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十.
西陬地,不死國。
金殿上人聲鼎沸,叮叮咚咚的罄鐘笙竽聲不絕于耳,熱鬧至極。
不死國國君坐在大殿正上方,志得意滿地昂首大笑,旁邊簇擁一群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年輕的國師坐在左側,右側紋川的位置卻是空的。
紋圭高興非常,他舉着金杯,手指上數個寶光燦燦的戒指在燈火下煌煌一閃,“諸位國君!我們今日歡聚此刻,着實是有振奮人心的大好事!”
下側分列而坐的厭火國國君、讙頭國國君、林氏國國君等皆以不死國為尊,此時都紛紛湊趣地笑了起來,等着紋圭說出下文。
紋圭拉長了聲音:“那青丘賤民,被國師以一錦囊妙計制之,再也不敢伸手到我不死國勢力範圍內;而青丘周邊的數個小國,又被我兒紋華盡數收入囊中,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吶!”
殿上哄笑成一團,方才被遏令喝止的宮廷樂師又重整絲竹,管弦齊鳴,紋圭雙掌一拍,從金階下又紛紛湧來數十個美貌嬌媚,輕紗蔽體的舞女,如群玉軟浪,在貼着描金繁花的玉石地面上翩翩起舞,飛起一片香粉浮霧。
國師端坐高處,面無表情,只是細細端詳着手中精工細制的浮雕銀杯,将它一圈一圈地轉着看。
紋圭眯着眼打量着殿下舞女,口中不住喝彩叫好,一轉眼見國師不言不語,不由湊近前去關切道:“如何,國師可是困乏了?”
青年好笑地搖搖頭,“紋川何在?”
紋圭一愣。
紋娥因為體內劇毒,現已纏綿病榻數日,紋川日日不離,細心照料,就連盟國來賀的宴席都推說不來,只是顧着紋娥的身體。現在國師猛地這麽一問,言下之意倒像是在指責自己這個父親不夠盡責……他讪讪一笑,坐回原位道:“他自然是在紋娥那了,這孩子就是重情重義……”
下首紋華目中冷光微動,忍不住開口道:“大哥也忒不識大體了點,這麽重要的場合都能推脫胡來,哪裏還有一個大王子的樣子!紋娥那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好的,她宮裏侍婢又那麽多,難道還能缺了這一時半會的功夫?”
國師眉梢一挑,轉眼看着他。
不死國子嗣難得,人丁稀少,就算是妻妾成群,王侍如雲的帝王之家裏,也僅只有二子二女罷了。長子紋川老持穩重,是板上釘釘的繼承人選;二女紋娥與紋川羁絆密切,但同時也蠻橫嗜殺,宮中對她頗有微詞;三子紋華雖有武力,卻好大喜功,頭腦簡單,極易被人唆使蠱惑;至于四女紋英,尚且年幼,不在為君為王的考量範圍內。
就這區區四子,還要相互傾軋,暗中作梗……國師輕嘆一聲:“三王子平日裏也要多讀一些聖人遺訓,不要老是往後宮中跑,那些見識短淺的婦人又能教你什麽呢?”
紋華張口結舌,讷讷不知何言,紋圭又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邊是神通廣大的國師,一邊是他認為言之有理的三子,就在此時,厭火國國君頓下酒爵,大聲笑道:“這軟綿綿的舞,實在配不上我杯中烈酒啊!”
紋華在國師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早已坐立難安,此時聽見厭火國國君願意出言解圍,急忙感激道:“有!前些日子紋華想出了一個新點子,就是為了今日給諸位國君助興的!”
紋圭也跟着哈哈一笑,撫掌道:“那便快快呈上來!”
紋華一揮手,登時庭下便有兩名侍衛強押着一個上身赤|裸,不住扭動掙紮的青年走進來。
那青年姿容秀麗,身姿柔韌,脊背上還有綿延至腋下的青綠色羽紋,更襯得肌膚白皙,但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坐在庭上的不死國王裔,張口想要怒吼,雙唇間的舌頭卻連根斷裂,只能露出血肉模糊的傷處,連一聲都發不出了!
國師面色微變,将手中銀杯擲在桌上,皺眉道:“比翼鳥?”
紋華恭維道:“國師真是見多識廣,此物正是比翼鳥!”
國師擰眉不語,心中已有隐隐預感。
紋華得意:“比翼鳥遠居世外,又成雙入對,一去千裏,向來難抓,此次進兵青丘周圍,這就是最大的意外之喜!”
林氏、讙頭國的君主看那青年雪白肌膚,秀美姿容,口中不由啧啧有聲,眼睛也直了。
厭火國國君卻不管這些,他興致勃勃地大聲道:“難道僅僅只是這樣了嗎?”
紋華一笑,又一拍手,就有數十個侍衛擡着鐵質巨籠進殿。那鐵籠漆黑,裏面關着一個以鋼鏈鎖過琵琶骨的高大男人,他渾身是血,雙目被剜,口中不住發出尖銳怒嘯,掙動得籠中巨震,連鐵欄都要為之扭曲。
青年眼眶掙裂,他拼命掙紮着向鐵籠的方向啊啊大叫,只是他聲帶被毀,喉舌割下,竟一絲聲音都說不出口,只能發出無力微弱的“嗬嗬”聲。
數十個侍衛齊聲吶喊,出刀劈斷男子頸上鋼鏈,猛地将他推出鐵籠,滾落到地上。
庭上一片寂靜,衆王皆默不作聲,興致盎然地看着面前即将發生的荒誕鬧劇。
紋華一揚手,“铛锒”一聲,将一柄短劍摔在青年面前,同時侍衛眼疾手快,也将一柄短劍塞進男人手中。
眼見男人就要暴起揮劍,紋華身側謀士大喝一聲:“且慢!現如今你插翅難逃,你弟弟還在我們手裏……你想抛下他不管嗎?”
男人喉間滾動着低沉的咆哮,他背生赤紅羽紋,披頭散發,渾如煞氣滿身的野獸,但他最要命的弱點已經被殘忍狡詐的獵人掌握,他不得不屈服。
青年無聲痛哭,絕望地看着被剜去雙眼的兄長。
“現在,殿下要你與一個奴隸相互争鬥,你若是在此戰中勝出,殿下便将你弟弟還給你,放你們回歸山林,”謀士詭谲一笑,“這是一個不算公平,但卻很劃算的交易,你意見如何?”
紋華不耐煩道:“啰唣那多做甚!不按我說的做,你和那個小畜生都得死!”
男子渾身戾氣,咆哮一聲就憑直覺向前方沖去,押着青年的侍衛急急撒手抽身,青年張惶失措,眼見短劍無眼,兜頭便朝他劈下,只得抄起手邊兵器抵擋一記,短兵相接,火星迸濺的剎那,他渾身一顫,張口就想喊出那個平日裏念了千萬遍的熟悉稱呼,但他現在只能徒勞地開合嘴唇,任由唇舌劇痛入骨,卻連一個字都叫不出來。
“好!好!”紋圭拍掌大笑,“精彩之極!”
青年急得快要嘔血,男人一擊未得手,他也不敢在此地多留,唯有與他刀刃錯開,狼狽地滾到一邊,恨得用手指狠狠摳挖自己的嗓子!
他那清朗明越,穿透力極強的嗓音再也發不出來了,而兄長那目窮千裏,如鷹犀亮的眼眸也再也不能視物了!
他一邊淚流滿面,嗓中雪雪喘息,一邊艱難在兄長的劍鋒下逃得一線生機,男人幾次不中,不由怒而尖嘯,喉間音波震蕩,生生将青年打得飛跌出去!
“比翼鳥中的雄鳥,好生兇悍啊!”席間有人啧啧感嘆,又有人小聲道:“那雌鳥卻是不行,看樣子是要手足相殘咯!”
“什麽手足相殘……我看是兄弟相|奸還差不多!”
席間爆發出一陣彼此間心照不宣的淫邪哄笑,林氏、貫胸等國國君都只笑而不語,唯恐洩露風聲,坐在其上的紋圭紋華等亦是興奮之狀溢于言表,唯有國師面色陰沉地看着這一幕,額上青筋随着他的呼吸緩緩一起一伏。
別打了,哥哥,求求你別打了!
青年潔白的肩頸處已被劃過一道淋漓傷口,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對失明的兄長揮刀相向,只得在寬闊大殿內左躲右閃,狼狽地四處翻爬。見時間拖延太長,紋華面上亦有了不耐煩的神色,那謀士心念轉動,急忙俯身到他耳邊說了幾句。
“善哉!”紋華快意大笑,不多時,就見其手下侍衛拿來數駕弓|弩,正對着下方突突十箭連發,男人直覺到不對,但還是被四箭貫穿脊背,打出數個血肉模糊的空洞!
青年目眦盡裂,忿入骨髓,只急着不能上去替兄長受之,他淚流滿面,以手中短劍狠狠擊打着地面,眼中流露出怨毒的恨意。
“每拖延半刻,就有十發利箭朝你射去,”紋華搖頭嘆息,“當然,總是罰你一個也太膩味了,可能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十箭就朝你那個寶貝弟弟身上射了,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男人沖紋華的方向怒吼一聲,太陽穴旁道道青筋擰起,就連插在背肌上的四根精鋼箭镞也被體內氣力沖地飛濺出去,紋華被吓了一跳,又随之勃然大怒,不禁重重拍案,抄起旁邊弓|弩就是一箭,“區區一個階下囚,橫什麽!”
青年見狀,慌忙扔下手中兵器,身形疾閃間就向兄長身後撲護而去,男人聽見風聲,以為敵方趁不備來襲,手中短劍在那一霎那锵然遞出,短劍與箭镞齊齊貫胸,前後将青年柔韌身軀穿透!
熱血潑出,如絢麗長虹灑在男人身前。
庭下皆嘩然。
血腥撲鼻,男人心頭卻也随之劇痛,忍不住接了一下青年頹落下來的身體,縱雙目不能視物,但他伸出的雙手卻觸到了自己曾經撫摸過千萬遍的熟悉羽紋——
——青年渾身打戰,勉強拉過他在瞬間冰冷如死亡的手掌,輕覆在自己滿溢鮮血的唇上。
男人如遭雷殛,于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一切!
厭火國國君終于按耐不住,爆發出一陣快樂的大笑聲:“一個瞎子,一個啞巴,倒是給我們演了這出好戲,當真妙極!來人啊,賞那個活下來的雄鳥!”
“為了讓雌鳥能占上風,我還特地着人使計剜去雄鳥雙目……”紋華亦啧啧慨嘆,“沒想到,還是抵不過兄弟情深,夫妻一體啊。”
男人低垂着頭,死死抱住懷中的口鼻溢血的弟弟,沾染着血跡的頭發遮掩住了他的神情,那健碩脊背上的妖異赤紋亦咯吱作響,渾如要破肉而出的活物,而席上衆人已經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點評起他二人方才的表現,還有好事阿谀之人拿起桌旁盛水金勺,打算上前再撩撥一下此刻靜默如石像的雄鳥——
——就在那個瞬間,妖力如狂雷鋪天蓋地爆射而出!比翼雄鳥的嘯聲銳如垂死巨鷹,怒如九天霹靂,天地間陰雲滾滾,一只左翼赤紅,右翼青碧的華美巨鳥瞬間強橫撞破王宮天頂,裹挾風霜烈焰,帶着雷霆萬鈞之勢向所有人狠狠擊下!
紋華面色巨變,他沒想到,比翼鳥在接觸到對方後的臨死反撲也會有如此浩大的聲勢,而殿中修為稍低一些的侍衛已經口鼻出血,倒地難支,更不用說霎時暴斃而亡的侍婢奴仆。餘下衆王妃嫔皆面色驚惶,起身呼喚護衛,祭起法寶。男人抱着懷中呼吸漸弱的身體,終于發出一聲凄厲懾人的泣血哭嚎!
“父王!”匆匆趕來的紋川見狀大驚,“王衛何在!還不速速前來護駕!”
“你們這些枉為人子,集萬世劣骨于一身的孽裔!”男人嘶聲厲喝,血淚長流,“你們的死期就算不在今天,也在不久的将來!”
萬千煌煌落雷瘋狂劈下,于耀如大日的光亮中頃刻間将王宮炸作一片廢墟,在場神人忽地反應過來,在所有軟肋和弱點都失去牽制作用後,比翼鳥就要以耗盡生命作為代價與他們誓死相搏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國師神情微動,在聽見“孽裔”這兩個字之後,眉頭間更是多了一絲隐隐戾氣。那巨鳥長嘯一聲,帶着萬鈞攻勢自天際悍然撞下,國師深吸一口氣,亦于霎時間暴起拍出一掌聲勢浩大的如瀾風暴,怒喝道:“夠了!”
狂風如長龍,與巨鳥滔天相撞,萬千尖刀利刃般的風聲瘋狂旋轉着切割巨鳥的身體,在它不甘憤怒的哀嚎聲中飛散如吸血群蛭,接二連三地擊碎了男人傷痕累累的胸膛!
——赤色血光四濺,天地間嘩然作響,糾結密布的陰霾濃雲于瞬間分浪拂花般緩緩散開在九霄之上,現出萬裏無雲的青空。
男人懷抱着青年的屍體從青天重重墜下,又于高處開始慢慢羽化裂解,散作千萬片碧藍赤紅的發光羽絨,打着旋飛向一望無際的天幕。
到最後,僅有一小片青紅交織的殘羽輕輕跌落在遍地狼藉,焦黑淩亂的地面上。
紋華勉強撐着廢墟站起來,他腳下就躺着謀士皮膚焦爛,七竅淌血的屍體。他雖然在紋華身邊,但卻并無什麽法寶護體,紋華在緊急關頭也想不到身邊還有一個手無寸鐵的部下,因此在九天驚雷下落之際,他便讓雷光貫穿了身體,又被随之降落的天火活活燒死了。
國師站在滿地殘骸間,面色難看地四顧端詳着這一切。
“遣返諸國國君,”他低聲道,“所有不死國的王裔,随我去密室商議要事——包括病重的紋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