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元燈會
許霁川要伴讀東宮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平時一起玩的小夥伴們都羨慕他恭喜他,因為他馬上就要和太子做朋友了,太子那可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小孩,如果入了太子的眼,飛黃騰達不是指日可待。
許霁川面無表情地接受了他們的恭喜。心說,他可不是去和太子做朋友的,而是去給太子做奴才的。
東宮,許霁川很早前就已經見識過了。
他四歲的時候被阿爺帶着去皇宮赴過宴,爺爺抱着他從東華門進了宮,遠遠他看到一座紅牆黃瓦的院子,那牆上的脊獸被夕陽修飾成一個生動的剪影,正殿是黃琉璃瓦四角攢尖頂,寶頂鎏金,在太陽下流動着富麗堂皇的光澤。
許霁川指着那座金燦燦的房子,問許老爺子:“阿爺,皇上就住在那裏面嗎?”
許老爺子笑眯眯地說:“那是東宮,太子住在裏面。”
四歲的許霁川并不知道什麽是太子,他只是覺得那琉璃瓦黃澄澄金燦燦的好看,就說:“那我可以去那裏玩耍嗎?”
許老爺子摸摸胡子吓唬他道:“那裏可不是玩耍的地方,如果你進去了,就出不來了,要一輩子關在裏面。”
許霁川皺着小包子臉思考了很久,才說:“那我不去了,進去了之後就吃不到吳嬸做的酒釀小圓子了。”
許老爺子被他逗的大笑,說:“你呀,還挺有幾分莼鲈之思的風骨。”
他們許家是行伍起家,吃飯的時候沒有那麽多規矩,婦人也是可以和老爺們同桌吃飯的,大家吃飯的時候說說笑笑,可開心了。
可皇帝的宴會上,大家都低着頭,不敢私下相互交談,臣子都要低着頭享受皇帝陛下的賜宴,說話的時候也要小心翼翼的。
連許霁川一個小孩子都不敢随意說話,好好的山珍海味都不好吃了。
因為聖上的一道聖旨,許霁川的過年沉浸在一片愁雲慘霧裏。
他那個尚書令的爹卻偏偏要來雪上加霜,大年初三才過就找了一個老師專門教他一些規矩。
東宮的規矩,總結起來就是兩個不許,不許這個,不許那個。
許霁川頭疼地聽着教授禮儀的先生老貓念經式的授課,覺得自己就是頭上被帶了金箍的孫猴子。而且要被壓到東宮這座五指山下了。
上了沒兩天課,許霁川就受不了的跑到太奶奶的屋子去求太奶奶了,他真的不想去東宮啊!
頭一次太奶奶沒有答應他的請求,說:“乖太孫喲,聖旨已經下了,你阿爺也沒有辦法。以後……以後去了東宮,萬事要小心。”說着,拿着帕子拭起淚來。
許霁川見狀,忙安慰起太奶奶來。
從太奶奶那裏出來,他就知道自己恐怕是非要入東宮不可了,許霁川嘆了口氣。
自從他要被送進東宮做伴讀,大哥就非常自責,他覺得要不是他将弟弟帶到月旦評上,弟弟也不會被皇家選中,伴讀東宮。
自此以後,弟弟就會被打上東宮的烙印,看眼前的局勢,這并不是一件好事。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太子還不知道有沒有可能順利即位。
不過這話他也只能在心裏想想,是斷斷不敢說出口的。
每次看到弟弟,想到弟弟莫測的未來,許延川就想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弟弟。
因為第二天就要去東宮,上元燈會那天,父親本來不許他晚上出門去賞燈,但是大哥替他說情了,“花奴明天就要伴讀東宮,半個月以後才能回來,今次就讓他好好玩玩吧。”
娘親也幫了幾句腔,父親才勉強同意他出來玩。
上元節這天晚上是江都一年中最熱鬧的晚上,向來喜歡繁華的許霁川豈可錯過?
這天晚上大哥也是異常的好說話,他想吃什麽就買什麽,糖葫蘆這種平常都不讓吃的玩意兒竟然一次給他買了兩串兒。
他手裏拿着兩串糖葫蘆,一串一口,大哥只是皺了皺眉,卻并沒有說什麽。大街上好多人都帶着面具,有孫大聖、昆侖奴、豬八戒、織女、曹操,看的許霁川心癢癢……竟然!!!竟然還有人帶着齊天大聖的鳳翅紫金冠,許霁川馬上心動了,拉拉許延川的袖子,說:“大哥,我也想要這個!!!”
許霁川眼裏的渴望都要化為實體了,許延川哪裏有不買的道理。
他趕緊給弟弟買了一個鳳翅紫金冠,還給他買了一個美猴王面具,許霁川雀躍:“大哥,你實在太好了!!!”
許延川說:“給你買東西就是好?你這小子,有奶便是娘!”說完,許延川皺皺眉,覺得自己這話說的怪怪的,好像把自己給罵了似得。
許霁川才沒工夫理他,帶着面具和紫金冠,可勁兒晃着頭,想象自己就是美猴王。但這雀躍的心情并沒有持續很久,他想起自己明天就要去東宮了,美猴王面具肯定是不能帶走的,唉!如果不去東宮多好,他就可以帶着自己的面具明天和小夥伴炫耀了。
這樣想着,雀躍的心情仿佛都蒙上了一層陰霾。好在許霁川從小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性子,目不暇接地感受着上元夜的繁華,沒幾分鐘那點陰霾就散了。
十五這晚,曲江的花船上都挂着紅色的燈籠,船板上站着穿紅戴綠的姑娘,嬌聲燕語地邀請路上的行人,花船太多了,各家不免有競争,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的花船上有姑娘撫琴唱小曲,有的花船上姑娘們穿着五彩缤紛的衣服跳舞。
許延川帶着許霁川在一起走,許霁川正盯着曲江裏的花船看的美,就被許延川強行把頭掰過來,一本正經地說:“非禮勿視,花奴。”
許霁川撇撇嘴,爹整天把體統二字挂在嘴邊,大哥不愧是爹的親兒子,見天兒的也是禮教不離嘴。
曲江沿岸柳樹上都挂着黃色的燈籠,遠遠看過去就好像是挂兩排月亮似的。沿江的石南街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竟然比初一白馬寺的廟會還要熱鬧,就連天上皎潔的月色也好像被染上的人間的喧嚣。
上元節最大的活動當然就是猜燈謎了,一路走來有許多燈籠商家為了招攬顧客,組織了猜燈謎的活動。
在路上,許延川本來想給許霁川買一個燈籠,但是許霁川沒有喜歡的,就暫時作罷了。
一陣吆喝聲吸引了許霁川,“猜燈謎送燈籠,猜燈謎送燈籠!!!”
許霁川尋着聲音随便看了一眼,就再也沒能移開自己的眼睛,那燈籠架的最高層,有一個燈籠上面畫着齊天大聖孫悟空大戰二郎真君。
一路走來,畫着大聖的燈籠有很多,但都沒有這個栩栩如生,這個燈籠還是轉動的走馬燈,上面的大聖和二郎真君仿佛都是活的……許霁川指着那個燈籠對大哥說:“我要那個燈籠!!!”
許延川自然沒有不許的,和許霁川走過去買燈籠。結果店家剛把燈籠拿下來,就聽到旁邊一個聲音很沖地說:“這個燈籠我們少爺看中了!”
許霁川轉過頭,看到一群穿着藍色衣服的小厮簇擁着一個小公子,這小公子穿着月白色綢緞衣服,這月白色在昏暗的燈下閃着一層潤澤的光,前襟上隐隐用金線走了暗線縫了一圈蔓草枝子,衣服的領口有一圈白色的狐貍毛,更襯地他皮膚皎潔如月,是個明眸皓齒的少年郎。
雖然許霁川看出這少年非富即貴,但是這顯貴遍地走的江都城裏一個花盆掉下來就能砸死一個公子哥,許霁川自己還是平南候許家的小公子呢,所以他并不打算出讓心愛的燈籠,他說:“這位公子,這個燈籠是我先看中的。”
那小公子還沒說話,旁邊吆喝的小厮就說:“那個燈籠我們家少爺看中了,你開個價吧。”
許延川皺皺眉,這小厮未免太耀武揚威了,京城大的世家裏的公子他都很熟悉,從來沒見過這個公子。
難不成是……晉王家的小王爺?
許延川心念轉了幾轉,想着要不就把燈籠讓給這小公子得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他弟弟花奴說:“既然公子這麽有錢,何不上紅鳶坊去看看,那裏的燈籠精美珍貴,更符合公子富貴逼人的氣質,何必來這小攤上同我們升鬥小民來争一個紙燈籠呢。”
如果聽不出許霁川話裏的諷刺之意,那小公子真是地主家的傻兒子了。他皺皺眉,阻止了要沖過去教訓許霁川的小厮,慢吞吞地開口說:“剛才是下人不懂事,孤……我是真的喜歡這個燈籠,公子要怎樣才能讓給我呢?”
許霁川剛要怼回去,就聽到店家說:“列位!列位!!今天是上元節,大家和氣生財和氣生財,要不這樣,我這個燈籠正好是今天猜燈謎的頭等獎,要不兩位公子比賽猜燈謎,三局兩勝,誰猜出來我就把這個燈籠賣給誰,怎麽樣?”
許霁川看着那個小公子,挑釁道:“你敢嗎?”
小公子沉沉的目光掃過他,許霁川竟然感到有壓迫感,小公子盯着許霁川的眼睛說:“來吧。”
小販搖頭晃腦地說:“此生不為草莽,打一句詩。”
許霁川計上心來有了答案:“我輩豈是蓬蒿人。”
小販說:“小公子厲害,答對了。” 謎面意思為:此生絕不做平凡之人,詩句“我輩豈是蓬蒿人”可形象地解釋此謎面。
小販摸着胡子又道:“古都之首花如錦,打一句詩。”
月白衣服的小公子沉聲答道:“長安回望繡成堆。”
小販笑道:“這位小公子也答對了!”古都就是長安,骊山遍植花木如錦繡,詩句“長安回望繡成堆”描寫的正是此番景象。
小販又說:“最後一題。安息香,打一詩句。”
只有三個字,許霁川皺着眉頭努力思考,安息香促進睡覺,是說睡覺格外安穩,香甜。難道是……他剛要說出想到的那句詩,就聽到那小公子說:“春眠不覺曉。”
不用那商販宣布,許霁川就知道自己輸了,他垂頭喪氣,沮喪地眼睜睜看着那商販把燈籠給了小公子。
小公子拿到燈籠後,随手遞給了旁邊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厮,說了句:“賞你的。”
許霁川看着這一幕恨的牙癢癢,虛僞!!明明說是自己喜歡的緊,卻原來是用來打賞下人的獎品。
小厮接過燈籠,一臉崇拜地看着小公子,說:“公子真厲害,謝公子賞賜。”
許霁川看着那個小厮拿着那個燈籠把玩,握緊了手,沒說什麽就走了。
許延川見弟弟不開心,趕緊說:“花奴,要不我給你買個其他的?”
許霁川說:“大哥,算了,我其他的都不要,就算拿到了那個燈籠我也只能玩這一會子功夫,明天就玩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許家就派人将許霁川送到了東華宮門口,有人領着他到了東宮門口,門口的小公公就進去通報了,這時許霁川注意到旁邊有一個和他一樣帶着一個包袱的小孩,看來應該也是和他一樣的伴讀。
許霁川瞬間對這個和他一般大的少年生出了同病相憐的同袍之情,他對着那小孩說:“你也是來東宮做太子伴讀的?”
那小孩站的筆直而恭敬,聽到許霁川的話,緩緩說道:“《梁禮》第九十一條規定恭候太子殿下的時候禁止交頭接耳。”
許霁川:“……”得,原來是個臭學究書呆子。
這時東宮的小黃門過來通報道:“太子在正殿等候兩位公子,請随奴才來。”
兩人低着頭疾行到了正殿拜見太子殿下。
“臣,許霁川,參見太子殿下!!!”
“臣,陸昇,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了,二位都是父王為孤挑選的益友,以後大家還是要互相學習多多交流才是。”
于是許霁川謝恩後站了起來,等他擡起頭來卻傻眼了。
原來昨天和他搶燈的二百五竟然是……竟然是……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