來,許霁川這才看到原來是昨天那個宗玉先生。他一點也不奇怪,這人昨天那麽誇獎他,肯定是有事情求爺爺,瞧,被他說中了吧!
宗玉先生走路十分狂放,須發在風中張狂自舞。他走到許霁川跟前,摸摸他的頭發,說:“小家夥,祝你好運。”
說着,唇角勾起一個莫測的笑容,一瞬即逝。然後他沖着許霁川揮揮手,說:“再見啦。”
宗玉先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給整個江都留下一句對一個小子的品評供大家咂摸。
許霁川被宗玉先生斷為王佐之才的事情,在江都傳播的很快,甚至都驚動了聖上。
建隆十二年聖上下的最後一道聖旨就是: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平南侯府許霁川,天惠聰穎,朕喜其聰慧穎悟。着封為太子伴讀,于建隆十三年正月十六随侍東宮,欽此。
臘月二十三的時候這封聖旨和聖上賞的文房四寶一起送到了平南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