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從蘇雪禪記事開始,再到他能完全駕馭流照君的這段時光裏,蘇晟和蘇斓姬就從未允許他踏出過青丘半步,對之後相繼出生的蘇星搖等亦是如此。一百多年的朝朝暮暮,陪伴他的只有面容有愧,待他極好的雙親,以及劍鋒雪白,劍鞘冰冷的流照君。
“阿禪,不是母親不讓你出去,”蘇斓姬的眉間暗藏憂慮,“只是外面太過危險,在你沒有自保能力之前,母親如何能放心讓你去歷練?”
年幼的他總是不甚理解。
危險?能有多危險呢?他對外界的唯一認知是從書本上得來的,那些古舊斑駁的竹簡書頁上還纂刻着聖人的遺訓,翻開來看,裏面都是純樸蠻荒的民風人情,以及神異古怪,在大地上騰雲駕霧的異獸仙客。
在對外界的極度好奇和渴望中,在枯燥乏味日複一日的修行中,他終于有所成就,達到了蘇晟給他制定的嚴苛目标,他可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臨行前,蘇斓姬将能夠瞬行千裏的青丘山圖挂在他頸間,又把無數保命的法寶裝在他的芥子袋裏,細心叮囑他莫出風頭惹人注意的話說了一千遍一萬遍,到最後,還是不得不看着他駕上流雲,離開青丘山系的安全範圍。
蘇雪禪看着琳琅山圖,眨眼間就将蘇斓姬的苦心叮囑抛到了腦後。他一時間不知去往何方,到最後只得随意選擇了一處偏僻山系長長見識。
哪個少年人心裏沒有冒險的夢想?比起繁華的各國都城,他更願意到荒野中體驗一下探險的快樂。
于是,在那個叫陽山的地方,他第一次看到除了青丘狐以外的妖族。他們名為領胡,妖型狀如黃牛,馬尾如火赤紅,化成人形後,脖子下還生着一個肉瘤。
和富裕的青丘不同,他們皆住在低矮的泥屋裏,族民數目堪堪過百,僅有數十位成年男子作為族中支柱,其餘都是老弱婦孺。
蘇雪禪靜悄悄地觀察了一會,終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近了揚聲問道:“你們好,請問我可以在這裏借宿一晚嗎?”
為首的魁梧男子立即拿起武器站起來,其他人也都聚攏上前,用戒備的目光看着他。
蘇雪禪生得漂亮,身上所穿也不是凡物,見他們一副大敵當前的樣子,他急忙舉起手:“我是外出歷練的青丘族人,見天色已晚,又不想露宿山林,你們能讓我在這裏借宿一夜嗎?”
說着,便幻化出雪白狐尾,對他們搖晃示意。
為首男子面容質樸,倒也不疑有他,連忙放下武器笑道:“原來是青丘來的客人!”
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瓦解,那些躲在房內的老人和孩童紛紛出來圍着蘇雪禪小心打量,婦人們則忙着為他收拾出一間幹淨房屋。青丘狐多為機敏靈活之輩,蘇雪禪少見這樣忠厚老實外族,一時間不由覺得新鮮無比。
“客人不妨在這裏多留幾天吶,”身着麻衣的婦人有着奇特的柔和口音,“這幾天可是要下大雨的,住下來還是要保險一些吶。”
蘇雪禪連忙道:“怎麽好意思麻煩你們?”
“不麻煩吶!”旁邊一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清脆笑着,發間別一束赤紅的小花,“留下來多住幾天吧,我叫領瑤!”
領胡一族熱情好客,蘇雪禪也不是擅長推拒之人,只得答應下來。
次日,果然如他們所說的那樣下了大雨,蘇雪禪拗不過熱情的領胡族人,也抗拒不了他們真摯淳樸的笑容,只得答應在此處多居住幾天。他和年邁的老人在一起,學會了如何輕巧地搓細麻繩,編制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他看到了領胡族的男人是如何打制鋼鐵紅銅的箭镞和矛,女人是如何燒制陶罐,也看到了孩童如何用泥捏的拐骨做游戲,用豎起的蓍草占蔔……
“我們在這裏生活了幾百年吶,”老人含糊不清地張着沒牙的嘴開懷大笑,“什麽都好,就是族人太少吶!”
蘇雪禪點點頭,“是,這确實不太方便。”
老人笑咪咪的:“可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人少就少吧,人少也清淨吶!”
蘇雪禪也忍不住低頭笑了起來,他從未在青丘感受如此親昵又淳樸的人情,他的父母端持恩愛,弟妹也都溫爾有禮,親人間的互動無疑是溫馨美好的。可此處的氛圍更像是平原上吹拂而來的熱騰騰的夏風,火力洋溢,毫無遮攔,撲面将人抱個滿懷,有一種坦誠而熱烈的悸動。
他将一縷草葉穿過編好的縫隙中,給手裏的蒲席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下次再來的時候,可以禀告母親,給他們帶一些好種子和布匹錢幣……他這樣想着,就摸了摸一旁孩子的小腦袋,将自己腰間墜着的玉珠解下來遞給他玩。
變故發生在雨停的幾天之後。
蘇雪禪已經決定于明日離開此地了,為了報答領胡族人這些天的悉心照料,他順着玲瑤的指點,帶着流照君去陽山深處捕獲獵物。領胡不食葷腥,他想送給他們一點過冬的禦寒之物。
他在陽山深處尋找了一個白天,終于獵到兩張熊皮和三張虎皮,他興高采烈地下山時,還想着把這些東西都堆在那個總是昏昏欲睡的老人腳邊,等她醒來後,一定會抱着這些厚厚的毛皮,笑得合不攏嘴。
——但是沒有以後了,濃煙滾滾,他的眼中倒映着熊熊火光,鼻端萦繞着濃濃腥氣。
“什麽都沒有!一群又窮又醜的畜牲!”
叫罵聲混合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悲憤欲絕的咆哮哀嚎,在潑天的血光中,首領的頭顱被插在削尖的木樁上,他的眼睛還是睜着的,到死都沒有瞑目。
他再也不會爽朗地笑着,向他展示自己親手打制的鋒利箭簇了。
渾身赤|裸,破腹開膛的女人橫躺一地,求饒哭泣的女孩們被狠狠撕開布衣,壓在塵土裏肆意侵犯,少年在凄厲的大罵聲中被利刃貫穿身體,砍下首級,如皮球般被一腳踢到盛放糧食的竹筐中,涓涓血流濡濕了打翻在地的糧食,那是他們精心挑選出來的,決定用于新年耕種的珍貴麥種。
蘇雪禪背着沉重的獸皮,在那個瞬間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哥哥……”被長戟釘在地上的孩童無力地哭泣着,為首的神人擡頭望向前方,一把将長戟拔出,在幼童逐漸冰冷的身體上擦了擦鮮熱血跡。
“你又是何人?”
蘇雪禪顫抖着嘴唇,腰間流照君如狂龍怒嘯!
——“老子是你爹!我操|你們媽的!”
天下再無比劍此更兇悍如刀的磅礴殺意!
流照君如長虹貫日,在那一剎那連穿十人胸膛,連斬十人首級!
持劍者殺!持刀者殺!手染罪業者殺,殘暴行兇者殺!
那一道劍光縱橫百裏,于是那潑灑而出的鮮血也飛濺百裏,無人能從此劍下生還!
他竹青色的衣衫上已經遍布斑駁血跡,他整個人都像是被血染過的。
蘇雪禪提着劍,面容扭曲如修羅惡鬼,劍鋒在黑紅色的土地上劃過一道蜿蜒曲折的裂口,他一步步向領頭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神人走去。
“你為什麽要殺他們,”他喃喃道,“他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傷害他們……”
持戟神人妄圖在方才與流照君的劍氣相抗,雙臂早就被齊齊斬斷,此時只得像一只扭曲長蟲在地上恐懼地亂滾亂躲,“它們是妖!我們是尊貴的神人,壽命與天齊平!妖族天生就是被我們奴役驅使的東西……你不能殺我,我是厭火國的……!”
——厭火國的尊貴神人被流照君一劍腰斬,腸肚肺腑如同天底下最惡心廉價的垃圾一樣濺得滿地都是。
他渾身是血,在遍橫的屍體中找到了領瑤。少女赤|裸纖細的身體猶如潔白的羔羊,上面遍布的都是污漬斑斑的傷口。她的腕骨呈現出被惡意摧折後的畸形,但她的手裏還抓着一把紅銅匕首,至死都不曾松開過。
那束赤紅色的嬌嫩花朵,終究還是零落到泥土中去了。
他拔下老人心口插着的尖刀,她再也不會張開眼睛,對蘇雪禪露出慈祥開懷的笑容了;他為年少的孩子擦幹淨小臉上混着鮮血的泥漬,他們昨天還纏着他,要他講講青丘的故事;他為嗓音柔和的婦人穿好衣衫,她淩亂的鬓發間還糾纏着一枝樸素的木簪,那是她的丈夫花了兩天親手為她做的,他到現在還能記起婦人提起它時候的神情語氣——
——“連朵花都沒有吶,這個男人呀!”
他咬着牙,含着一腔悲怮與怨恨,不停把苦澀的淚水往肚子裏吞。
領胡一族的骨殖皆由蘇雪禪親手一具具收斂。
他籍由火焰燃燒盡他們遭受的所有屈辱和不甘,又将那些珍貴的灰燼用獸皮包好,合葬在陽山下的一棵巨木前,因為他還記着老人對他說的話,他們是一家人。
而後,他又用狐族秘術将那十幾個神人的魂魄拘禁在陽山之中。
“與天同壽?”他冷冷地笑了,“那你們就永遠在這裏為他們守靈吧,直到你們神魂消散,永世不得超生為止。”
他對那座高大的新墳拜了又拜,最後還是滿身是血地回到了青丘,回到了他的避風港。
——他終于明白蘇斓姬話裏的意思了。
在侍女和仆從的驚叫聲中,他從青丘山圖的傳送陣裏一頭栽下,精疲力盡地昏了過去。
蘇雪禪在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從一個天真意氣的孩子,逐漸長成了日後那個溫和穩重的少年。
“我到現在仍然恨我自己,”他面色蒼白,“倘若那天我沒有離開,哪怕稍微靠近一些……”
黎淵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如山岳沉穩,“那不是你的錯,相反,是你為他們報了仇,你做得很好。”
蘇雪禪勉力一笑。
“這就是……妖族現在的境況了……”
黎淵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奇異的火光。
那是由不甘和期冀,隐忍和憤怒交織而成的火。
鬼使神差的,他竟忍耐住識海颠簸的劇痛,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毋需憂心。”
蘇雪禪渾身一顫,黎淵的掌心熾熱,語言裏的溫度亦是熾熱,他心頭微微發抖,竟于困苦殘忍的回憶和癡情不得的酸澀中湧出一股朦胧喜悅的甜蜜。
哪怕被他那樣傷害過,哪怕他心有所屬……但只要他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乃至一句話,他的心神仍然會為他所牽制,不受理智的影響。
黎淵的手很快便收回去了,他張了張口,還想再說些什麽,但終究只是點了點頭。
就這樣吧,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