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七.
清冽的山風,混合着濃烈的血氣,腥熱徹骨,令人心悸。
這裏本來不應該有這種味道的,這裏甚至不應該有溫度。
昆侖玉山,萬年寒涼。
一道人影立在凜冽的風中,如君臨世間一切的頂點,他的袖袍飛揚,交織在鬓發中的飄逸玉帶亦獵獵翻舞,他看着天空中璀璨奪目的星河,輕輕嘆了口氣。
“何苦呢?”他輕聲道,“你們與我達成交易,本來就是違背了金母的意願——只是千年一劫的小五衰在即,她無暇顧及你們這些蝼蟻罷了。你們對她陽奉陰違,又轉過來對我遮遮掩掩……”
他微微一笑:“真是找死啊。”
他的面前已然橫躺了滿地的屍體,一片蔓延到無邊的盡頭,簡直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那些屍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個都姿容昳麗,樣貌不凡,脊背上生着流暢華美的輕薄翼翅,下身毒螯猙獰,只是那些屍首的面容雖然都完好無損,可是身上卻殘缺不全,猶如被什麽繁多鋒利的刀刃剜過血肉,零碎了滿地的斷臂殘骸,有的還在微弱喘息,顫顫蠕動,看起來和人間煉獄沒有區別。
為首頂戴羽冠的男子撐着一口氣,神情扭曲如惡鬼羅剎:“是你……毀約在先……你為我們提供了錯誤的方法……殘害我族中血脈……你這個……惡毒小人……”
男子哈地一聲輕笑,似是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我說我能給你們提純血脈,助你們再上一層樓……沒錯啊,這個方法确實有效,放在別處,是人人都要争搶的好法子。”
“可是……”他話鋒一轉,眼神忽然變得戲谑,“我有說,這個方法适合妖族嗎?”
“以血換血,再加上一點隐秘的配方,足以令任何一個東夷部落人丁強大。不過,那和你們妖族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顯然是非常愉悅的樣子,看着男人的眼神也充滿了笑意,“現在你最好老實交待,剩下那部分龍血究竟在哪裏?”
男人怆然大笑起來,直笑得聲嘶力竭,口鼻溢血:“可憐我欽原……與虎謀皮……可憐我欽惑,識人不清!我竟妄圖與這麽一個人面獸心的東西講什麽道義……什麽情理!”
“你為什麽不去找應龍親自讨要呢?”笑畢,男人目露恨意地看着他,“封北獵,你這個蚩尤餘孽,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麽……”
封北獵臉上雖然還帶着笑容,但眼神已經冰冷了,他手指輕彈,一道風刃迅疾洞穿了欽惑的臂膀,在四濺的血光中将他牢牢釘在地面上,“千年過去了,你們這些妖族還是如此愚鈍麻木,不識大局,無怪乎要在那時候選擇當一條見風使舵的好狗……真是天生就适合被強權壓制的下賤東西!”
欽琛渾身是血,意識模糊地倒在被血污髒濕的泥地裏,身上覆着族姐溫熱未涼的屍體。
世界都成了一團混亂的漿糊,他在瀕臨死亡的黑暗裏,隐隐約約聽見有人在說話。
……事情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他只記得那個男人不知用了什麽手段潛進昆侖,又向父王和長老讨要他上次帶回來的龍血,近來族中有資質的小輩一個接一個的在修煉中離奇身亡,父王也越發焦慮急躁,他們起了沖突,他聽見那個男人笑着說:“我沒有耐心再陪你們耗下去了。”
……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麽?
父王憤怒的咆哮,母後驚恐的尖叫,男人揮手間構起一道巨大結界,空氣中靈力頓失,他輕而易舉就能将無數前仆後繼的軍隊護衛斬落半空,肆虐的狂風翻卷着數不盡的雪亮鋼刀,男人、女人,沒有任何招架之力的老人,連跑都跑不遠的孩子……
天地間的偉力殘忍至極,它只是瞬間呼嘯而過,就無情剝奪了那麽多族人的性命……
眼見法術無法施展,情急之中,族姐拼死撲來把他和另一個小輩護在身下,裹挾着萬千利刃的罡風從她柔軟的身體上毫不留情地碾過,幾乎是瞬間就将她的脊背內髒削成了一團飛濺的肉泥,而另一個後輩就沒能像他這般走運了,他半個身體都被打成了碎沫,手指此時還在神經性地微微痙攣。
這一切都是夢吧。
夢醒了,他就能繼續見到嚴厲偏心的父王,沒有主見的母親,事事壓他一頭的大哥,不茍言笑的列位長老,還有無數鮮活的族人……想必這一切都是夢,是無中生有的夢,是他修行路上的心魔,是不存在的虛妄。
“好好……活下去……”
族姐微弱的低語仿佛還萦繞耳畔,擦不盡的熱血粘住了他的眼皮,将他的睫毛壓得沉沉,他勉力睜大眼睛,也只能看到半空中濺開飛散的無數血花,頭顱的影子跌落在滿地赤泊之中,玲珑羽冠摔碎的聲音清澈刺骨。
“萬年昆侖,欽原為衛……”封北獵笑得渾身發抖,終于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金母,這麽多年過去了,門下鷹犬也該換一批了吧!順手幫你這次,不用客氣了!”
風聲呼嘯,男人的身形淹沒在一片純白中,倏而不見了蹤影。
昆侖的天空似乎又開始落起大雪。
欽琛茫然地輕聲呼喚:“父王……母後……兄長,哥哥?”
“我……我好冷……”他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你們、你們是不是不要我了啊……我不要睡了,我想醒過來……我不要睡了……”
濃郁血腥被寒風流連四卷,遠處漸漸有喧嚣陣陣,無數陣法的金光燦然亮起,英招拍打翅膀的聲音從天邊傳來……
全昆侖的目光皆驚詫駭異地聚集在欽原的屬地上,欽琛拖着斷腿,竭力向欽惑碎裂一地的羽冠伸出手去。
欽原一族的的冠冕,象征至高無上的榮光,決不能任由它這樣零落在血污狼藉中……決不能……
在一片天旋地轉的暈眩中,他似乎又聽見了父王飽含期盼的聲音。
——“欽原一族複興在即,我們必會帶領妖族看到一個更廣闊,也更光明的未來!”
他将羽冠硌手的棱角牢牢握在掌中,終于撕心裂肺地嚎哭了起來。
天空雷鳴低沉,映出遠方連綿重岩疊嶂,亦映出兩個小小的身影。
蘇纖纖叼着蘇惜惜一路狂奔,在暴雨中拉出一道折射白光,碩大雨滴如梨花飛落人間,但浮在它們上方的九幽乾坤帕就像一方四散無形的雲霧幕布,替它們擋起一方天地。
蘇惜惜的心脈受了傷,它抽泣着,無措地帶着哭腔道:“我們闖禍了!”
蘇纖纖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也不敢停頓,唯恐身後有神人追趕上來,只是硬撐着繼續向前逃竄。
“我們把那些神人引到了族人所在的密地裏,我們闖禍了!”它哭着,“而且這是在哪啊……我想回家了……”
高曠蒼穹上飛逝無數霹靂金蛇,大地亦是黝黑無光的,仿佛在暗影裏有無數盯着它們看的邪惡眼瞳,稍有不慎,那些伏在不知名處的怪物就要撲過來将它們撕個粉碎。
蘇纖纖拼着全身的力氣,縱身躍入密林深處,終于尋到一處安全的樹洞,将蘇惜惜叼進去放下。
也許因為是老幺的原因,蘇惜惜從小就體弱,蘇星搖常笑它“吃了那麽多飯,盡長了心眼”,而在外面被別的身體強壯的幼崽欺負了,也都是蘇纖纖率先沖上去替它撕咬報仇,此刻它身體受傷,還被迫流落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嶺,吃了那麽多從未受過的苦頭,早就委屈難耐了。蘇纖纖将大尾巴覆在它身上,安慰道:“沒關系的,我們青丘狐從不在計謀上吃虧,想必族人們早就逃出去了,才不會讓那些神人抓住呢。”
蘇惜惜哭道:“可是我想阿娘了,也想哥哥……我想回家……”
蘇纖纖在黑暗裏扭頭看着它,“你不是一直嫌棄阿娘不讓你出來玩嗎,現在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你身上帶着芥子袋,我們的法寶也都還在,不如就這樣冒險回家好了!”
蘇惜惜止住淚水,狐疑地望着它,“但我們連這是哪都不知道……”
“明天我去看看哪裏有人煙,就這樣一邊走一邊問路好啦,”蘇纖纖用牙尖替它理了理淩亂的毛發,“說不定還能找到有能力開傳送陣的城鎮什麽的,那樣就能趕緊回青丘報信了!”
蘇惜惜想了想,憂慮地點點頭:“嗯……也只能如此了……就是不知道族人們怎麽樣了……”
“放心吧,山中的傳送陣起碼有上百個,哪裏都能逃出去的,”蘇纖纖心中雖然也很擔心,可卻不能在此時說出來,這種時候,總要有一個人做開朗的樂天派,“族人沒有那麽傻,我們先前弄的動靜已經夠大了,他們不會察覺不到的。”
蘇惜惜嘆了口氣:“但願如此吧。”
直到後半夜,悉悉索索的雨聲才慢慢停歇,蘇惜惜将羅帕掩在洞口,兩只白絨絨的毛團蜷在裏面,睡了狐生中第一個沒有錦緞綢被、暖室香風的覺。
第二天一早,蘇惜惜就拿鼻子把蘇纖纖拱起來,催促它快點上路問人,蘇纖纖只得随蘇惜惜坐上九幽乾坤帕,一路飛在雲端尋找人煙。
下過雨之後的空氣清新動人,天色湛藍,雲層雪白,被樹木叢林覆蓋的山脈青翠欲滴,透着一股辛辣的草木香氣,但兩只小狐貍卻無心欣賞,它們沿着幾座山飛了一圈,都沒有看到什麽成規模的居住地,遙望方圓百裏,也都荒無人煙,行人稀少。
“這到底是哪啊……”蘇纖纖納罕至極,“阿娘這是把傳送陣刻在了哪裏呀,怎麽一點活人氣都聞不見?”
“再找找呢,”蘇惜惜四處張望,“實在不行,我們就跑遠點看看!”
正說話間,蘇纖纖眼尖,猛地自雲端看見一團飛速掠向遠方的紫氣,不由欣喜道:“咦!有人來了!”
蘇惜惜亦高興道:“觀其雲色,也不是什麽邪祟,咱們可以找他問問路啦!”
身随心動,一有了這個念頭,兩只小狐貍急忙駕起羅帕,沖那團紫氣追逐而去,一邊追,一邊還大聲喊道:“別走呀!等等我們!”
那紫氣裏的人似乎也聽見了身後急切的呼喊,只聽遠處雲層砰然震動,流雲缭繞間,一聲低沉牛哞嗡然響起,傳來女子飄渺如仙的輕笑聲。
“哦?這又是誰家的小狐仙啊?”
蘇纖纖定睛一看,此時的天空是純淨清澈的孔雀藍,雲層細膩浩大如九天之上的重重宮闕,而面前的女子坐在一頭三眼白牛身上,流帛如絲,身披霞色,肌膚潤如雪光,額間紅痣瑩瑩,鬓簪玉草生香,嘴唇上的胭脂恰似四瓣殷赤桃花,端得是素雅清正,不染塵世。
蘇惜惜眼珠子一轉,已經“哇”地一聲驚叫出來:“神仙姐姐!”
女子莞爾一笑,伸出一雙完美如玉雕就的手,沖它們輕輕一招,兩只小狐貍就被一股無形柔力送至女子面前。
蘇纖纖也不害怕,只是甜甜叫道:“姐姐,你是誰呀?”
女子将它們兩個抱在自己懷中,柔聲逗哄道:“怎麽,你們的長輩沒有和你們提起我嗎?”
蘇惜惜一愣,繼而恍然道:“騎着白牛,又這麽好看……姐姐你是瑤姬殿下嗎?”
——赤帝之季女也,名曰瑤姬,未行而亡,封巫山之臺,精魂依草,寔為莖之,媚而服焉,則與期。
瑤姬笑得花枝亂顫:“唉喲,真是嘴甜!那你們告訴姐姐,你們不好好待在青丘,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蘇纖纖和蘇惜惜連忙你一言我一句的将前因後果說了,末了,蘇纖纖又補充道:“姐姐能不能告訴我們這裏是哪裏呀?我們想回青丘,我們想家了……”
瑤姬的面色已然漸漸嚴肅了起來,她摸着兩只小狐貍的腦袋,搖頭道:“這裏是中山山系的姑瑤山,也是我住的地方。此地離南方青丘起碼相隔萬裏,就是走傳送陣法起碼也要輾轉三四處才能到得了,光憑你們現在的能力,想要回到青丘……那真是難啊。”
“那怎麽辦呢!”蘇惜惜急道,它們就像扒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都在瑤姬懷裏扭動着絨乎乎的身體,将大尾巴在她手上蹭來鑽去,“幫幫我們吧,姐姐,求求你了!”
瑤姬嘆息一聲,這兩只小狐貍身上纏繞的因果之力足以将任何一個摻進去的仙人拖下九天,可她心中已經動念,它們遇到自己就是結了一場善緣,這個忙,她不得不幫。
“你們的母親還真是算得厲害啊,給我找了一個不小的麻煩……”她低下頭,哼笑着捏了捏它們濕漉漉的小鼻頭,“瀚海圖也是被日後那個跟你們大有聯系的可惡黃龍搞壞的,真是小冤家!罷了罷了。”
說着,她攤開白玉樣的掌心,裏面正正躺着兩枚色如琥珀,異香撲鼻的杏果,她正色道:“你們要走的路,我無法幫你們走;你們選擇的道,我也無法替你們承受劫難。此果為瑤草之實,且在此助你們一臂之力,記住,踏上這條路之後,你們可就再也回不了頭啦。”
蘇纖纖和蘇惜惜都是滿目迷茫,但實在眼饞那果實香甜,不由連連高興地甩動尾巴,道了好幾聲“謝謝姐姐”,這才“嗷嗚”一口将果子嚼在嘴裏。
瑤姬看得好笑,趁它們吃果子的功夫,又叮囑道:“前路艱險,你們且珍重吧!我只能送你們倒最近的城鎮,餘下就要靠你們自己了!”
蘇纖纖和蘇惜惜剛把果子咽進肚,還未來得及道謝,就覺下腹中一陣火燒火燎,猶如吞下去一顆小小的太陽,從裏照得絨絨肚皮一片金紅,渾身的毛發都在向外不停滲汗。瑤姬掩唇一笑,張口就是一陣香風呼出,将兩只小狐貍連帶着九幽乾坤帕皆送往不知名的遠方,搖搖晃晃地消失在了連綿的雲層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