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西盛會
如果再重來一次,許霁川發誓一定要經受住誘惑,絕不求大哥許延川帶他去月旦評湊熱鬧。
月旦評,顧名思義,就是每月初一舉行的盛會,是梁國國子監和太學聯合舉行的品評天下士子的士林盛宴。
周朝末年察舉制度下,士族中流行鄉黨評議風氣,如徐紹與從兄徐靜“具有高明,好共核論鄉黨人物,每月辄更其品評,故汝南俗有月旦評。”
除了徐紹和徐靜,當時還有郭毅和王璞以善于鑒人而名動天下。梁元帝實行九品中正制以後,人物品評的風氣更加興盛。其時,無論士族還是寒門入仕皆由鄉黨評議。
江都月旦評盛會因此應運而生,由當朝大儒品評天下士子,有入仕意願的年輕人帶着詩文參加月旦評盛會。若僥幸能得到當代名儒的推薦,那入仕就指日可待了。
現在月旦評的主持乃是當今國子監祭酒,當代大儒陳斯斓,他是國師王璞的學生,備受今上信任。
月旦評開始之後,陳斯斓會找四個德高望重的大儒與他一起品評士子詩文。如果想得到他的評價,可帶自己的詩文去江都參加月旦評盛會。
陳斯斓這個人博聞強識,但他品評非常毒舌,在月旦評上把來參加的士子鬧個大紅臉是每場必會發生的事,哭着從臺上下來也是常有之事,陳斯斓甚至還當堂罵暈過士子,其嘴毒程度可見一斑。
陳斯斓的刻薄嘴毒天下皆知,所以有人為他起了個名字叫做江都祢衡,在天下士子中間毀譽參半。
很多有真才實幹的人因為他得以入仕,因而變成他的忠實擁趸,但也有人非常痛恨他,覺得他傲慢,用惡毒的言語毀人前途。這也沒錯,陳斯斓确實打擊過很多士子,好些人回去之後便消沉下去,從此一蹶不振。
不管陳斯斓還是王斯斓,都和十二歲的淘氣包許霁川參加月旦評沒有任何關系,他此番來月旦評是專程來玩的。
一月一會的月旦評吸引了很多商家的注意。每逢初一,江都的許多走街串巷賣小食和小玩意兒的商販都會來這裏擺攤兒,在半大小子許霁川的心裏,這些小商販可比酸儒陳斯斓吸引力大多了。
但阿爺每次都不讓他來這裏玩,正好這次大哥要來參加月旦評,他軟磨硬泡撒嬌賣乖,甚至勞動了祖奶奶大駕才讓大哥松口。
出來的時候大哥和他約法三章,一起去可以,不準亂跑。
為了能出去,許霁川當然是大哥說什麽就是什麽,絕無二話,至于出來了之後……嘿嘿……
今次月旦評是建隆十二年的最後一次月旦評,在臘月一日舉辦。
臘月的江都本來就很熱鬧,再加上城西月旦評和城東白馬寺傳經會的召開,簡直比過年還要熱鬧呢。
許霁川十一二歲,正是愛熱鬧的年紀。
他們家住在城中烏衣巷,到城東要好一段距離,許霁川剛剛學會了騎馬,出來的時候同大哥提議騎馬來城西。
許延川撇了他一眼,冷哼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九九。騎馬去城西,我還能見得着你的影子?坐馬車去!”
許霁川讨了個沒趣,閉上了嘴巴。
最終還是坐着馬車去了城西。
從馬車上下來,許延川和同在國子監讀書的相熟的同窗寒暄幾句之後,回過頭去找許霁川,哪裏還有那皮猴兒的影子。
舉行月旦評盛會的孔廟附近熙熙攘攘,一個半大小子鑽進人堆裏,要找到可就難了,許延川遍尋不得,不由得一陣頭疼。
此時的許霁川正和自己的小厮吳勝買糖人吃,他買了個齊天大聖的,讓吳勝買個豬八戒的。
不和大公子打聲招呼就出來,吳勝心裏有些怕,他說:“花哥兒,真的沒事嗎?大公子如果找不到我們,肯定會生氣的。”
吳勝是許家的家生子,許霁川奶娘的兒子,打小就和許霁川一起長大,所以他也和家裏的老人一般叫許霁川的乳名。
許霁川渾不在意,擺擺手說:“生氣就生氣呗,反正我們已經出來了。”他一副管他什麽後果,先玩好了再說的混不吝樣子。
吳勝哭喪着臉說:“小少爺,大公子當然舍不得打你,只會把氣撒到我們這些下人頭上。我可不想被打板子,要不我們回去吧?”
許霁川說:“別呀,天天在家寫大字背四書,我現在連做夢都是之乎者也!這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不要掃興啊。回頭我和大哥說,保證他絕不會打你,你就放心吧!再說我們現在回去也指定找不到大哥了。”
吳勝雖然還是一臉的擔驚受怕,但是退堂鼓好歹是不打了。
許霁川看到吳勝已經不吵着要回去了,就心寬地繼續去玩了。
哼,和大哥那群書生有什麽好玩的,碰到人不是“久仰王兄才名”就是“李兄文章洛陽紙貴,今日得見李兄,真是此生無憾”,完全就是一群酸腐文人在一起捧臭腳,沒意思透了。
哼,這月旦評就是高臺之上一群文人互相吹捧,沒意思透了!
月旦評雖然不好玩,但是月旦評的集會可太好玩了!!!說書的,唱戲的,算卦的,猜謎的,糖人、包子、油餅、發糕,只要帶夠了銀子,保管讓你眼花缭亂,嘴也消停不下來!
不怪許霁川冒着挨打的風險也要出來玩。上次他把衛太尉家的三公子打了,人家在他爹跟前狠狠地告了他一狀。
衛太尉三輩單傳只得了衛簡這麽一個命根子,他們衛氏一族的血脈榮光就系在這個老來子的身上,那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平時出去得要五六個小厮看着。
許霁川倒好,一言不合就把人家衛少爺打了個烏眼青,衛家的老爺子看到自家孫子被小厮背回來時候的凄慘樣兒,一口氣差點沒提起來撒手西歸。
衛家也是累世公卿的門閥大家,現在衛家老爺子是禦筆親封的威遠候,兒子更是備受皇上倚重的太尉,這口氣怎麽能忍下!那是一定要來許家讨個說法的。
為了給威遠侯一個交代,許霁川被他爹吊在院裏的樹上狠狠地揍了一頓,并且下令要禁足他一個月不許出去玩,為了磨練他的性子,每天早上還必須練倆小時的楷書。
性子磨練出來了沒,許霁川本人并不太清楚,但是手上的水泡妥妥地是磨練出來了,他捧着自己手上的水泡寶貝似的展示給太奶奶看,在太奶奶跟前凄凄慘慘好一通哭!
許霁川是太奶奶最小的孫兒,太奶奶看到他的水泡心疼地拿帕子拭淚,将許霁川的爹叫來好一通說,還下令讓許霁川不要再寫什麽勞什子大字了,讓他跟着許延川一起去月旦評散散心,許霁川這才得以脫身出來。
臨時搭建的小戲臺上,那帶着帽子的說書人說的正起勁兒:只見那孫大聖一個筋鬥雲飛出去十萬八千裏,到了天的盡頭看到四根大柱子,大聖想:“這已經是天的盡頭了,俺得要做個記號,免得那如來老兒賴賬。”……
許霁川聽得正起勁,冷不丁被人一把抓住他的脖子,許霁川艱難地扭過頭就看到大哥怒氣沖沖地瞪着他。
正是四處尋他的許延川,許延川這次是要參加月旦評的,但是弟弟不見了,他心裏不安,因此打算找到弟弟之後再去參加月旦評。他擔驚受怕地找了半天,哪想到這小子在這裏興高采烈地聽評書。
許延川越想越生氣,伸出手作勢要打,許霁川熟練地抱住頭,嚎道:“大哥我錯了,我錯了,你輕點!”
許延川恨恨地放下了手,說:“月旦評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先過去,回家再收拾你!”他這會子沒時間收拾這潑猴,先攢着,等月旦評之後再新賬舊賬一起算。
許延川帶着許霁川匆匆進了孔廟,同窗好友已經給他在月旦評的臺子下面占好了位子。
因為是許上柱國的孫兒,許延川自然得到了月旦評靠前的位子。許霁川和哥哥許延川站在月旦評上臺的臺階那裏,視野很好。
臺上一排五個席位,中間的那個座位空着,兩邊坐着四個帶着高冠的中年人。
許延川有些疑惑道:“今天陳祭酒怎麽沒有坐在中間,中間的那個座位是給誰留着的?”陳斯斓是國子監祭酒,國子監的學生都稱他為陳祭酒。
許霁川不認識什麽陳祭酒,但是還是順着哥哥看的方向看去了,一個小厮邁着小碎步快速上臺,附在左邊第一個座上胡子長長的哭喪臉的耳邊說了一句什麽,那人點點頭。
那小厮站在臺子的左下角,高聲說道:“開始!”
兩邊的鼓手開始擊鼓,聲聞萬裏,臺下士子聞鼓聲內心為之一震。
第一個上臺的人穿着一襲白色的長衫,這年頭書生都穿白衣,但是同樣是白衣,有的人一襲白衣如月翩然,天下為之折腰。
但更多的人就如同現在臺上的書生一樣只是為了證明白衣服真的不耐髒。那人臉色蠟黃,嘴唇小而厚,放在碩大的臉上,顯得很不協調,再加上那兩個吊梢眼和魁梧的身材,說他是個镖師都比說他是個書生可信度高。
那讀書人沖着陳斯斓拱了拱手,看上去有些江湖氣,他不卑不亢地說:“山陽王子蘭請先生指教。”這個名字和他彪悍的身形有說不出的違和感。
王子蘭說完就把自己的詩文遞給了陳斯斓。
陳斯斓皺着眉接過來,一目十行地翻了一遍說:“你的文章才氣學養全無……”
底下學子都開始竊竊私語,許延川心想:“這陳祭酒的嘴毒真是名不虛傳。”想到這裏他開始擔心今天自己的詩文會不會也像這樣被貶得一無是處。
卻聽得陳斯斓接着說:“才氣那是天生的,學養卻可以提高,更難得你文章裏有一股磊落之氣,也就是孟子說的浩然之氣,你且回去再看五年書,到時肯定大有不同。”
陳斯斓今天的評價在他以往的評價裏可算的上非常和氣了,那書生卻也沒有立馬奉承幾句,他沖陳斯斓拱拱手說:“受教了!”說罷,将自己的詩文揣在懷裏揚長而去。
書生走後,臺下有一人朗聲道:“漢章果然慧眼獨具,品評人物獨具一格。”
陳斯斓聽到這人的聲音,竟然有些驚喜地朝着臺下聲音的方向看去。
誰能讓黑臉閻羅江都祢衡露出這樣歡喜的神情?
臺下書生分海一樣分開一條道,許霁川在人流的盡頭看到一個須發全白的老頭子,穿着一身道衣。
那人穿着一襲道袍,須發皆白,許霁川覺得他有點像說書人講的大鬧天宮裏的太上老君。
他仿佛感覺到了許霁川的目光,順着他的目光走來,停在許霁川跟前。
白胡子老頭粘須微笑,看着許霁川好像很高興,那笑容好像遇到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許霁川被他盯着看的有些不自在,剛要問他:“你認識我嗎?”
卻聽得那人朗聲說道:“此子王佐之才,他日必定鳳鳴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