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醫院,手術室內。
無影燈似乎自帶冰涼的溫度,向手術臺投下冷白的光。
葉允意凝視着韓軒被燈光籠罩的蒼白面孔,緊了緊抱住他的手。
他手下的這副軀體消瘦單薄,從入他懷的時候起,就一刻也沒停過細微的戰栗。
他伸手蓋住了韓軒顫抖的眼睫,輕聲道:"沒事,別害怕。"
劇院到手術室的一路上,他都在用這句話安慰韓軒,短短五個字,被翻來覆去不知說了多少遍,可韓軒始終沉默,除了偶爾對他扯開嘴角笑一笑外,別無回應。
柔軟的睫毛在手心輕輕掃過,葉允意心裏一緊,回過神來。
手術臺幾個醫生正專心操作,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藥水味和血腥氣,葉允意低頭,用目光細細描摹露出來的那小半張臉,半晌,忽然湊近了,在那雙緊抿的唇上落下了一個吻。
韓軒明顯地怔住了,很快反應過來,雙手有些慌亂地拂上了葉允意的手背,抓着要往下拉。
"別動。"葉允意沒有動,就着那個俯身的姿勢,在他耳邊輕聲安撫:"……沒人看見。"
韓軒的喉頭動了動,緩緩松了手。
一旁的護士原本還有些分神,聞言立刻眼觀鼻,鼻觀心,一雙眼直盯着儀器上的數據,頭也不敢擡了。
手術持續了不知多久,到結束的時候,韓軒已經在手術臺上陷入了熟睡,過去一段時間,他的睡眠質量一直不好,此時或許真是累壞了,直到被轉移進病房,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只是即便在睡眠中,他的身體依然微不可察地顫抖着,不知心裏究竟存有怎樣的恐懼。
葉允意給他掖好了被角,放輕動作走出了房間。
房門關上,發出了"咔"的一聲輕響。
昏暗中,本是熟睡的人渾身一震,輕輕睜開了眼睛。
趙一鳴原本要去找醫生了解情況,剛走出兩步,就被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叫住了——正是站在走廊上的葉允意。
"找人守着,我去辦公室。"他走近了兩步,聲音被刻意壓低了,卻分毫不減怒意,"無論什麽東西,都給我查清楚!"
趙一鳴神色一凜,沉聲應是。
房間裏很安靜,走廊上的腳步聲也漸漸遠去。韓軒平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清明。
麻藥的藥效還沒過,他的下半身沒有一絲知覺,就連最初的劇痛也褪去了。
可他卻無端覺得惶恐,就好像那雙腿再也無法被自己掌控一樣。
韓軒試探着碰了碰大腿,就像在戳一塊死肉,這讓他慌忙收回了手去,不敢再想。
可思緒在獨處的時候偏偏就成了翹板,按下這頭,擡起那頭,輕易不讓人安寧。
他借着床頭燈掃視了一圈,床頭櫃上放着水壺和水杯,除此之外空無一物,抽屜裏同樣空空如也,只有一個意見反饋本,和一支夾在本上的鉛筆。
事發突然,他的東西應該還放在化妝間,連同手機一起。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從出事到現在,少說也有三四個小時過去了。當時葉允意那麽沖動地跑上來,肯定要引起軒然大波,到現在這麽長時間,都不知道要發酵成什麽樣了。
不過也未必,或許他已經叫人擺平了,就像上次那樣。
所以才會在手術室坦然地與他親吻吧?
想到這,韓軒又伸出手去,明知不會有感覺,仍洩憤似的在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你一定要快點好,不然……
"……"
他閉上眼,牙齒咬住了唇上的軟肉,那一下力道太大,血液特有的鐵鏽味很快就沿着齒間彌漫開來。
韓軒卻從那血腥氣裏獲得了一絲慰藉。
韓軒的主治醫生是國內頂尖的骨科專家,也是關瀾的愛徒。老爺子雖然嘴上不滿,聽說了這事,還是第一時間派來了自己的得意門生,冷着臉叮囑他好好治,把傷害降到最小。
他從醫也有些時候,對家屬的心态了解得不算少,因此手術過後就沒走,而是坐在辦公室喝水休息。
果然,沒多久就被敲響了門。
他放下水杯站起來,"請進。"
"陸醫生。"葉允意走進來,伸手與他相握,"手術辛苦了。"
陸醫生擺擺手,拉開椅子道:"分內的事,葉少是來了解病人情況的吧。"
他也不多廢話,轉身挂上片子,指着一處道:"這是內踝、外踝、後踝,因為病人落地的着力點和角度,都受到了損傷,這裏骨裂,程度比較輕,內踝骨折,外踝的骨裂比較嚴重。"
他在斷裂的地方輕點,說:"內踝我們打了鋼板,接下來腳踝的恢複期在兩到三個月,這個時間因人而異,病人比較年輕,應該會快一些,這段時間最好不要下地,不要搬動傷腳,三個月以後來醫院複查,恢複良好就可以開始複健了。"
葉允意點點頭,示意自己了解了,"麻藥的藥效什麽時候過?"
"差不多了。"陸醫生說:"藥效剛過刀口會很疼,今晚會比較難熬。"
葉允意聽得腳踝一痛,"那止痛藥……"
"這個,能不用最好別用。"
"……"
他面色陰沉,深吸了一口氣。
心口的痛意勉強被壓了下來,他轉而問:"他什麽時候能出院?"
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後天就能出院了,我下午四點過去換藥,你們準備好就行。"
葉允意"嗯"了一聲,雙唇微啓,又合上了,垂眼思索了片刻,突然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醫生,你可能不了解,他是跳舞的。"
醫生卻立刻會意了,解釋道:"只要遵醫囑,合理飲食,積極複健,對以後不會産生太大影響,但兩年內肯定會不舒服,還是要慢慢來。"
葉允意終于松了一口氣。
韓軒躺在床上,額上密布着冷汗。麻醉已經過去了,腳踝的疼痛洶湧而來,甚至比剛受傷的時候還要痛百倍,他微微側過身,抓着被子的指尖發白,臉上幾乎看不見血色。
葉允意進來的時候,被吓了一跳,幾步跨到他的床邊,将他的手抓在了掌心。
那雙手冰涼濕潤,手心全是黏膩的汗水。
"是不是麻藥過了?"他在韓軒額上擦了一把,沾了一手的汗,"醫生不建議用止痛藥,你忍一忍,好不好?"
韓軒的睫毛都似乎被汗水打濕,聞言擡眼看他,動作極輕地點了下頭。
葉允意對他笑了笑,轉而道:"你的東西,他們幫你拿過來了,要不要我拿出來,你挨個檢查檢查?"
韓軒看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要?萬一丢了東西怎麽辦?"葉允意擔憂地說:"萬一被哪個暗戀你的看見,趁人不注意,拿你一個夾子一支筆的,帶回去裱牆上……"
韓軒的眼裏染上了一絲笑意,開口時的聲音由于疼痛而微微顫抖着,沙啞道:"誰要挂,那些東西。"
"多了,是我我就挂起來。"葉允意一本正經地分析:"那不是普通的夾子和筆,那是我的男神、我的天使、我家哥哥、我們軒寶用過的筆和夾子,那收藏價值得多高啊。"
他也不知看了多少粉絲評論,此時說出這些稱呼的語氣流暢自然,舌頭都不帶打結的,反倒是韓軒越聽越不好意思,最後索性将臉埋進葉允意懷裏,不肯擡頭了。
葉允意還沒完,低頭問他:"怎麽了軒寶?"
韓軒側過臉,羞惱地看他:"你又這樣。"
"我怎麽了?"
"……"
"說啊,寶寶怎麽不說話?"
韓軒徹底不理他了,直接伸手把人朝外面推。
他一用力,下身就跟着挪動,葉允意生怕他牽連腳踝,忙抱住他認錯:"不說了不說了,你別亂動,小心刀口裂開。"
韓軒一愣,慢慢收回了手。
葉允意眼看他情緒又低落下去,搬出醫生的話安慰道:"很快就好了,只要你聽話遵醫囑,兩個月就能走路了。"
他捏了捏韓軒薄薄的耳垂,又說了一遍:"很快就好了。"
韓軒不接話,只是沉默,看起來心事重重。
腳踝的痛十分磨人,直到天邊泛白的時候,韓軒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饒是這樣也沒能睡多久,到了早上七點半,陸醫生帶護士來換藥,腳步聲還沒到門口,韓軒就睜開了眼睛。
陸醫生讓小護士去一旁準備藥,掀起被角看了看韓軒的傷處,問:"現在怎麽樣,還是很疼嗎?"
韓軒搖頭,聲音中透着疲憊:"好多了,謝謝醫生。"
陸醫生道:"不用客氣,剛開始是會疼一點,忍過了就好了——待會兒讓小胡把導尿管撤下來,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韓軒一愣,接着臉上浮起一層薄紅,轉眼看向葉允意。
葉允意看出了他眼中的懇求,無奈道:"我回避。"
韓軒便笑了笑,目送着他走出了房間。
門被輕輕關上,他收回目光,側耳聽了一會兒門外的動靜,突然輕聲道:"醫生。"
陸醫生剛要給他消毒,聞言擡起頭,只見這個年輕人平靜地看着自己,語氣平淡,就好像接下來的問題與自己無關:"我的腳,還能恢複嗎?"
難道家屬沒跟病人說嗎?醫生道:"能啊,只要好好保養,過個一兩年跳舞沒問題。"
"……一兩年?"
"短時間內肯定不行,你這個傷,至少兩個月才能下地,拆鋼板最起碼也是夏天了,要想幾個月就完全恢複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他會等自己一兩年嗎?
韓軒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腳,腳背的傷口已經被包紮過了,他卻記得紗布下的傷口是如何的猙獰醜陋。
他閉了閉眼,克制不住心裏的自我厭棄。
要怎樣才能抓住他啊……
作者有話要說:
上周事情太多了沒更新,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