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
頂上地板轟然合攏,蘇雪禪于下墜中化作人形,沿着數百層大理石階梯一路狼狽滾下,沿途磷火無風自燃,紛紛點亮黑暗無光的地道。
他就像個被鞭子狠抽後的皮球,一路骨碌碌轉着撲通撲通往下摔,最終徑直滾進終點的密室內,重重撞在半開的門框上。
蘇雪禪:“……”
他掙紮着站起來,簡直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來面對今晚的自己。
這點小打小摔他還不放在眼裏,不過,這又是什麽地方?
密室的門也是光滑細膩的雲紋大理石,而且是半開着的,可見這裏的主人很放心此處的保密性,只是沒料到會被他今天誤打誤撞進來。
地底深邃,他完全聽不見上面的動靜,索性鑽到裏面,又将門虛虛掩上。
環顧四周,只見室內的裝潢簡潔樸素,唯有一床一櫃一桌一椅,但懸在天頂上照亮的,卻是四顆呈對角分散狀的鬥大夜明珠,其上還覆着一層朦胧白紗,将光線過濾得柔和無比,恍若春色明媚的白天。
“這裏也挂着水精……”蘇雪禪暗自嘀咕,“難道是龍君的密室?”
他走到櫃前,發現那裏滿滿當當擺的都是無封書帛,冊冊書頁殘損,而且樣式并不統一,有薄有厚,有大有小,看上去亂七八糟的,還散發出一股腐朽陳舊的味道……莫非這就是黎淵的藏書庫?
他思前想後,終究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伸手在最上排輕輕抽出一本,打開。
扉頁無名,但那淩亂墨漬卻力透紙背,字跡亦甚是粗疏,一撇一捺橫折豎鈎全看不出筆鋒,也不知書寫的墨是什麽制成的,洇開的毛邊竟帶着隐隐血色,一本沉甸甸地拿在手中,似乎還能嗅到那撲鼻而來的腥氣。
【……第三百五十九日,剜鱗一千六百零三枚。
地底不知日月,我很想你,但這裏流竄太多厲刑兵刃,我只有繼續将你藏在懷中,你不會怪我罷?】——他一下子愣住了。
再急急翻開一頁。
【……第四百二十日,剜鱗兩千三百七十八枚,龍骨擊碎兩次。
此地厲刑之氣攻勢太重,我昨日不察,撞在萬仞刀山上,尾骨碎了幾節,好在你還安全無恙。
這裏太黑了,但鱗甲随風碎裂的樣子就像長夜中的點點星光,很美,你能看見嗎?】【……第六百五十二日,剜鱗三千五百八十一枚,今日筋脈不慎崩斷,傷勢還算嚴重。
我現在已經能摸到一點規律了,吃的苦頭也少了許多。等我出去之後,說不定連金母的殺手锏都不能再拿我如何。到時候,我領你去看昆侖的桃花。
獄中除了風嘯聲和四處游蕩的屍體外什麽都沒有,我實在想念我們在外面的日子。】蘇雪禪的指尖微微顫抖,他塞回那本,又抽出另一冊。
【……第一千三百日,剜鱗四千五百三十三枚,龍骨擊碎十五次。
這裏的風越來越大,可我還有不知多少年歲才能出去,究竟能否保護好你,我已經不确定了。
讓我好好想想該怎麽辦。】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日,剜鱗……我數岔了數,大概是四千五百九十二枚罷。
我想到辦法了,但可能會有點委屈你。我可以讓厲刑之氣剖開腹部,然後再将你放進去,這樣就不用擔心了。我活着,你就永遠是安全的,我若是死在裏面,那我的屍首依然能将你護着。
別怕。】
【……第一千四百零七日,剜鱗五千三百五十二枚。
原來剖開肚腹的滋味當真不好受,現在手有點抖。
你若是看見,又要哭了。】
蘇雪禪的喉頭梗着一團又燙又辣的熱意,燒得他眼眶通紅,心頭苦痛難耐。
……黎淵用他的血,記錄了千年牢獄中的每一天,那這些書冊是從哪裏來的?
他踮起腳尖,從最上面拿下第一冊 ,也是最破舊的一冊。
【第一日。
其實這不是第一日,但權當它是吧,總歸是從這天開始記的。
我在刑殺之獄中發現了一片屍山,這裏死的人實在是多。
厲刑之氣能穿透我的結界,我現在渾身是傷,不過,我居然在下面找到了不少零碎的小東西。菩提,我能和你說說話了。
聖人裁定的剜鱗割肉之刑着實刻毒,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在睡前數着它們睡覺,算了,這次我幫你數着,你心疼也好,怪我也罷,只要能再和我說句話就行。】這本可能是年頭太久的緣故,帛頁薄脆發黃得近乎透明,後面的書頁有好幾處都黏在了一起,蘇雪禪也不敢妄動,只好将它妥善放回。他又猶豫了一會,忍不住蹲下身體,拿出稍微靠後的一冊。
裏面已經沒有天數計時了。
【……我已經不知道該寫什麽了,但對你的思念卻與日俱增,毫無損減。
我擅自做了一個決定,你若是不同意,就親自來對我說好了。只要你能回來,我什麽都能放棄,什麽都能答應你。】【……菩提,這裏面真是黑啊,我已經不知道在裏面待了多久,我數不下去了。
疼痛不能讓人發瘋,但是寂寞能。
數萬個日夜,想必你早就溶進了我的骨血中,這樣也好,我說的每句話,你就算不能回應,也都能聽見了。】其後的字跡越發潦草淩亂,他一本一本地看下去,到最後,紙面上已然寫不出什麽具體事件和成句的段落了,一張張一頁頁一面面,統統都是血凝出的“菩提”二字,期間還摻雜着數不盡的,看不出模樣的大片墨團。
最後一面。
【菩提,我們要回家了。】
他的雙手發着抖,将最後一本放回原處後的很長時間裏,他的腦海深處仍然是一片空白。淚水順着鼻尖一滴滴頹落在柔軟衣袍與堅硬地面交雜出的陰影間,就像甫見天日便會被蒸發殆盡的小小荷澤。
這哪裏是黎淵的密室,黎淵的藏書庫?這分明是他凝固了千年的寂寂桃花,摯愛了終生的心頭紅線,這是他的命,是他千生萬世求不得的朝朝暮暮。
他神志清醒時,待人如萬仞孤寒的雪,薄唇渾似一抹永遠不會彎折的刀鋒;他瘋癫入魔時,熾熱如百裏連綿的火,連性命都忘卻了,還依然刻骨銘心地記着那個名字。
他的喜怒哀樂給了別人,愛恨癡狂也給了別人,相比起來,自己那淺薄的傾慕又算得了什麽呢?
他萬念俱灰,心如刀絞,四顆明珠煌煌似日天照,幾乎要将他的眼睛刺瞎了。
他還幻想着……他還妄想着……
冥冥之中,天地間一聲琴音铮動,恍惚現出蘇斓姬懷抱長琴,站在滿樹繁茂天青玉蘭下的身影。
她喃喃道:“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蘊盛——其中又以求不得最苦。阿禪,母親現在已經明白了,你又能在什麽時候了悟?”
蘇雪禪以雙手覆面,終于嚎啕大哭。
身後沉沉作響,雙翼垂地的黎淵一掌推開石門,望着跪坐在地上的蘇雪禪。
“菩提,”他龍瞳混沌,目光深處亦是一片茫然,“我……我找到你了嗎?”
蘇雪禪渾身一顫,這句問語無異于擊潰了他最後的防線,他流着淚站起來,與黎淵無措的神情對視許久,終于閉着眼睛狠心道:“是,你找到我了。對不起,我讓你等了那麽久。”
黎淵的目光中閃動着純然的狂喜,他猛地撲上去,重重抱住了蘇雪禪的身體。
“你還會走嗎?”他小心翼翼道,“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吧?”
蘇雪禪苦澀又幸福地看着他欣喜若狂的神情,伸出雙手捧起他的臉龐道:“我不走了……也不會再離開你了。”
黎淵小聲嗚咽着,熱淚一顆顆滴落在他的面頰上,又滲進他的脖頸處的衣料裏,蘇雪禪來不及揩去那些帶着熱意的水珠,只是親吻在他的薄唇上。
“別怕,”他摸着黎淵的眉梢,眼神中湧動着悲傷的愛意,“我不走,別怕。”
他們接了一個漫長的吻,一人癡入膏肓,懷抱虛妄的幸福與淚水;一人行走刀尖,用偷來的身份在情海中茍且偷生。
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他們在欲海中沉浮跌宕,他摟着黎淵的脖頸,枕在他攏起的雙翼上放誕地流着熱淚與汗,假借一個不屬于他的名字承受着黎淵的暴雨般的親吻。
哪怕他想要擁有的不是我的心,這吻也落在我的面上。
世界都為之翻轉颠倒了,神志盡失的黎淵如同一頭不知克制的野獸,他想要伸手将臆想中的愛侶牢牢握在掌中,卻只能把鋒利的獠爪嵌進身下人象牙般細膩的脊背上,剜出數道鮮豔的血痕。蘇雪禪痛得渾身發抖,他看着上方的天頂,渾如看到了四個搖晃在黑夜中的慘烈太陽。它們彼此追逐,穿梭在冰雪寒涼的黑夜裏,将沒有一絲熱度的白光團團灑下貧瘠人間,沒有暖意的愛撫,沒有新生的希望,它們只是冷眼看着這一切,毫不留情地照出無數真實狼藉的悲恸。
近千年來,渾噩的龍神行走光陰,在失去伴侶的痛苦中為自己封鎖層層疊疊的沉重鐵鏈。他拖着這些禁锢的枷鎖,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荒原平野,游蕩在熙熙攘攘又孤寂荒蕪的人間,固守着最後一絲僅剩的溫情,不肯俯身相就,也不肯原諒世人。
而現在,他盡數掙斷桎梏,抛開一切高傲的尊嚴和冷漠外殼,将漫長壓抑的怒火流炎肆意揮霍,他是暴君,是鐵騎踐踏的統領,在白潤柔韌的大地上拼命無度索取,施予厲刑。抑制不住的慘叫從蘇雪禪喉間迸發而出,他開始颠三倒四、語無倫次地痛哭求饒,亦像被逼到極點,在扭曲了一切的苛虐中喃喃吐露愛語。他是一只在暴雨中瑟瑟發抖的蝶,是一只摔在祭臺上潔白溫馴的羊,被折碎翅膀,剖開心膛——他是被掏空剝奪了一切的人,除了滿腔無人問津的愛意,他什麽都沒有。
黎淵傾身吻住了他的嘴唇——與其說是吻,倒不如說那是比撕咬稍微溫和一點的烙印,逼得他發了瘋一樣的慘呼哀嚎起來,他的面容慘白如紙,唯有顴骨上還殘存着一絲不肯褪去的潮紅,像是對誰固執的佐證,妄圖叢這場酷刑中品出一點甘之若饴和心滿意足的甜蜜。
他的臉孔如死水無波,就連一點疼痛的餘韻都露不出來,而黎淵精疲力竭的喘息還一聲聲響在他耳邊,恰似什麽無聲的催促。
……給他吧,自己還剩下什麽呢,都給他吧。
蘇雪禪顫抖着偏過頭,竭力摸索上自己的心口,那裏還殘存着上一次未愈的傷疤,就像幾道縱橫零落的褐紅倦鳥。
舊傷疊着新傷,陳腐的舊紅和鮮豔的新血交融在一處,猶如一潑深深淺淺的花,根植在這具傷痕累累的軀體上。
他的脊梁顫抖,手掌顫抖,嘴唇亦在顫抖,他全身都冒着冰涼的冷汗,可卻只是麻木地半睜着眼瞳,讓指尖再寸進血肉半分。
疼到極致,也就不疼了。
黎淵不停吞咽着那些溫熱的液體,它們流得細微緩慢,不複上次的豐盈充沛,但這畢竟是有效果的,他幹涸皲裂的神魂很快就被滋潤得有了回轉的餘地,像被澆了熱油的生鏽齒輪,雖然還不能完好運作,但已經不像以往那樣艱難沉滞。
水精緩緩散發柔和光芒,在細微的波動中将室內重新洗刷明淨,所有混沌與劫難都覆蓋得不留痕跡,蘇雪禪慢慢撐着手肘,從失去知覺的黎淵懷中脫出,滿袖淩亂赤血,渾身遍體狼藉,他低低地笑了起來,最後掙紮着親吻了一下黎淵的唇角,替他攏好散亂衣袍,就扶着牆壁,勉力一步步走出了這間暗室。
千重階梯,層層燃燒的磷火一路亮起,一路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