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三.
且不論萬裏外的未知山系發生何事,不死國王宮中的氛圍卻是凝滞沉重。
明珠燦燦,映照得滿室輝煌,年輕的國師一襲青袍,站在一面巨大的水晶落地鏡前。
與其說那是一面鏡子,倒不如說那是整塊水晶打制的牆面,其瑩潤透明,如水明澈,透過它,能将國都王城一望進眼,甚至能隐約看見千裏之外連綿起伏的山川大江。
“好看嗎?”他輕聲問道,“這就是你們世代累積擴展的江山。”
紋川緊靠紋娥倚着的軟榻,不知這話該如何回答。
國師微微一笑,轉過身來:“我原以為,你們都是他的子裔,就算天資再怎麽愚鈍不明,為君成王的本能,應該還是刻進骨血裏的吧。”
“但事實證明,我想錯了,”他的聲音驟然寒冷,使室內的不死神人在瞬間感受到從暖春跌進嚴冬的威懾力,“你們果真愚蠢,果真蠻未開化,果真是不折不扣的一窩野人!”
不死國的君主紋圭渾身一顫,居然立即跪在了地上,他身後的兒女及數個親近眷族見狀,也只得跟着烏壓壓跪倒一片。
“我自不死神人還未建國之際,就選擇了你們,”他漫不經心地緩緩踱步,“你們的祖先又貪婪又殘忍,可他們的貪婪和殘忍非但沒有為他們帶來滅頂之災,反而成就了他們——這種性格,若是能再婉轉一些,再學會遮掩一些,再富有技巧性一些……你們就真可謂是天然的上位者、統治者了。”
他話鋒一轉:“只可惜你們不行,你們的聰明才智竟只能止步于你們先祖在荒原上捕獲獵物的水準,馭下和君主的均衡慈悲之心你們沒有;寬裕一線,做事留有餘地的王者風度你們也沒有,你們有什麽呢?靠殺戮來制造恐懼,壓抑憤怒;挖空心思想法子來給自己取樂;呼喝奴婢,以摧殘殺業來彰顯自己的不凡……”
“可妖族在千年以前就是神人的手下敗将了!”紋華不服氣道,“弱肉強食……實乃天經地義。”
國師神情一頓,繼而勾唇笑道:“不錯呀,三王子殿下,我還沒找你的麻煩,你倒先送上門來了?捉住一對比翼鳥,使計弄瞎雄鳥的眼睛,強行割掉雌鳥的舌頭,然後放上場令它們自相殘殺……真是巧妙極了、有趣極了,是不是?”
紋華讪讪道:“那都是謀士的點子……”
話音未落,他就被國師當胸一擊,重重砸在身後的殿柱上!
“蠢貨!”國師怒不可遏,又是一擊狠抽在紋華後背,生生在地上濺出一道血痕,“比翼鳥生世夫妻,女娲金幡題名!如今你用這種手段将其反目就是有傷天和,供衆人取笑玩樂就是荒謬淫邪,你這輩子的好運算是到頭了!而且你為什麽不給雄鳥帶上困妖索?你是算準了它不會反撲,還是以為沒有雌鳥做威脅你就能制住它了?三王子殿下不妨解說一下,讓我這個凡人也開開眼界?”
眼見紋華口吐鮮血,倒地難起,紋圭不由求情道:“國師,這孩子只是不懂事,神人國中比他做得還要過分的也不是沒有,再說了,那妖族……”
“人間、洪荒大地、九霄之上,”國師轉過頭看他,“人間姑且不論,您知道洪荒上下有多少妖族,又有多少神人嗎?想把妖族都殺光?還沒當上王,就要把四境之內的多半子民殺光,國君又是怎麽想的,不妨也同我解說一下?”
見紋圭讷讷無言,他環繞這些不知錯在何處,滿面茫然的神人族裔,忽然覺得心頭疲累,不由嘆道:“就算他失敗了,我卻依然指望他的後裔入主洪荒……罷了,罷了!我吩咐你做的事都如何了?”
紋圭急忙站起來道:“已經臨近收尾了,八十一條山系都已安排人手,除了我不死國,還有讙頭國、貫胸國、三首國、厭火國、枭陽國等十餘國參與,此次定能達成國師的心願!”
“我這都是為了你們,”國師眼神冷肅,“應龍不除,神人諸國都有滅頂之災,此計一石二鳥,雖然算不上什麽靈策妙方,卻也綽綽有餘了。”
說着,他正欲屏退衆人,但一轉眼看見面色恹恹的紋娥,想了想,還是對紋川道:“既然先天靈物無用,還可以試試有複生之效的鳥獸精血。”
紋川忙道:“多謝國師挂心。”
待他們回到寝宮,紋娥才開口道:“兄長,你覺得……”
“噓,”紋川伸手牽出一面光幕,“凡往來之風,皆為國師耳目,稍等片刻。”
紋娥等那光幕覆蓋了房間,才緩緩開口道:“兄長,你是否覺得……紋華所作所為令國師心軟,使他開始偏向那些妖族了?”
在說到“妖族”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目光縱使黯淡無神,也依然浮現出了些許輕賤蔑視之色。
紋川笑着搖了搖頭,替她掖了掖被褥,“你覺得,國師懲罰了紋華,所以就是對妖族心軟了?”
“雖說神人諸國目前将妖族視作敵人,但還能将它們放在一個相對平衡的對立面上,反觀國師就不一樣了……”
“他早已将妖族視作囊中之物,所以他才會責怪紋華,因為紋華擅自動了他的東西。”紋川嘆道,“我們将妖族看作奴仆,那好歹還是個活物,國師則将妖族看作自己的物件,連活物都算不上,那還叫什麽心軟呢。”
紋娥皺着眉頭,若有所思。
“好啦,不說這個了,”紋川苦笑着收起光幕,伸手喚侍婢進來,“國師所說的有複生之效的精血,兄長還有的找呢。”
“勞煩兄長挂心了……”紋娥感激一笑,“慢慢來,我不急的。”
這時候,一位捧着湯藥的侍婢聽了他們的對話,卻忽然放下藥碗,直愣愣地跪在了紋娥榻前,無聲無息地看着他們。
“嗯?”紋川大感意外,不由看了這個侍婢一眼,他隐約覺得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紋娥亦皺了皺眉,“這不就是那個黃鳥族的……”
聞語睜大了眼睛看着他們,用手指着自己的心尖,口中“啊啊”作聲,就是說不出話。
紋川沉吟片刻:“你想說什麽,可以用手比劃出來。”
聞語殷切地直起身體,臉上帶着即将被賞識重用的亢奮神色,她兩只手在半空中寫寫畫畫,紋川也耐心地眯起眼睛,一字一句的念出來:“你……身體……你身體裏有……你身體裏有凰血?!”
病重無力的紋娥也猝然一驚,勉力支起身體看着那個身形削瘦,面色蒼白的婢女。
“對,複生……鳳凰有涅槃偉力,用鳳凰血實在再恰當不過……”紋川喜極,興奮地從原地站起,“好!你想要什麽?你想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只要你的血有用!”
聞語笑着搖搖頭,伸手指向紋川的腰間。
“你……你不願意?”紋川遲疑地看向腰間,那裏挂着一柄用以裝飾,鑲金嵌玉的鋒利匕首,“你想要什麽,你想要這個?”
聞語纖細的手指依然固執指向匕首。
紋川毫不猶豫,他解下匕首扔到聞語膝前,“好,給你!你還要什麽,都可以說!”
紋娥亦屏息看着聞語的一舉一動,只見她拔出雪雪利刃,走到燭火旁灼燒半晌,又端起紋娥未喝的藥碗,放在自己身前。
她要做什麽?紋川兄妹都疑惑又好奇地看着她。
說時遲那時快,唯見半空中白光一閃,聞語手起刀落,竟在剎那間剔出了自己的右眼!那滾圓眼珠牽連着血絲紅肉,“撲通”一聲滾落在藥碗裏,将藥汁和着噴流而出的赤血濺出了星星點點的一圈,慢慢融在華美精工的地毯上。
紋娥倒吸一口涼氣,紋川也不由驚呆了。
聞語手中尖刀“铛锒”一下砸在地上,她捂住眼睛,渾身痙攣着弓起腰腹,血還在不斷從血肉模糊的空洞眼眶中噴湧而出,将她的手指手腕衣襟都染得腥紅一片,紋娥勉強叫道:“快、快給她止血!”
聞語纖瘦的脊梁顫抖不停,兩側凸出的骨頭亦游移不定,好似即将有什麽翻滾抽搐的活物要從其下破皮而出,但她面上卻凝出了一個極其艱難扭曲的笑容,對着蜂擁而上的婢女連連擺手。
她緩緩放下了手臂,右臉遍布蜿蜒曲折的汩汩血痕,左臉遍布因為劇烈疼痛而抑制不住的透明淚水,她半面紅,半面白,但依舊堅持用不住抖動的手端起藥碗,呈到紋娥身前。
——在門窗外燦爛到近乎冰冷的陽光裏,她緩緩對紋娥露出了一個讨好的、欣慰到近乎于谄媚的笑容。
此時此刻,遠在東荒海的蘇雪禪尚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和族人身陷危機,青丘的附屬國近來連續遭受神人襲擊,他替父母加固完周邊陣法,又處理好相應事務,才匆匆忙忙趕回應龍宮。
此時的應龍宮人人皆忙,都在為接下來的流水宴席做準備,應帝千年後出世,昔日舊友同四海仙客都翹首以盼,觀察着應龍宮的動作。
久久不見的辛珂從遠處迎上來,對着蘇雪禪焦急道:“殿下!龍君已經在書房中等着您了!”
“辛珂?”蘇雪禪頗感意外,“你的傷好了嗎?”
辛珂一邊随蘇雪禪快步行走,一邊道:“勉強算是痊愈了,龍君恩惠,又準許奴繼續在宮中當差……殿下快去金匮閣找龍君吧!奴覺得龍君心情不佳呢!”
蘇雪禪腳步一頓,略帶心虛道:“龍君……心情不佳?”
辛珂點點頭。
蘇雪禪抿了抿唇,咬牙趕向目的地。
其實他不是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事情做了就一定會敗露,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而已。是意外也好,刻意也罷,他終究是欺騙了黎淵……為了自己滿足自己片刻的苦戀與相思。
如果他發現了,如果他真地發現了……他把心一橫,毅然拂開龍宮重随處可見的鲛绡帳幔,踏進空曠的書房。
他一恍神,忽然想起那晚,自己就是在這裏發現龍君的密室,同時也看到了他過往千年的血淚。
黎淵就坐在寬桌後的座椅上,神思不屬地望着眼前的地面。
“龍君……?”蘇雪禪小心翼翼地站定,試探性地呼喊了一聲,“您……您找我嗎?”
黎淵擡起璨金眼瞳,定定望着他的臉龐,輕聲道:“……菩提?”
蘇雪禪驀地愣住了。
龍君怎麽會在白天說出這個名字?他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由再一次喚道:“龍君?您還好嗎?”
黎淵的容顏不辨喜怒,他目光沉沉,語氣平靜道:“你是菩提嗎?”
他真的在白天發作了!蘇雪禪在心中暗暗叫苦,只得一面胡亂答應着,一面往門口移動,打算立馬叫人。
黎淵微微一笑,沖他招了招手:“你若真是我的菩提,就靠過來。”
蘇雪禪細細觀察了一番,總覺得縱使發作,今日的黎淵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樣難伺候,他思量了一下,還是慢慢挪步到桌前,低聲道:“龍君。”
黎淵再次比了個手勢,意思是讓他再靠近一點。
蘇雪禪無法,只得向前傾斜身體,只見眼前一暗,黎淵亦從座上站起,俯身輕輕拈住了他鬓邊垂落下來的烏黑發梢,那削薄的嘴唇就堪堪挨在他的耳側。
“你前幾次被我壓在身下的時候……”他目不轉睛地看着蘇雪禪剎那間慘白的容色,“也是這麽回答我的嗎?”
蘇雪禪在瞬間重重打了個寒顫,他眼前漆黑一片,渾身上下的血液好似淤塞的沙礫,一寸寸艱難地流過他的口鼻、耳目、咽喉,流過他冰冷僵硬的嘴唇,目力所及的一切亦砉然褪色了,而他就站在荒蕪蒼涼的朔風裏,動也不動地遙望長夜星光被滾滾翻湧的陰翳吞沒。
萬物凋零,春天亦凋零了。
他自以為藏在最深、最暗角落的秘密被人一把掀開遮攔,統統暴露在了刺目烈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