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蘇雪禪剛一從水榭中出來,就在不遠處看到了等待着他的辛珂。
“辛姑娘。”
辛珂躬身:“殿下,奴冒昧,不知殿下可有空閑時間?”
蘇雪禪已經隐約猜到她要同自己說什麽了。
“辛珂姑娘請。”
穿過重重疊疊的花木垂廊,辛珂柔聲道:“奴先前晚來一步,令殿下受驚,奴有罪。”
蘇雪禪苦澀一笑:“都過去了,不礙事。”
辛珂沉默了一會,方才繼續笑道:“殿下确實有所不知……龍君此疾,積年累月,不知看了多少仙醫大能,就連句芒神君都束手無策……”
“龍君的身體究竟出了什麽狀況?”蘇雪禪疑惑道。
辛珂低頭道:“元神撕裂,神魂受損。”
蘇雪禪大吃一驚。
無論是剛步入修習大道的小妖精魅,還是身具神通的金仙道者,元神都是修行的重中之重,怎麽……
“一切外界手段都沒有作用,龍君只得自己将傷勢按捺下來,”辛珂搖頭,“但這畢竟不是小傷,神魂受損的痛苦誰都無法想象,一旦抑制不住,發作起來,龍君重則化為原型,颠覆江海;輕則龍鱗覆身,狀似兇獸,唯有用極寒月魄才能抑制一二……就算清醒過來,發作的那段時間做了什麽,龍君卻是記不得了。”
蘇雪禪心中一松,随即又湧上一股疼惜之意,“怎得如此嚴重……”
“那龍君是為何受傷,辛珂姑娘可知道?”
辛珂嘆道:“龍君在少年之時,曾有一位海誓山盟,許定生世的愛侶……後來他因故身亡,龍君也識海重創,至今未愈。”
蘇雪禪一怔,面上柔和的笑意漸消,眼中的神光也慢慢黯淡了下去。
原來是這樣。
難怪他對自己的愛意視若無睹,在庭中栽植那樣珍貴繁盛的白玉菩提,哪怕神志不清,頭疼欲裂,口口聲聲喊的也是“菩提”的名字……
那個人的身影在他心中常駐了千年,有可能還會繼續深深紮根下去……
身邊花木的香氣萦繞在鼻尖,甜得有些讓人頭腦昏滞。
“但長久下去……奴鬥膽猜測,怕是極寒月精也抑制不住龍君的傷勢了,”辛珂憂慮地垂下頭,“也罷,走一步看一步吧,這件事,想必龍君心中早有思量,輪不到奴來擔心。”
蘇雪禪籲出一口氣:“那除了極寒月魄,難道就沒有其他奇珍異寶有效?洪荒之大,找找總會有的啊。”
辛珂道:“話雖是這樣說,可極陰之物,除了月魄最為溫和,也就只有那些吞月而生的奇妖異獸的丹血,可龍君又不願用……現在就連句芒神君也不敢冒然開藥,唯恐加重龍君的傷情……”
蘇雪禪愣了一下。
吞月而生?自古妖狐便鐘愛月陰偉力,于月下結丹更是有事半功倍之效,其中又以青丘九尾為佼佼者,這麽說,自己的血豈不是也可以……
想到這裏,他心頭不由一陣撲撲狂跳,辛珂見他面色有異,急忙柔聲道:“奴知曉殿下對龍君情深意厚,奴告訴殿下的這些陳年舊事,也希望殿下不要……”
“我明白,”蘇雪禪勉力笑道,“我會保守秘密的,辛珂姑娘放心。”
辛珂手中捏着一株蘇雪禪從未看到過的雪青色花苞,她感激道:“多謝殿下。”
蘇斓姬坐在室內,仔細讀着手中攤開的帛書。
“阿娘!”蘇纖纖一躍跳上桌案,四只小爪子在光潔滑膩的青玉桌面上踩下一路細細碎碎的梅花印,“是哥哥來信了嗎?”
蘇斓姬将它抱在懷裏,輕聲嘆道:“是啊。”
“龍宮是什麽樣的?好玩嗎?哥哥在那裏住得開不開心呀?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
面對它一連串的問題,蘇斓姬唯有搖頭不語。
開心?愛而不得,棄而不舍,如何能開心呢?
應帝的重返世間就像開啓命運輪|盤的信號,過往那些湧動的暗流與無聲慘烈的交鋒雖然一時歸于沉寂,可若是再次爆發,一定會更加不可收場。
而在天道後冷眼旁觀的聖人們又扮演着什麽樣的角色?他們究竟想做什麽?
她微笑着摸摸蘇纖纖的小腦袋,“族中已經派人去不死國交涉了,等到他們平安回來,就說明一場戰事已經幸免,你哥哥也就該回來了。”
說是交涉,但其實更像是給不死國賠罪,畢竟神人國中獨以不死國為大,單憑現在的青丘,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蘇纖纖圓圓的小眉毛簇在一塊,不住動來動去,過了好一會才悶悶不樂地答應了一聲。
西南陬地,不死國。
“兄長,青丘來人了,”紋娥赤|裸上身,腰間圍着一條流光溢彩的柔滑紗緞,襯得她肌膚更黑,皲裂處更粗糙不平,“你當真要讓父王接見他們嗎?”
紋川的胸前依舊裹着用來療傷的麻布,他冷冷道:“不是我要讓父王接見,是國師要讓父王接見!難道你想忤逆國師?”
“知道了知道了!”紋娥雙目一豎,不耐煩地往猱皮靠褥上一躺,眼中神色又恨又怕,“兇什麽呀……自從應龍一住到那個東荒海,水裏那群醜東西就再也不肯給我們進貢鲛绡了,你看看我現在身上穿的都是什麽破爛!”
想到這裏,她又譏笑道:“不過是一群畜牲罷了,全身捂得那麽嚴實,裝得倒像個人樣。等那兩個青丘王女來了,我偏要剃光它們的毛,拿鐵鏈栓住脖子,讓它們只能爬着當狗!”
紋川連眼皮都懶得撩一下,顯然對妹妹的頑劣暴虐已經習以為常。他伸腿踹了一腳身下跪着的婢女,“這就是紋華給你抓的那個黃鳥族人?會唱歌嗎,讓她唱上幾句。”
紋娥嘻嘻笑道:“抓回來那天,我還沒聽她唱幾句呢,就讓那群小子給借走了,再還回來的時候,嗓子眼裏都往外咕嘟冒血,翅膀也撕得亂七八糟,不知道他們怎麽玩的,只聽說是反抗得太厲害。沒辦法,只能當個廢人養着了,好在身姿輕盈,看起來也不算太醜。”
紋川無奈搖頭:“好好的一個鳳系後裔,被你們搞成這樣……黃鳥族來要人了嗎?”
“來了啊,”紋娥百無聊賴地捏着坑坑窪窪的焦黑色指甲,“看樣子還是個地位不低的貴女……寶石美玉擡了好幾箱子,不過紋華只推說死了,東西收了,人全趕出去了。”
地下跪着的婢女聞言,渾身顫顫發抖,眼淚一滴滴從蓬亂發間砸到地毯上,逐漸洇開了一片。
“你哭什麽喪!”紋娥尖叫起來,就手抄起一旁的鐵鞭就往婢女瘦弱的身體上抽,“這是我最喜歡的毯子,髒了弄不幹淨你全族都得死!賤貨,滾出去!”
婢女被抽得渾身血跡斑斑,皮開肉綻,卻再也不敢往那塊華貴的毯子上沾,只得一邊啊啊哭叫着一邊在冷硬如冰的玉石地磚上滾動掙紮,擦出一道道模糊血印。
“滾!”紋娥氣喘籲籲,将鞭子狠狠摔在地上,“這樣都打不死,真是一條賤命。”
婢女的身上血光四溢,蓬亂長發掩住了她的臉龐,她隐忍地痛喘着,眼眸深處卻不見淚光。
她的淚水都被如焚深重的恨意燒幹了。
“鳳族涅槃重生的血脈,當然不會那麽容易就死了,”紋川看了悠悠道,“別氣了,去看看國師會如何為難青丘族人吧。”
“可青丘不是有應龍撐腰……”
“國師總會有辦法的,再說了,難道你想讓王兄白受罪?”
“那當然不會了!”
兩兄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婢女跪在地上蜷成一團,用手指狠命摳挖着鎖在脖頸上的厚重頸圈,直到指甲崩裂,指縫淌血,她終于放棄了,她狠狠捶打着沾滿自己鮮血的地面,發出語不成調的,喑啞含糊的嚎哭聲。
東荒海,應龍宮。
黎淵坐在桌案旁,不動聲色地翻看着各部海族遞上來的卷宗。
海上仙山頗多,幻洲頻出,更兼四方海神猶在,不廷胡餘等勢力龐大,獨立于九天之下,因此未曾受神人國束厄,唯有臨海鲛人一族被迫向不死國進貢鲛绡百年,深受其壓榨之苦。
黎淵頭腦昏脹,額角突突發疼,但還是面上不顯,一本接一本的向下翻看。
“龍君,”辛珂在一旁奉上茶盞,“歇息一會吧。”
她的領間別着一朵半開未開的淺紫色花朵,甫一靠近,黎淵就聞到了一陣奇異甜香。
他挑起眉梢,冷冷看向辛珂。
辛珂渾身一顫,慌忙跪倒在地。
自她服侍應龍起,這位君主的脾氣就一直喜怒不定,暴虐恣睢,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一定能知道他什麽時候高興或是生氣,但你一定能知道自己的死期!
“我說過了,這裏不許有其它味道。”黎淵嘴角挂着冰冷的微笑,金瞳中掠過一絲殺意,“你衣領上別的是什麽?”
辛珂吓得瑟瑟發抖,伏在地上道:“是奴聽說此花具有安神寧心之效,所以特地托人帶回……誰知奴愚鈍至此,竟一時忘了龍君的叮囑!龍君恕罪,饒奴婢一命吧!”
“托人帶回……”黎淵饒有興味地盯着她,神色陰晴不定,“托誰帶回來的?說來聽聽。”
“這是,這是……”正當辛珂哆哆嗦嗦,不知何言時,卻聽殿外一聲通報,一名侍衛進殿躬身道:“啓禀龍君,青丘部族突遭不死國暗襲,大王子殿下已經牽着避水獸趕回去了!”
黎淵瞳孔豎起,瞬間轉向前來通報的侍衛,喉間亦吐出森冷的龍息:“你是說……不死國?”
“是……是的!”侍衛咽了咽唾沫,“不死國罔顧龍君威嚴,确實派出軍隊暗潛進青丘山了!”
在震天的咆哮聲中,辛珂尖叫一聲,被龍威重重掃到殿中的牆壁上,撞地生生咳出一口血。
龐大龍身如九曲江海,應帝騰空而起,雙翼遮天蔽日,于剎那間凝結起無數濤濤雲霞,滾滾霧霭,在青天之上掀起蒼茫混沌的萬裏巨浪,向西陬處的不死國沉沉鎮壓而去!
大地也随之翻覆震顫,在無盡的狂風暴雨中飄搖不定。娲皇金幡,九天玉冊,千年後驕奢淫逸,肆意橫行的洪荒先民早就忘記了,在開天聖人和四極大帝之下,還有曾經翻雲覆雨,權傾一時的龍君應帝,狂吞十國神人,殺孽似海深重,哪怕天下蒼生也要對他三緘其口,諱莫如深!
不死國的寬廣領土在一望無際的天野下渺小得僅如一粒粟米,不死國國君抖得像一片飒飒秋風中将落的枯葉,他連滾帶爬跑到內室,踢開無數跪倒在地的奴仆,扯住一個人的衣角,“國師!國師!怎麽會這樣,怎麽辦!”
掩在暗處的青年微微一笑,在一片如夢迷離的幽香中,他将手中的米糧小心喂給籠中鳥雀,不疾不徐道:“王上何必驚慌?上天是不會允許應帝殘害不死國民的,請您站起來說話吧,不要平白損失了一國君主的尊嚴。”
不死國國君将信将疑:“可是……”
青年慢悠悠地笑道:“沒有什麽可是,不死國氣數未盡。不過,應帝此次被阻,氣焰難平,王上派出到青丘的暗探和精銳,可能就再也回不來啦。”
不死國國君一邊肉疼,一邊欣慰:“國師此言若是當真,那孤就安心了。”
籠中鳥雀忽然在此時凄厲長嘶了一聲,又撲騰蹦跳了幾下,便渾身僵硬地摔了下去,再也不動了。
青年驚訝道:“哎呦,怎麽回事啊?落魂花的熏香和不死國的米糧搭在一處,原來還有這等奇效嗎?”
他就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事物一樣,對着冰冷的鳥屍低低笑個不停。
——青霄之上,雷雲漸漸聚攏,就擋在不死國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