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
宮室寂靜,唯滴漏聲聲傾瀉。
紋川關切地看着紋娥,她體內的盎然生機此時已經完全黯淡了下去,龜裂肌膚下湧動熾熱的流光也逐漸趨于灰白,她就像一捧被強行點燃的火,雖然還能緩慢燃燒,但內裏已經完全被潮濕的梅雨浸透了,稍有不慎,馬上就會不支熄滅。
桂竹之毒,最能灼燒心脈,中毒者就算沒有在前期被耗盡心力而死,也會在接下來的短暫時日中燈枯油盡,蒸發幹身體中的每一絲活血。幸而不死國神人火力旺盛,能暫且與桂竹之毒相抵,但長久下去,恐怕狀況就不甚樂觀了。
遙遠前殿幽幽傳來一陣鐘鼓之聲,隐約還能聽見衆人歡聲笑語,紋娥輕阖的眼皮微顫了幾下,忽然勉力道:“大兄……我聽見了……前殿是否宴飲正盛?”
紋川急忙道:“且不管那些,你專心養病就是。”
紋娥昏昏沉沉,連一個笑模樣都做不出來,她氣若游絲:“那大兄……怎地不去呢?”
紋川心頭苦澀,輕聲道:“大兄不去,等你好了,大兄帶你去。”
紋娥勉強睜開眼睛,只覺眼前火星直冒,再想睜得大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後背已是冷汗直流,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唯有唇齒間嗫嚅作聲,噓噓直響。
紋川看着妹妹變成這樣,心頭實在有苦說不出。娥媌靡曼,妖好也——這是母後對紋娥所抱的最大期望,她雖然恨着神人國,恨着奪去她一生幸福的父王,但她畢竟還是一個母親,一個唯獨會對親生骨肉軟下心腸的女人。
他的妹妹沒有別族王女那樣的雪膚花顏,鹂啼嬌音,可她在自己心裏永遠是那個高傲尊貴的小公主,他要妥善保護的血親。
然而現在,她病了,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人下了毒……紋川深深攥起拳頭,目光中溢出懾人的殺意。
“兄長……”紋娥感覺到紋川的情緒起伏,不由緩緩開口,“你別管我了,去宴會上面見父王吧……”
“我聽着……那裏熱鬧得很呢……”她的面上浮起一個虛幻的微笑,可随即又咬緊了牙關,“父王真是……一點都不在乎我啊……”
紋川拿過一旁濕布,動作輕柔地擦了擦她額上的汗珠,“別想那麽多了,好好養病吧。”
紋娥搖搖頭,吃力道:“你……你又不是不知道紋華……你不管他,誰知道他又會闖出什麽禍來……”
紋川哭笑不得,“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兄長一天到晚地看着他。”
“他确實不是小孩子……”紋娥嘴唇蠕動,眼中流露出譏諷刻毒的光,“但他那個見識短淺的母妃,倒是一點都不肯安分……”
“好了好了,”紋川見她又要拗着性子犟,只得哄勸道,“那大兄就派人去前殿看一看,好不好?”
紋娥閉目不語,心中卻是難安。她雖然中毒在榻,但畢竟餘威猶在,兄長手下的耳目也能任她驅使,自然對後宮裏私下進行的小手段心知肚明。她被人暗害之後,兄長的心思就再難放到朝政上,能在這時見縫插針算計人的,也只有紋華那個不甘寂寞的母妃了。
她絕不會讓任何人阻攔在兄長坐上王位的道路前,哪怕是再小再不起眼的障礙,她都要親手粉碎才肯安心。
“兄長……”想到這裏,她心潮難己,也顧不得身體不适,就要掙紮着伸手抓住紋川身側垂下的袖角,“你不會忘了答應我的事吧……”
“別亂動!”紋川急忙将她的手按下,他看着紋娥哀求期盼的神情,繼而鄭重道:“兄長既然答應了你,那就必然會兌現承諾。”
得到了他的肯定,紋娥這才安心閉起眼睛,紋川盯着她放松的神色,斟酌着愧疚道:“但是大兄……大兄還未能懲治下毒的兇手,洪荒畢竟還不是不死國的一言堂,谯明山衆得知消息,竟早早逃進其他山系躲避,僅有數百腿腳不便的老弱伏誅……”
“是刻意為之,”紋娥虛弱道,“還是巧合?”
“谯明山确有少量桂竹存世,”紋川眉心緊蹙,“但上貢珍品,不可能不率先試毒;入宮的關卡檢驗,也不能讓這等毒物輕易進來,更不用說呈到王女的案前。”
紋娥近乎哀嘆道:“這麽說,是內憂外患,裏外都出問題了?”
“涉及太多太廣,大兄也不能一下将與此事有關的奴隸盡數殺光,”紋川搖頭,“國庫中拿來的仙草紫芝等也無甚大用……大兄一定會找到辦法,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正說話間,傳到紋娥宮室中的隐隐哄笑喧嘩聲卻一陣更比一陣強,其中依稀還摻雜着什麽鳥獸的模糊啼鳴。不死國王宮重重開闊,面積極大,前殿離紋娥的寝宮間還隔着兩進亭臺樓闕,其間更是有無數花圃泉林,縱使神人氣力深厚,氣貫長雲,也不能如此……
紋川憂慮地向外看了一眼,紋娥輕聲道:“兄長,你先去看一眼吧,我這裏不妨事的。”
紋川摸了摸她的鬓發,起身便走向室外。
“紋華究竟在做什麽,”他一邊步履匆匆,一邊問身邊下屬,“怎的陣仗如此之大?”
“回禀主上,聽說三王子殿下的謀士想了一個新奇點子,現在正在同諸國國君玩笑賞樂。”
紋川眉頭深深皺起,他不再說話,只是加快腳步,徑直向前殿趕去。
總覺得……不太妙。
他想了一想,又開口道:“紋華想了個什麽點子,你可……”
——話未說完,前方便傳來一聲驚天怒嘯,妖力在瞬間如沸海翻騰,以前殿為圓心,海嘯一般向四周震蕩而去!
紋華身側神人一時不察,被那股力道當胸打得橫飛出去,重重掼在雲石路面上。
“都退下!”紋川一聲怒喝,祭起防身法器就向前殿掠去,眼見一只斑斓巨鳥沖破天頂,于陰雲密布的蒼穹展開碩大雙翼,他心中更是焦急:“王衛何在!還不速速前來護駕!”
那飛在蒼穹中的奴隸上身人形,滿面是血,下身與巨鳥相連,懷中依稀抱着一個人形,他凄厲長嘯:“你們這些枉為人子,集萬世劣骨于一身的孽裔!你們的死期就算不在今天,也在不久的将來!”
紋川倏然怔愣。
面色蒼白的少女于昏暗暮色下放聲狂笑,聲如春雷,目似火燒,她在臨死前的孤注一擲就像冥冥中輪回的預言,同今日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處。
——“你們遲早會滅亡在自己輕賤蔑視的妖族手中,就算不是現在,也在不久後的将來!”
他心頭一滞,手上的動作竟在剎那間凝固在了半空中,在這個緊要關頭,國師厲喝一聲,出手就是一招極其浩大的如龍狂風!
風聲厲似雪刃,僅僅一個照面,就以勢如破竹之力将那只巨鳥生生貫穿,血潑天際!
紋川瞠目結舌,他看着赤血如霞,驅散滾滾陰翳,将如海天光傾瀉在一片廢墟樣的宮室殘垣上,而年輕的國師袖袍飛揚,站在其間,仰首看那絲輕羽幽然靡落在地面。
他忽然想起瑤池宴飲上僅見過一面的應龍。
“遣返諸國國君,所有不死國的王裔,随我去密室商議要事——”國師轉過身來,冰寒似雪的目光掠過一旁站立的紋川,“——包括病重的紋娥。”
黎淵在冰涼堅硬的大理石地磚上仰躺了半晌,面無表情地望着天頂上四顆碩大明珠,過了許久,他才伸手按住額角跳動不停的太陽穴,從地上勉力坐起,凝神望着半開的石門。
這麽說,是自己又掙斷了鐵索,并且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跑到了這裏?
他撐着手臂,緩慢從地面上站起,半睜着金瞳端詳那一人多高的落地大櫃。
厲刑之獄僅分上下兩層,上層是無盡的虛空與黑暗,唯一的光亮是往來呼嘯如餓虎群狼的五刑殘殺之風,上面閃動的皆是天下鋒刃的似雪寒芒;下層是堆積如山,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屍山血海,盡是古往今來覆沒在此處的兇徒惡煞。但凡有活物在下層待足超過十息的時間,就有湧泉陰火漫天撲上,将仙骨成灰,九竅俱融,化成無邊朔風中的一抔黃土。
他每日用來消磨時光的書冊都是從刑獄下層中尋來的,在抹去字跡之前,它們都是珍貴的口訣奧秘、不出世的仙山圖譜……但那些對黎淵而言,基本同垃圾無異。
現在,這一本本破舊枯黃的帛頁,都是他橫在心間不可愈的傷口,是他蘸着自己的血書寫而成的剖白。他重返塵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千年彈指一瞬”,其實不是的,這一千年是他活過最漫長的一千年,可他一想起自己今後就要在失去愛侶的世界度過十個千年,百個千年,乃至萬個千年,這近似一瞬的痛苦磨難,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了。
他摸着胸腔下方一點狹窄的疤痕,唇邊艱澀的笑意轉瞬即逝,他伸手撫上面前冊冊凹凸不平的薄脆書脊,黑玉長櫃上頓時溢出星星點點如水波一般的光暈。
黎淵的神情忽然一頓。
——有人動過其上禁制。
他神情危險地眯起眼睛,用修長有力的十指一寸寸檢索過書櫃的邊緣,而後深深吸氣,将龍瞳中閃爍的戾光掩藏在一片熔金之後,心中隐藏最深秘密被窺看的怒火幾乎要在那一剎那燒斷他的理智,他在伸手抓向禁制的瞬間,驀地從餘光中瞥見自己的指甲縫。
裏面夾雜着一縷雪白狐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