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五.
花圃草木清芳,蘇雪禪坐在一株桂木下,對着明月怔怔出神。
如此,就要像個被人驅逐出去的流浪者一樣回到青丘了嗎?那還不如偷偷離開,去洪荒大地上游歷一番算了。然而,現在青丘雖然無恙,但青丘周邊的小國卻日日遭受不死國民和其他神人國的騷擾,他們不動青丘,青丘就沒有籍口與他們正面交鋒,而黎淵幫了他們一次,兩次,難道還能永遠幫下去麽?不過他本就對神人國恨之入骨,有他在,神人國還能收斂一些……
不過現在,只怕黎淵更厭惡他吧。
他苦笑一聲,心中閃過無數個亂七八糟的念頭。他明白不死國想要什麽,他們不敢招惹黎淵,卻又不甘永遠避讓着他,他們只想讓族群更加強大,而對于一個國民不老不死的國家來說,什麽才能讓他們變得更強?無非就是繁衍,他們的人口就是力量,生得越多,他們的國力就越是強盛。所以他們才會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樣粘住青丘,紋川那日在瑤池宴上說的話未必不是出自真心,但也很明顯是有備而來,就是為了激怒青丘族人,使其與之沖突起來,他們才好創造事端理由。
可恨他太過沖動,還是着了不死神人的道,就是不知父親母親,還有弟弟妹妹們如何了……
他正沉思間,只聽前方幽徑深處一聲鈴響,來人身姿袅娜婆娑,不是那豔冠天下的舍脂公主又是哪個?
蘇雪禪急忙起身避讓,對方既然是女孩子,那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
“是誰?”舍脂似有所感,她的聲音中還帶着縷縷怒意,倒像是在別的什麽地方受了委屈一般,“出來,不許走!”
蘇雪禪雖然愕然她的怒氣從何而來,但無法,還是從扶疏花木中現出身形,對面前的美麗公主行一禮:“舍脂公主。”
眼前的青年身姿修長,面容俊秀,目光清澈溫潤,腰間還挂着以示身份的玉珏,一看就不是平凡之輩,舍脂一愣,急忙也回了一禮。
“在下……在下乃青丘使節,不知舍脂公主在此,實在多有冒犯,”蘇雪禪道,“在下先行告退,還望舍脂公主寬恕則個。”
見蘇雪禪抽身就走,竟然是毫不留戀,舍脂不由錯愕至極,她咬牙道:“你……你回來!”
蘇雪禪在郁卒中忽然生出幾分哭笑不得來,他轉身站定,卻不敢直視這位天魔般的真容,只得避讓道:“公主還有何事?”
舍脂拿尖尖玉指抵在下颔上,“我知道你,你是青丘的大王子吧?最近青丘被那些神人找了麻煩,你就住在黎淵這裏,是不是?”
蘇雪禪聽得她能直呼黎淵的名字,心中的苦意如潮,一刻都不曾退下去過,他低頭道:“公主說的不錯。”
“那你就不用叫我公主了,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呀!”舍脂揚起光彩照人的臉龐,那笑容連明月都要羞愧地躲進雲層中去,“我也叫你的名字,你叫什麽?”
蘇雪禪頗有幾分摸不着頭腦。
舍脂能于一音之中出千種音,大毗婆沙論卷六十一則載,舍脂發谄媚之音時,令洲胤仙人生愛欲,而退失勝定,螺髻随之堕落——她的容貌到了到了這個地步,簡直一颦一笑間就能颠覆整個天下,是真正的如魔如佛,善惡一念,就連釋尊都要在她的笑靥下閉目不語,而她又是西方阿修羅族唯一的掌上明珠,只要她想,世間一切都能在她的指掌之中,這個女人可以高傲,可以孤僻,可以刁鑽古怪,可以野心勃勃,但他唯獨想不到,她會這麽的……這麽的随意。
“我叫蘇雪禪,”他說,“你好,舍脂。”
舍脂粲然一笑,她腰肢搖曳,如同迎風盛放的蓮花,“你剛才為什麽要走?難道現在的男人都不看重我的樣貌了?”
蘇雪禪聽得她說一個“都”,就猜到她是在黎淵那吃了個不痛快,不由笑道:“不,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天底下沒有人會不看重你的樣貌。龍君待你冷淡,是因為他心有所屬罷了。”
舍脂吃驚不已:“你們青丘九尾果然名不虛傳,真得很聰明!那你又是為什麽不願意和我多待一會呢?”
“我……”蘇雪禪輕籲一口氣,“那自然是因為,我也心有所屬了。”
“這不可能呀!”舍脂嚷道,“世界上有他一個怪人就夠了,難道你是那第二個怪人麽!”
她繞着蘇雪禪觀察了一圈,那神情就像天真好奇的少女,真是靈動可愛到極點,“我活了那麽久,遇到的人沒有一個不為我傾倒的,哪怕口口聲聲說自己有了白頭偕老的愛侶,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也要把所有前塵往事都抛個幹淨,轉眼就把自己海誓山盟過的情人丢到一邊……但黎淵不是這樣,你怎麽也不是呢?”
蘇雪禪搖頭,心說你這是天地造物,幾乎美成了一種法則,一種值得參悟的道,怎麽能和普天下的凡夫俗子計較?但他還是好言:“凡事總有例外,也不能太過肯定。”
“你不會騙我罷?”舍脂一臉懷疑,“你要是想像以前有些人那樣為了引起我的注意力才這麽說,那我可不能饒你!”
蘇雪禪不禁笑了起來,他道:“那你為什麽會喜歡龍君呢?”
舍脂頓了一下,“他幫我報了仇,他是我族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
“你這個……只能算是感激之情吧?”蘇雪禪奇道,“離喜愛之情還差得遠啊。”
舍脂皺眉:“算感激嗎?我的兄長也對我這樣說過,但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我感覺不到,也沒經歷過。”
“那挺好的,”蘇雪禪輕輕一笑,“感覺不到,也就不會受苦了。”
他們這邊聊得火熱,宴席間的氣氛卻是古怪至極。
主人不開口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端詳着手中的酒爵,剩下幾位身份尊貴的客人也陪着主人打啞迷,席間僅有侍女來來回回,流水一樣地奉上各類菜品。
雖然知道應帝脾氣古怪,可古怪也不是這麽個古怪法啊……剛才還态度冷淡,氣走了舍脂公主,旁邊阿修羅王子的臉都青了,這又是在幹什麽呢……
庭下衆人心中咕哝個不住,但就是不敢說,就在這時,坐在應帝下方的男子微微一笑,對着黎淵道:“應龍神這裏的待客之道……似乎不太好啊。”
絲竹之聲一頓,殿內頃刻間鴉雀無聲。
衆人驚駭地望着那男子,真是個鐵膽铮铮的漢子,竟敢直接出言和那個煞神叫板!
黎淵勾起嘴角,“你待如何?”
男子爽朗一笑:“那些美貌的龍女來了又去,我杯中卻偏偏無人斟酒,那邊的姑娘,你站在偏僻地方已經夠久了,何不來為我斟一杯酒呢?”
黎淵皺起眉頭,冷聲道:“辛珂。”
衆人的目光一時間都聚集在大殿的角落裏。
辛珂身着一身紫裙,從陰影中慢慢走出,她捧起盛放酒觥的金盤,步履娉婷,秀美眉目間自有一番雅致氣韻,她徐徐走至男子桌前,為他的杯中斟滿了酒。
殿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望着這邊,包括黎淵。
“姑娘甚美。”男子笑道,“眉目低垂,頗有一番風姿。”
“大人過譽了,”辛珂低眉道,“有舍脂公主在,奴不過是米粒之光罷了。”
男子高聲笑道:“不不不,姑娘的美不在皮相,而在內裏。”
辛珂緩緩眨眼,唇角彎起,手指扣在金盤的邊緣。
“尤其是姑娘的眼睛……”男子低聲詭谲,“與常人都不同,異常朦胧,就像永遠下着雨的天空……”
話音未落,他重瞳驟現強光,驀然籠罩住了辛珂纖弱的身影!
黎淵掌拍桌案,四方海神齊齊掠起,大殿一片驚嘩!
這一切都發生的太過突然,說時遲那時快,之前被光幕籠罩的辛珂周身大放光華,猶如當空懸挂的一輪耀目烈陽,黎淵伸手一掌,将萬千懸浪如刀鋒拍出,天地一聲震響,無垠山河幻圖自殿內延伸而去,将當中的辛珂陷在一片墨色淋漓中!
黃龍的幻影如環繞世界的長虹,将整個水墨江山頭尾相銜,龍身之間,滔天白浪自四方傾覆,從中現出四位上古神祗的身形。
“自逐鹿一別,已有上千年未見了——”黎淵高站天淵,低沉聲音響徹雲霄道,“——雨師。”
此時的應龍宮早已亂成一團,在聽見“雨師”那兩個字後,從陣圖中抽身離去的開明獸微微一笑,重瞳自現神光,無數仙人紛紛祭出法寶坐騎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唯恐夾在幾尊大神間被當了無辜的炮灰。風起雲湧,海面亦泛出極其灰暗的深黎色,在沉沉聚攏的低厚雲層間,隐隐有雷光閃動。
望着那廣袤延伸至天邊的幻境和四散奔逃的人群,蘇雪禪一時間還不明白發生了何事,舍脂已經當機立斷,立即拉着他道:“走,快離開這!”
伴随呼嘯風聲,舍脂臂彎間倏然現出一條環繞周身的紛揚絲縧,寬如玉樹,色若雲霞,寶光爛漫,其上刺繡燦爛的星塵明月。舍脂就如那些壁畫上的飛天,僅憑一條紫氣萦繞的披帛彩帶,就領着蘇雪禪飛上了雷聲沉響的雲空!
“紫绶雲光帶?!”蘇雪禪不禁失聲,這件傳說中的頂級法衣,脫胎自釋尊布道時誕生的第一縷紫氣,後被善匠在其上纂繡漫天三千星辰,織以天河之水,哪怕是沒有絲毫靈氣的凡人,在披上它的瞬間都能飛升至雲層之上,沒想到卻是在舍脂手裏!
“雨師竟然在這裏!”舍脂咬牙,“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
“雨師是誰?”蘇雪禪大聲問道,此時天際已經落下了無數道悶雷,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和舍脂說話。
舍脂道:“雨師就是兵主蚩尤的舊部!這個女人最善僞裝掩藏,沒想到她居然敢藏在應龍宮裏!”
蘇雪禪張了張口,在呼嘯的狂風裏,他只覺腦海中一聲轟鳴,有無數紛揚如雪片的東西飛掠而過,但又随之轉瞬即逝了,他想要伸手抓住,但只撈到了幾絲不着痕跡的絮羽。
舍脂忽然在此時停下了步伐,帶着他遙遙浮在高空上,而他們四周盡是奔向四邊天際如流星的雲氣車辇,白鶴青鹿。
“怎麽了,怎麽突然……”蘇雪禪凝神向前方望去,卻忽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滞留在半空中,就堵在他們前方。
蘇雪禪登時睜大了眼睛。
“……辛融?”
“雨師!”舍脂厲喝一聲,如玉雙臂張開,自懷中祭出一把七寶琉璃琴,持雙手反彈之勢,紫紗如飄渺翻卷的雲霧,一路飛揚到雷鳴之上!
蘇雪禪瞳孔緊縮:“你、你說什麽?她是雨師?!可龍君那裏……辛融怎麽可能是雨師!”
“雨師為天地雨澤所化,無骨無血,無形無象,”舍脂搖身一晃,竟将琉璃琴劈作三個,于天光中化出三頭六臂,三口齊張,“能變耄耋老人,能變垂髫小兒,亦能于瞬間分出萬千雨澤身,黎淵那裏的是雨師,站在你面前的,也是雨師!”
“辛融”的臉忽然現出一陣詭異的漣漪,如落雨擊湖産生的波紋,她微微一笑:“殿下,不是要由奴為您安排離開應龍宮,回到青丘嗎?殿下為何要先行一步呢?”
蘇雪禪渾身如墜冰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雨師,腰間流照君卻在剎那锵然出鞘!
“待在紫绶雲光帶的範圍裏!”舍脂一頭喝道,“雨師乃蚩尤舊部,亦是歷劫萬年的大能,你不是她的對手!”
蘇雪禪牙關咯吱發顫,于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一切!
雨師親自潛伏在應龍宮內,是她引他到失去理智的黎淵那裏,也是她拿走了他的劍穗,轉手就将其交給不死國,使雙親擔憂他在應龍宮內的安危而解除對神人的脅迫,甘願忍氣吞聲地蟄伏,就連那張便箋,說不定也是她寫的!
——變成黎淵的模樣,寫一張字跡相同的便箋,對她而言又算是什麽難事?
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她竟然騙了他那麽久……
“殿下何必怪奴?”雨師莞爾,“奴不是給了殿下想要的嗎,您不是如願與龍君度過了一夜又一夜的春宵……”
“住口!”蘇雪禪勃然變色,“無恥之徒……真是無恥之徒!”
此刻他只恨自己識人不清,錯信了一頭裝成綿羊的豺狼!
舍脂也愣住了,她看着雨師,又看着蘇雪禪。
“舍脂公主,您又何必為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強出頭呢?更何況,他還是您的情敵,”雨師柔聲道,“請您離開此處吧,日後雨師必有重謝,阿修羅族亦會有莫大的好處。”
舍脂一聲冷笑。
“你在指使我麽?”她一身持琴,一身反抱,一身指按琴弦,彩帶飄逸,雲氣缭繞,“我這輩子最恨有人對我指手畫腳,第二恨的就是連帶神人諸國在內的蚩尤一支,很可惜,你兩樣全占。”
雨師緩緩點頭:“确實……這太可惜了。”
——天地風雨驟來!
無盡雨絲細密如萬千鋼針,自雲間浩然游蕩,絲絲銀亮,密密匝匝,在海天交界的上空扭成無數粗壯巨蛇,轟然向舍脂砸下!
舍脂美目圓睜,一掃琴弦,剎那間高山擊雪,長河崩散,渾如十萬鐵騎伴随萬裏朔風隆然踐踏在廣袤雲空,那琴聲一音散作七音,七音又化千種音,舍脂僅僅撥弄了一下,就奏出了三千諸世中的重重人間,百年浮屠!
音波掃蕩六合,打得大雨四下潰敗,皆嘩然解落于翻滾咆哮的海面之中!
蘇雪禪完全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了,這是他第二次親眼目睹這種級別的仙人對戰,若不是周身有紫绶雲光帶替他護法,他只怕早就如上次那樣被餘波擊落大海了。
雨師身形巋然不動,她一揚手,天地間繼續風雲變幻,落雨自海面滴滴升起,又重新聚在空中,她笑道:“舍脂公主的琴音真乃天下一絕,就是不知道,您能在這樣的天時裏和我僵持多久?倒不如将你身後的青丘狐交予我,讓我們彼此間都省點力氣罷。”
舍脂冷冷一笑,三雙光潤如雪的玉手齊齊按在透明琴弦上:“那就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好了,自大劫一別,我想要蚩尤一脈部族的命……已經想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