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六.
而在應龍宮上空,黎淵和四方海神仍然在同“辛珂”對峙。
“竟當真是雨師……”禺疆面色驚異,手中托着一尊漆黑番印,“逐鹿之戰已成定局,你和風伯還想要做什麽?”
“沒了主人的狗還學不會老老實實地當一條喪家犬?”弇茲容顏妖異,櫻唇刻薄,“不要妄想着翻盤了,大局已定,你是脫不出天道的手掌心的!”
光繭靜靜地散發着金芒,空氣裏漣漪起一陣安逸的波動,只見無數柔軟細密的雨露從光幕中絲絲縷縷地融出,慢慢自外部彙成“辛珂”的頭顱、五官、四肢、軀幹……
“能破天下任何迷障,看清一切真實之物的重瞳開明獸,四方掌控天下水澤的海神,還有一位權傾八荒水部的應帝……”她緩緩睜眼,竟絲毫不費力氣,就從開明獸的束縛中脫出身來,“為了使我不起疑心,特地大擺筵席,讓開明獸混在賓客之間,真是煞費苦心了,龍君。”
“雨師雖不善謀略,但是最能隐沒躲藏,”黎淵面無表情,“我也沒想到,你的膽子會那麽大,就潛伏在我身側。”
雨師微微一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龍君英明神武如斯,還是免不要燈下黑嗎?”
“閑話少說吧,”不延胡餘抖開法器,“蚩尤餘孽,還不快快伏法!”
雨師容色一肅,她生自天地,呼風喚雨,扭轉天時等全然不在話下,可今日來的卻是洪荒全境汪洋大海的支配者,更別說還有一個統禦水族,尾劃大江的應帝,面對眼下境況,無疑是走為上策。
她的寬袍驟然散開,驀地在半空中化為無窮細碎水珠,如訓練有素的蜂群向幻境邊際飛逝而去,瞬間四方海神齊動身形,波濤巨浪翻天覆地!
“外面還有一個雨師,”黎淵沉聲喝道,“她想趕過去彙合,攔住她!”
此時洶湧海面上,舍脂一撥琴弦,三頭六臂上璎珞披挂,香霧翻飛,張口三朵金蓮浮于天頂,擡手七道清泉流洩人間,剎那便自琴音中現出蒼穹之上的神聖佛國,妙音善地!
“你有無窮變化,我亦有三千幻身,”舍脂代表“修羅”和“天神”的兩面此刻已是雙目緊閉,唯有剩下一面還睜着眼睛,叫蘇雪禪看不出究竟。那張臉還是美得讓人無法直視,可一半溫馴良善如菩薩,一半卻猙獰桀骜如魔羅,“且試試看吧!”
雨師袖袍水波粼粼,她慢慢收斂了笑意,“看來舍脂公主是鐵了心地要同我來一場殊死惡戰了?就連三化身都放了出來……若您也隕落在此處,王妃想必會哭得比上一次還要傷心吧?”
舍脂額上青筋綻起,三雙手臂齊撥琴弦!
恰如玉山将崩,萬海狂瀾在霎時間吞沒整個世界,舍脂五指紛飛,四弦一掃,天地俱暗,唯有佛國中千萬片似刃金蓮伴随梵樂飛射而出,在灰暗低沉的天色下拉成一道極其恢宏壯麗的光箭!
雨師早已閉上了眼睛,她寬大的衣袖于狂風中飛揚出千裏之長,攪動了整片大海,無數水龍卷好像扭動在海面上的狂亂巨蛇,仰首迎擊上那一道厲光!
——天地嗡然一聲,炸響似流星相撞!縱有紫绶雲光帶護衛周身,蘇雪禪還是在那一瞬間眼前發黑,被來回漫蕩的餘波震得口鼻溢血。
舍脂緊接着奏響第三聲琴音,渾如催發出了萬裏原野上的猛鬼嚎哭,白骨尖叫,佛國瞬間隐沒在迅速聚攏的血色黑雲間,随之現出的是冤魂不盡的淋漓地獄!數萬古屍陰兵身騎骷髅戰馬,手持磷火刀戟沖出洞開的煉獄之門,在高曠蒼穹彙成一道火與血組成的洪流,在剎那間咆哮轟向孤身立在空中的雨師!
雨師的面上卻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小心!”蘇雪禪急忙喊道,“當心她留了後手!”
說時遲那時快,雨師猝然收袖,而後又如露水流散,在空中分出三個真身,八袖鋪如雪白長虹,在當中團團圍出一面巨大無比的玉鏡,正正映照着那萬千嘶吼的骷髅陰兵!
舍脂瞳孔一縮,催弦似狂風驟雨,又從身後煉獄中放出無盡熊熊火鴉,環繞着大軍,呈螺旋狀疾射向那面光潤圓滑的寶鏡,蘇雪禪看着那面鏡子,心中卻忽然升起不祥的預感。
“避開,快避開!”他運足妖力,沖舍脂大喊,“那不是普通的鏡子,舍脂,快躲開!”
雨師低低輕笑:“晚了!”
——那鏡猝然放出無比強盛,猶如烈日的耀目光輝,它吞沒了世間一切色彩,亦剝奪了世間一切聲響,萬物都好像被浸在粘稠的膠水裏一般放緩了動作,蘇雪禪唯有眼睜睜地看着漫長陰兵連番撞進鏡面,如被八溟湮蓋的萬千星火,不留一點聲息,便盡數熄滅在了永恒寂靜的深淵之中!
“不……”蘇雪禪喃喃道。
——足以毀滅諸世的爆裂聲震徹天地!
雨師盡力一抖長袖,八袖如白龍轟然抽打鏡身,将它自後向前鞭撻地崩然碎裂,在不可用言語描述的壯麗破碎中,萬千陰兵自射如流星四濺的碎片中砉然躍出,火鴉環繞,磷火燃燒,裹挾不可阻擋的偉力咆哮噴湧向舍脂!
形勢完全颠倒,岩漿與火的暴戾踐踏只在一瞬,而此時舍脂唯一護身的頂級法器紫绶雲光帶還在蘇雪禪手中,蘇雪禪一把抓起那薄如雲紗的織物,在霎時間朝裏灌注全身的妖力,将其縱橫成一道無匹劍光,飙射進無邊的火海流炎中,與此同時,本該被熾浪擊穿的紅蓮煉獄卻乍然爆發出萬丈厲芒,猶如在濃雲翻湧之下,波濤狂瀾之上,又有一輪太陽怒而勃發,重現昏聩人間!
萬千陰兵發出瀕死的慘叫,火鴉在這樣的光與熱中瞬間蒸發殆盡,摧枯拉朽地颠覆出千裏長空!
“雨師,”一個陰冷的男聲響徹天地,殺意磅礴如海,怒意似日燃燒,“你敢動她,你找死!”
蘇雪禪定睛看去。
那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渾身覆着如魔猙獰流淌的刺青,他右手持戟,左手拿着方才被蘇雪禪擲出的紫绶雲光帶,懷中抱着舍脂的身體。他面容俊美,眼瞳似血,額間還佩着象征阿修羅族無上王權的冠冕,正是阿修羅族未來的繼承者,大王子羅梵!
舍脂的三化身已然力竭卸去,心口還貫穿着一道淋漓血口,她虛弱道:“哥哥……”
羅梵薄如刀鋒的嘴唇輕輕吻在舍脂臉側,他柔聲道:“不怕,哥哥來了。”
雨師只是惋惜地看着高空中紛紛揚揚灑落于大海的碎鏡,她莞爾道:“觀世鏡,滄海鏡,浮生鏡……舍脂公主真是好本事,居然讓我不得不碎其中一面來應對三化身的琴音……看來這千年間,舍脂公主也沒有荒廢了技藝啊。”
與此同時,應龍宮上方的巨大幻圖亦爆發出一陣極強的氣浪,無數鎏金箭矢追逐着天際飛散的密麻雨滴,将它們盡數擊碎在雲霄之下,潰散出連片朦胧的霧。
雨師容色一寒,她雖能化出千萬分|身,可那些都是實打實的本源力量,她本想讓那個化身趕來與她彙合,不料卻遇到五尊大佛坐鎮,竟連手段都未使出來,就這樣被生生抹消……
要加快速度了。
五道金光如枭鳥厲嘯,砰然降落在雨師對面,為首黎淵目光冷肅,沉聲道:“千年不見,你保命的手段倒是更多了。”
舍脂看向蘇雪禪,目光中飽含擔憂。
“六對一,縱是兵主在世,也要好好掂量掂量這個局勢吧,”不廷胡餘笑吟吟道,“你埋伏在應龍身邊,到底是為了什麽?”
雨師笑了起來。
她在此前的神情一直懶散而傲慢,哪怕面對的是舍脂的絕世容顏和幻身魔音,她也從未緊張過半分,一直游刃有餘,坦然自若。可此時,她卻一掃先前那種漫不經心的高傲,目光灼灼發燙,眉宇間也凝聚起了近乎于狂熱的期盼。
“主上是不可能一直沉睡的,”她高聲道,“這天下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君臨和踐踏,帝位仍然空懸,而我等手捧冠冕,已經做好迎接他的準備了!”
黎淵睜大雙眼,龍瞳中流露殘忍的惡意,他緩緩道:“可是他已經死了,他的心髒是被我用右手一把捏碎的,身軀也消逝在了洪荒大地上……難道這一切不是你親眼所見嗎,雨師?”
他這話問得太狠,也太毒,雨師的臉孔驟然扭曲,她捂住心口,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叫,在場所有人尚來不及反應,她就已經化作一道霹靂白光,倏地向一旁站立着的蘇雪禪伸手抓去!
“住手!住手!”
在一片嘩然中,蘇雪禪只能聽見舍脂驚慌失措的喊叫聲,他看着面前雨師從兇狠徒然轉變為不可置信的神情,胸口間卻驀地傳來一陣奇異涼意。
他愣怔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向後一退,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胸膛。
——數百年間無波無瀾的時光,青丘山中遍谷桃夭,東荒海面明月東升,如雪菩提落滿宮廷的飛檐,似玉繁花覆盡昆侖的山巅……
他搖晃着酒瓶,踏在一地月光上,将一腔心事訴與那個再也不會醒來的人,如飛蛾撲火樣可悲可笑。
一把漆黑如夜的長刀,從後洞穿了他的右胸,正正釘在他身前雨師的心口中。
“心緒不寧,你的動作就容易被人看穿,”黎淵低沉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犯下如此大忌,當真愚鈍不堪。”
雨師喉間咯咯作響,她難以置信地看着黎淵,唇邊咳出一口淺淡的血色,她艱難道:“怎麽會……你怎麽會……”
黎淵冷漠地挑起唇角:“你以為我會有多在乎他,多在乎一個寡廉鮮恥,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子?千年過去,你越來越蠢了,雨師。”
劇痛入骨。
蘇雪禪呵出一口寒氣,口鼻裏溢下的鮮血一滴滴打在衣襟上,落在無盡搖晃的大海中。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憑借本能緩緩呼吸,壓抑皮肉骨血被一刀撕開的痛苦,他清澈溫潤的眼睛倒映着整個陰沉昏暗的蒼穹,在如大雪紛揚飛逝的過往中,他的靈魂被這一刀狠狠擊碎,心與愛也都盡碎了。
雨師的臉孔劇烈顫抖,她渾身痙攣,四肢都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皮膚亦呈現出透明的羽解裂紋,鮮血堵在她的喉間,可她仍然面容猙獰地笑出了聲:“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應龍……你……生來就是……痛失所愛的……命運……”
猶如琉璃破裂時發出的輕響,雨師在剎那間分解成千萬片随風飄逝的光點,一路盤旋到陰雲洞開的青空之上。
黎淵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就手拔出捅在蘇雪禪右胸的刀鋒,任由他踉跄跌坐在雲端,赤血噴湧而出,濡濕竹青色的衣衫。
“龍君……”蘇雪禪艱難地捂着傷處,淚水順着臉頰長流,“你……你為什麽……”
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我把一顆鮮活熾熱的心雙手捧送給你,你為何要把它厭擲于地,還用刀尖摧折?
我愛你……我說我愛你啊……你當真對我沒有一點憐憫之情嗎?
黎淵漠然道:“前事既往不咎,盡皆由此刀了結。”
“別再讓我看到你。”
蘇雪禪面如金紙,雙目陣陣發黑。黎淵的的長刀乃上古遺物昆吾雀,雀取“龍雀”之名,刀刃縱橫四海神州,戾氣遮蔽九霄乾坤,施展起來,就如子夜降臨人世,昔日的兵主蚩尤就是被此刀剜心,如今哪怕它收斂了惡煞之氣,那刀鋒的力度也不是蘇雪禪一個未修煉出九尾的狐妖能承受的,他只覺永無止境的冰冷和劇痛從傷處蔓延而上,貪婪吞吃着他心頭所剩無幾的熱度,令他全身上下都開始觳觫發抖,視線所及的地方都是模糊不清的,唯有血液在腦海裏轟湧流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你也太狠心了!”舍脂不知所措,“他……他不是喜歡你嗎,難道喜歡也有錯嗎,你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見黎淵将寒如刀意的目光遞過來,羅梵将手輕輕按在舍脂的肩頭,毫不畏懼地回看過去。
“公主多慮了,”黎淵冷冷道,“狐族是最惜命奸滑不過的種族,這位大王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你要為他憂心,那才叫多餘。”
舍脂張口結舌,不廷胡餘皺着眉頭,唯有寡言少語的禺虢在此時沉聲開口道:“雨師雖身受重創,但此事恐怕一時難以善了。”
弇茲道:“也不知道九霄之上那群酒囊飯袋對此事了解多少,昆侖金母又閉關不出……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如今敵暗我明,也只能如此了!”
眼見黎淵就要轉身離開,蘇雪禪的骨髓都在昆吾雀的寒刃之下瑟縮發顫,傷處也不住流血,但他還是不管不顧道:“龍君……黎淵!”
黎淵的腳步一頓,四方海神和舍脂都不由看着他,看着這個膽大包天的,癡心妄想的狐子。
“恬不知恥。”黎淵冷聲,連一個厭惡的眼神都懶得吝予,就化作一道流光飛逝向了天邊。
蘇雪禪慘然一笑,心頭的那根弦終于才剎那間崩斷,方才一再苦苦壓抑的刀氣終于按捺不住,猝然破體而出,血如濺虹!
舍脂一聲驚叫,他攥住衣襟的手無力松落,從雲端頹然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