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四.
“龍君……”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喑啞,帶着一股恐懼的顫抖,一股難堪的哀求,“我……我不是……”
黎淵面色冷靜,他眉鋒挑起,龍瞳也化作了一道尖銳豎線,他思索了一會,輕道:“那是什麽呢?你說你心悅我,但你的年齡對我而言只能算一個剛出生的幼崽,我權當這是你的一時沖動,但我沒想到,你居然會讓我匪夷所思到這個地步。”
他仔細端詳着蘇雪禪面無血色的側臉,目光中的惡意幾乎要讓青年的身體承受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明知道我心有所屬,你也不惜要借他的身份,披着一張不屬于自己的皮招搖撞騙……這就是你的喜歡,你的愛?”
蘇雪禪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下來了,他想說“對不起”,也想說“我沒有”,但喜歡和愛就是這樣不受控制的東西,哪怕知道他心裏有一個忘不掉的人,哪怕知道他不喜歡他,但他腦海中還是有一個聲音不斷勸誡着,催促着他。
靠近一些吧,再靠近一些吧,被燒灼得面目全非又怎麽樣,被熾燙得體無完膚又怎麽樣,不抓住這次機會,你只怕再難依偎在他懷裏度過一夜了!
所以假借別人的身份,所以不惜劃開命脈為他放幹心血,所以冒着會被揭穿的風險,也要環抱住他的脖頸,咬牙承認“是,我是你的菩提”。
“我确實撒謊了,我也知道我不是那個人……”他壓抑住哽咽,“但是,我更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讓我和你挨得那樣近……”
黎淵冷冷地看着他。
“我愛你,”蘇雪禪擡起頭,目光熾熱,含着哀求垂憐的期盼,“我……即便我的愛會讓你感到厭惡,對不起……”
黎淵松開手指,讓那绺烏黑的發絲跌落下肩頭,他居高臨下地看着蘇雪禪,語氣無波無瀾:“下賤。”
蘇雪禪的咽喉和心室好像都被這兩個字打穿了,他渾身發抖,僵立原地,恍惚間聽見黎淵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如果你所謂的愛就是脫光衣服,像一個來者不拒,連自己都忘了是誰的妓|女一樣熱衷于被人壓在身下取樂,那你确實很讓人惡心——青丘的大王子殿下。”
蘇雪禪縱是再溫柔敦厚的如水性格,也要被這一番話生生捅得血肉模糊,千瘡百孔了,他強忍痛意對黎淵哭道:“——可他已經死了,這是你親口說的!”
“……你說什麽?”黎淵本來已不欲和他多言,不料卻被這句話在心上猛錐了一刀,他猝然轉身,龍睛死死盯着蘇雪禪,殺意如海磅礴,“你再說一遍?”
“我說他已經死了!”蘇雪禪熱淚長流,神情裏幾近含了死志,“我看見了,我都看見了!你說你要帶他去看昆侖的桃花,看蓬萊的紫瑤,你要帶他走遍名川大山,可是他已經不在了,你為什麽不能放下他!”
他放聲哭泣:“你愛我吧……求求你告訴我要怎麽樣才能讓你多喜歡我一分一毫,求求你愛我吧!”
黎淵勃然大怒!
他一把攥住眼前人纖細的頸子,目光如兩捧熊熊燃燒的烈焰,裏面的厭惡若能化作實體,恐怕早就将蘇雪禪燒死了!伴侶的離去對黎淵來說是禁忌,他充盈溫柔愛意的幻想也只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為他瀕臨崩潰的日日夜夜帶來一點虛幻的溫度,現在聽得蘇雪禪說什麽“昆侖桃花”“蓬萊紫瑤”,心中就是一陣作嘔,他怒不可遏,将狐族青年狠狠掼在堅硬的玉案上,“住嘴!你算什麽東西,有什麽資格說這些!挖空心思攀附權貴的低賤狐子竟然也敢對我放肆妄言……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的手如鐵鉗般無情有力,蘇雪禪接連兩次為他放幹精血,此時已是強弩之末,如何能掙得開?窒息的痛苦令他眼前發黑,甚至看見了瀕死的幻覺。
“你喜歡這樣嗎?”黎淵一把撕開他的衣襟,将束腰的素帛和貼身的小衫扯下來遠遠扔出房門,摔在書閣外的黑玉地磚上,蔽膝上的璎珞玉珠亦散落一地,發出顫抖的連串清響,“你很喜歡脫光,很喜歡被男人幹,是嗎?”
蘇雪禪無力掙紮,只能被壓在冰涼玉案上斷斷續續地,絕望地嗚咽着。
“你今天就給我光着滾出應龍宮去,”黎淵面露殺意,目光獰厲地在他耳邊一字一句道,“既然這麽喜歡被人奸,那我麾下數千精銳龍衛都可以滿足你!輪着來一遍,那麽多龍族精炁,想必對大王子的修為也頗有進益吧?”
“不要這麽對我……”蘇雪禪傷心欲絕地痛哭着,他竭力勾住黎淵的手腕,“求求你……不要這麽對我……”
此時殿外已經站了一片竊竊私語的奴仆,他們看着不斷被甩出來的錦帶衣料,一地滴溜溜滾出來的珠玉,又隐約聽見黎淵暴怒的呵斥和蘇雪禪的哀求怮哭,不由議論紛紛,心中更是對暫住在這裏的青丘王裔升起幾絲異樣的鄙夷。
“龍君生氣了……”
“出什麽事了,怎麽把殿下的衣服扔出來了?”
“殿下在哭……”
“都住口!”身後一聲厲喝,辛珂和辛融神情嚴厲地站在殿外,“主人的事可不是下仆能随意議論的,我看你們是想死了!”
“都去幹活吧,”辛融低聲道,“要是有誰敢把今日的事情聲張出去,我就割了那人的舌頭!”
黎淵嫌惡地松開手,将蘇雪禪重重摔于桌案,他衣衫不整,面色脹紫,脖頸處還有一圈淤黑指痕,他一邊流淚,一邊狼狽地喘息着,胸前傷口亦從滑落的衣襟下顯露出來。
黎淵目光冷凝,今日一番動怒,已使他神魂識海翻覆不休,劇痛入骨,但他在看見蘇雪禪胸口傷痕時,卻驀地一頓,仿佛有什麽極其瑣碎的片段從腦海中掠過,待他要去細思時,卻聽見殿外辛珂的通傳聲:“啓禀龍君,北海禺疆神君求見!”
黎淵眼神沉沉,陰鸷暴戾的殺意在蘇雪禪周身刮過一遍,刺得他遍體生寒,肌膚戰栗,那個瞬間,蘇雪禪幾乎以為他會動手殺了自己。
但黎淵只是抽過一旁的錦帛仔細擦拭了一下手掌,就從他身邊大步跨過了。
辛珂和辛融跪在地上,等到黎淵起伏如浪的黑袍消失在拐角處,她們就立即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拾起地上的腰帶和外衫,唯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珠玉實在不知滾落到了哪裏,僅能找到幾顆。
“殿下,殿下!”辛珂沖進室內,就見蘇雪禪蜷在寬大的黑色玉案上一動不動,他衣袍盡開,露出其中蒼白得吓人的身體,那桌面又如深海一般黝黑無光,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呈擺在祭壇上的羔羊,被萬千尖刀淩遲得只剩一具雪白骨架。
“殿下!”辛融急忙上前,為他整理好被撕開的衣飾,蘇雪禪任由她們動作,他烏黑如墨的亂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桌上亦洇開了一片透明水漬。
“殿下,您沒事吧?”辛珂急急為他纏好腰帶,“快起來吧,這裏不是能說話的地方!”
蘇雪禪咳了幾聲,卻無力支起身體。他在心力耗盡之際遇上這麽大的打擊,這時候只覺得神魂都空蕩蕩地飄在天際,眼前亦是灰蒙蒙一片,他什麽都看不清,也什麽都感受不到了。
辛融道:“我們背着殿下出去!”
辛珂和辛融畢竟是修為小成的龍女,她們一人撐起蘇雪禪,一人在旁邊攙扶,硬是瞞着黎淵将蘇雪禪送回了自己的宮室。
“今晚各族皆至,還有數不清的古神金仙,佛陀大能。青丘無人,您就是代表青丘前來的使節,”辛珂一邊替他擦洗身體,一邊道,“龍君就算再怎麽生氣,也不會當着各族的面給您臉色看,今夜一過,您就能離開龍宮,回到青丘了。”
辛融亦道:“沒錯,屆時前殿車水馬龍,仙客如雲,龍君哪還能找得到您?您再躲回青丘,等過個一兩百年,龍君說不定就忘了呢!”
也許是“忘了”這個詞觸動到他的神經,蘇雪禪驀地長吸一口氣,然後重重地咳了出來。
“他不要我……我把心給他,但是他不願意要……”他聲如蚊蚋,哭得喉嚨嘶啞,肝腸寸斷,“他恨我借了他最愛的人身份,在他神志不清時接近他……他恨我……”
“殿下……”辛珂哀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還有幾個時辰,晚宴就要開始了,青丘若是無人前來,豈不是給了旁人嚼口舌的機會?請您洗漱更衣吧!”
辛融鼻子一酸,眼眶忍不住也紅了,她扶起蘇雪禪,為他擦了擦淚水,“是,奴們為您安排一個靠近角落的位置,天一亮,您就從東荒海離開。”
蘇雪禪輕聲道:“我不想聽,我什麽都不知道……就讓我靜一靜吧……求你們了……”
辛珂和辛融無法,她們互看了一眼,只得依言退下,為蘇雪禪輕輕帶上房門。
轉眼間,月上中天,龍宮頂上那顆夜明珠也在夜晚大放光輝,竟與天上明月的光芒不相上下,海面粼粼波動,從遠處看,竟像是人間跌落了兩輪璀璨桂魄。
往來仙人絡繹不絕,香車寶辇肩摩毂擊,硬生生将漆黑夜空染成了紫紅相間的漫天霞色,其中又有無數飛逝如星子的白鹿鸾鶴,鳳鳴悠悠。
應帝重回世間的第一次邀約,說是尋得舊友慶祝,但看這樣子,倒像是要大辦一場了。
蘇雪禪坐在前殿靠後的角落,輕輕撥弄着酒爵裏旋轉的一枚落花,這時候,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肩頸處還披着一圈蓬松雪白的毛領用于遮蔽淤青的指痕,但饒是這樣,也仍然難掩他蒼白疲憊的面色。
席上衆人皆已落座,他明知道黎淵就坐在主位上,可就是不敢向他那裏看去,他怕黎淵再次注意到他,他怕自己在大庭廣衆之下被趕出應龍宮,從此再也見不到他。
他目光黯然地盯着清澈的酒液,耳旁相互客套的交談聲接連不斷,就在此時,只聽殿下一聲通報,四野海面上傳來一陣開闊悠揚的琴聲,他只覺鼻端撲來絲絲縷縷的異香,整個人都不由為之一振。
庭下似有金玲聲聲震響,一個聲音乘着春日融融的清風傳遍整個大殿:“好久不見,龍神大人,你這裏可真熱鬧呀!”
——從未聽過如此柔美多情,又如金玉擊澈的聲音!
蘇雪禪前半生所聽那些玄女天娥,妍麗妖仙的嗓音與這個比起來,有的就嫌太尖,有的就嫌太粗,有的就嫌太厚,有的就嫌太薄。它渾如傾注進玉壺的一把泠泠泉水,又似樹上鹂鳥在舌尖點了蜜後的婉轉清啼,此聲一出,滿殿皆嘩然作響,人人都迫不及待地探頭伸腦,想要一看來者的究竟。
就連黎淵也不由為之一怔,擡起眼來看着前方。
“是那位公主來了嗎?”不延胡餘笑道,“這麽久過去了還記着,龍神大人真是豔福不淺啊!”
兩道身影徐徐踩上貼金镙玉的地面,無數羽織飄渺,香霧萦繞的飛天反彈琵琶,将漫天落花一圈圈灑下。
為了描述女子的美貌,諸世間所贈予這些上天造物的措辭從來不曾匮乏。詩人吟詠詩篇,将一枝桃花簪在美人霧鬓風鬟的發梢;畫師沾染彩墨,把萬千星輝加諸于美人的臉龐;無數熙熙攘攘的凡人來了又去,他們有的終其一生都沒能見識過真正的美人,有的幸而看過一眼,就在其中沉淪了百年——他們歌頌,膜拜,也避讓,恐懼。
人的面上生了一雙眼睛,卻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承受這樣的美;人的面上生了兩片嘴唇,卻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敘述這樣的美。
她的臉龐潔白,如玉無暇,嘴唇似天國盛開的花朵,泛着赤霞一般的豔色,那高簪的雲髻是暮色時群飛的漆黑鸾鷺,睇眄流光的眼睛是夜空恒古旋轉的萬千星塵,她的神情既天真無邪,又自在妩媚,身上披挂着滴滴璀璨的珠寶,顆顆剔透的水晶,那些精工打制的黃金流蘇順着她颀長白潤的軀體一路傾瀉,都如落在人間多情的雨露。
她每走一步,渾身珠玉都在琳琅作響,像是大地為她而發出的輕聲嘆息,而她站在滿庭紛紛的落花下,光輝燦爛的眉宇間蘊含着太陽般浩大的,令仙人也要堕落成魔的豐盛圓滿。
——“那就是西方阿修羅王毗摩智多羅和乾闼婆女的孩子,阿修羅族唯一的公主,舍脂。”不知何時,辛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那就是,傳說中的……”
——傳說中的,令佛陀也要生一念愛欲的造物,世上最美的女人。
蘇雪禪深深呼吸,在這樣的力量面前,他毫無招架之力,只能避開。
辛珂又若有若無道:“其實這位公主……也傾慕龍君很久了。”
蘇雪禪張了張口,不知為何,他的心頭忽然湧上無限的疲憊,最後還是低下頭笑道:“……是嗎,龍君确實很好,喜歡他……喜歡他也是應該的。”
這時候,舍脂身旁的高大男子伸手攬住她纖細的腰肢,低下頭對她說了幾句話。
“那是阿修羅族下任的繼承人,毗摩智多羅王的養子……他叫羅梵,”辛珂道,“舍脂公主無心王位,所以乾闼婆女就收養了他,将他培養成繼承人。”
蘇雪禪不由點點頭,就在這時,他聽見席間一聲琴響,卻是随阿修羅族而來的飛天在殿中翩翩起舞,落花逐月,美不勝收。
舍脂已經坐在了黎淵的下側,她用光潤纖長的手指,為那個帝王樣的男人斟了一杯酒。
蘇雪禪心中酸澀不堪,悄然抽身離開酒席,向外走去。
他身後的辛珂站在陰影處,亦沉默看着他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