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葉允意進來的時候,韓軒閉目躺在病床上,被面很白,越發襯出韓軒糟糕的面色。
他把阿姨送來的早餐擱在桌上,俯身要把韓軒落在被面上的手放回去,剛觸及到手背,那只微涼的手便輕輕回握上來。
韓軒睜眼,手上沒動,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葉允意一頓,反手将他的手籠在手心暖着,問:"不睡一會兒了?"
"……不困了。"
"那先吃早餐吧。"
葉允意放開了他,轉身去一旁盛粥。
韓軒躺在原處,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出神。
"怎麽了?"他把床搖起來,小心地扶人坐好,"發什麽呆呢。"
韓軒搖頭,接過碗勺,攪了攪碗裏的粥和蔥花,沉默地吃起來。
葉允意看着他的發旋,輕輕皺了皺眉。
吃過早餐,葉允意動手收拾碗筷,韓軒要幫忙,被他按回了床上:"我來。"
韓軒靠回去,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個人的一舉一動,他好像天生帶了光環,就連收拾東西這樣的事,被他做起來也透着一股矜貴。
那是自己望塵莫及的存在。
韓軒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要再想。
葉允意收起了桌板,給他倒了杯水,剛回到床邊坐下,口袋裏就震了震。
他當着韓軒的面掏出手機,毫不避諱地點開了新消息。
韓軒盯着那部手機,這才想起被自己遺忘了一個晚上的事,"……阿意。"
他猶豫地對上葉允意詢問的目光,"我的手機,好像還在化妝間。"
"王浩然拿過來了。"葉允意從另一邊口袋裏摸出了韓軒的手機遞過去,"今早你姐姐打過電話,我接了,她說等你醒了和你視頻。"
韓軒猛地擡頭,問:"你告訴她了嗎?"
"沒有。"葉允意道:"我說你是刮破了皮,沒傷到骨頭。"
韓軒松了一口氣——陳莞莞還懷着孕,要是知道他受了這麽嚴重的傷,指不定多着急。
他又開口,這次就有些愧疚了:"那我姐她罵……說你了嗎?"
葉允意一愣,笑道:"沒有。"
如果威脅不算的話,确實沒有。
韓軒給手機解鎖,給陳莞莞去了個電話,陳莞莞等了一夜,很擔心他,韓軒費了一番功夫,才說服她放棄親自來北城的想法。
葉允意在他撥通電話時就自覺出去了,他挂掉電話,低頭在屏幕上劃動。
他有些擔心,昨晚的事故會在網上發酵成什麽樣子,他要去微博看看。
然而很快他發現,自己手機上的微博不見了。
是真的不見了,三頁七個文件夾,什麽東西都沒變,唯獨少了微博。
韓軒擡起頭,朝門口望去,心下了然。
他是怕自己亂說些什麽嗎。
韓軒把手機放在一邊,慢慢地鑽進了被窩——他突然什麽也不想看了,只希望一切都不曾發生。
葉允意站在門外,聽着趙一鳴的話,臉色冷凝。
"……警方已經把人帶走調查了,我讓他們多關照——"
"不用。"葉允意道:"讓舞劇院發聲明,把這次的事,和他怎麽當的首席,都說清楚,輿論讓林莎莎處理。"
林莎莎是他的一秘。
趙一鳴點頭應好,又道:"還有昨天的事,我已經找人壓下去了,但這次影響比較大,網上還是有人猜測韓先生和你的關系……"
"這有什麽好猜的。"葉允意笑了一聲,"這件事我自己處理,你先去忙吧。"
他說完,對趙一鳴擺擺手,轉身進了病房。
韓軒已經背對着門睡下了,他把被子拉得很高,從後面只能看到一點頭頂。
葉允意放輕了動作,重新坐回床邊。
房間裏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他坐了一會兒,突然起身繞到了韓軒面前。
果然,韓軒低頭埋進被子裏,睫毛發出細小的顫抖。
葉允意注視了他片刻,蹲下/身子在他臉上摸了摸。
韓軒見裝不下去,只好睜開眼。
"怎麽了?"葉允意放輕了聲音,哄孩子似的:"哪兒不舒服?"
韓軒避開他的目光,道:"沒有啊。"表情在被子底下看不分明。
"沒有不舒服。"葉允意點點頭,說:"那就是心情不好了。"
韓軒被說中了,垂下眼簾不答。
他這幅姿态葉允意見過無數次,也無數次在這樣的逃避面前放棄追問。
這一次,葉允意卻沒有動。
他一手伸進被窩,摸到了韓軒微涼的手握住。
韓軒仿佛受了驚吓,手本能地往回縮,剛動了動,又反應過來,乖乖放了回去。
葉允意耐心地看着他,問:"和我有關?"
韓軒不知道該怎麽說。他覺得一切都是他的錯,這個想法讓他無從開口。
葉允意等了半晌,無聲地嘆一口氣,捏捏他的手心,說:"韓軒,你知道我是怎麽看你的嗎?"
韓軒一怔,緩緩擡眼看向他。
"從第一次見你,我就很喜歡你。"葉允意說:"和你說話的時候都恨不得打草稿,上一次這麽忐忑,還是在我論文答辯的時候。"
他說到這,低頭笑了笑。
"每一次和你相處,聽你說話,都讓我覺得自己運氣得多好,才能碰到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白撿了一個這麽好的寶貝。
"我恨不得讓所有人知道,這是我的寶貝。"
韓軒眨了眨眼,臉上紅得發燙。
葉允意也有些不大好意思——他長這麽大,從沒有做過這麽徹底的內心剖白,說不別扭是不可能的。
可他鬼使神差地開了口,并且還要鬼使神差地說下去。
"你是我的男朋友,我的伴侶,如果你願意,以後你還會是我的結婚對象,我的愛人。我們可以領養一個孩子,養一只狗,不過那樣就要換一個大點的房子,我們一起住進去,就這樣生活一輩子。"
他好像已經看到了一幢帶花園的房子,一個小孩在地毯上玩積木,旁邊趴着一只溫順的大狗,自己推開門,可以聞到廚房傳來飯菜的香氣,韓軒舉着鍋鏟從裏面出來,身上的圍裙還沒摘,笑着催他洗手吃飯。
葉允意的眼裏染了笑意,聲音變得溫柔:"我們在一起生活一輩子——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
"好嗎?韓軒。"
韓軒呆呆地直視他,一時間說不出話。
好嗎?
他也在心裏問自己。
"可是我——"
他的聲音幹啞,聽上去有些紮耳:"我……還不夠好。"
他頓了頓,接下來的話很難以啓齒,他不知道怎麽說出口。
葉允意靜靜地等待,韓軒的眼睫毛很密很長,垂下來就會遮住下眼睑,眼神也會被遮擋住,看不真切。
直到他以為韓軒已經睡着了,韓軒忽然艱澀道:"……我配不上你。"
這句話如一塊隕石落入水中,在葉允意心裏激起了軒然大波。
他驚訝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意識到一個令他愧疚的事實:他自以為對枕邊人了如指掌,然而實際上,他或許從未真正理解韓軒。
"你怎麽會……"葉允意難以置信地問:"怎麽會這麽想?"
韓軒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話說得冷靜客觀:"我們兩個本來就……差很多,不管是自己還是……家、家庭。"
葉允意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覺得這些都是無法跨越的阻礙嗎?"
"嗯。"
"韓軒,你看着我。"葉允意看進他的眼底——他的眼中滿是慌亂,"你真的這麽覺得嗎?"
"……"
漫長的沉默過後,韓軒輕輕地說:"……不是的。"
我并沒有這樣想,但只怕事實如此。
葉允意不知道這些,他只是想,這才是他認識的韓軒,同時又奇怪,既然自己都不認同,他為什麽要這麽說。
緊接着韓軒就回答了他。
"可我、我不夠快,我沒辦法……"他說得語無倫次:"我沒辦法趕上你……要很久——
"你不會喜歡的。"
他忍着強烈的羞恥說完,恨不能挖開地縫鑽進去。
葉允意凝視着他,慢慢皺起了眉。
他反問:"你怎麽知道我不會喜歡。"
韓軒嗫嚅道:"已經很明顯了吧……"
"……"葉允意只覺得一團亂:"是我說過、或者做過什麽,讓你有這種誤解?"
你怎麽可能不知道。韓軒心想。
但他偷偷擡眼,卻正對上葉允意疑惑的目光。
"……"
他便又有些懷疑了:"之前你不讓我去找你……不是因為這個嗎?"
"我什麽時候……"
葉允意頓住了。
他确實曾經阻止韓軒去公司,在得知韓軒的身份被透露出去之後。
但那是因為擔心他被殃及,怎麽就成了自己不喜歡?
他怎麽可能不喜歡。
"我從來沒有覺得你不好啊。"葉允意在他頭頂揉了揉,"不讓你去公司,是因為別的事,和你無關。"
和我無關。
這四個字讓韓軒心裏驀地升起了一股焦躁,他抿了抿唇,忍不住問:"什麽叫‘和我無關’?"
葉允意一愣:"就是……"
"不是,我、我是說。"韓軒打斷了他,"為什麽和我無關?我不是你的,你的、伴侶嗎?"
葉允意道:"你是我的伴侶,但這是三個家族的事情,何必把你牽扯進來呢。"
"……"
韓軒默然垂首,半晌,他點點頭,似乎了然了:"因為這是你們家族之間的事情,所以我不需要知道。"
葉允意張了張嘴,直覺哪裏不對勁。
緊接着,就見他擡眼看過來,嘴角噙着一絲苦笑,說:"你看,這就是差距。"
"你怎麽又——"
"因為我不是你們,我不懂你們大家族的事,所以就什麽都沒必要告訴我,所有、所有的事,我都應該被蒙在鼓裏——即使這不是我自己的意願。
"但是你真的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晴天你不讓我出門,說太陽大,陰天你說會下雨;我走在路上,摩托車前一秒還停得好好的,下一秒就朝我撞過來,那個人在超市,逛那麽久,只拿了一盒口香糖,這些我難道感覺不出來嗎?
"……你說你會來看我的演出,一次沒有來,兩次沒有來,後來你來了,前一秒我還在臺上看你,演出結束的下一秒你就不見了,你就那麽忙,忙到沒時間和我說一句話。
"還是說,你不想讓別人看見,你——你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
韓軒緩緩吸了一口氣。長久以來壓在心裏的話,在此刻脫口而出,他的心髒劇烈地跳動着,一直強作平靜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道裂痕。
倉皇、急迫、悲傷和失望,種種苦澀的情緒錯綜交織,狠狠勒住了他的脖頸。
他覺得要窒息了。
葉允意不知何時坐直了身子,他看着面前的人,一時間只有震驚。
震驚過後就是心痛。
韓軒的眼裏溢滿了淚,仿佛下一秒就會奪眶而出,他卻固執地不肯眨眼,死撐着不讓眼淚落下。
葉允意突然福至心靈,讀懂了此刻的韓軒:就像一只被拔光了刺,依然固執地将自己蜷成一團的刺猬——不在葉允意面前流淚,已經成了他最後的尊嚴。
他終于遲鈍地意識到,韓軒在自己面前是多麽卑微。
如果不是這場意外,他到現在都不會知道,在自以為的愛和體貼中,是他親手碾碎了韓軒的自信與驕傲。
諷刺的是,直到此時,韓軒依然在為他犯的錯買單。
葉允意看着眼前這個面色蒼白、瀕臨崩潰的人,心裏的痛楚忽然加重了千倍,幾乎無以複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