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
“菩提是你……”黎淵雙目混沌,透過蘇雪禪驚惶的神色,将款款深情盡數贈予那個他臆想中的角色,“你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人。”
此時夜色無邊,月光如水,但蘇雪禪卻再也無心欣賞這一切,黎淵的懷抱猶如天底下最嚴酷堅固的囚籠,将他牢牢禁锢在雙臂之間。他的全身的鱗片依舊在向外滲血,但他面上的神情卻像是吸食了什麽迷幻的毒|品一般欣喜若狂,疼痛刺激了他龍血中偏執的兇戾之氣,使他雙眼中的光恍惚而狂熱。黎淵将蘇雪禪發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語氣觳觫:“我已經瘋了……我瘋了太多年了!聖人責罰算什麽,千年牢獄算什麽!只要你能回來,我可以一直等着你……”
蘇雪禪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第一次見,黎淵對他而言還是重傷在身的逃犯,可他的目光冷漠無情,脊梁如刀鋒堅直,略微下垂的眸光好似料峭寒峰,将自己隔絕在高高在上的王座中。現如今他怎麽變成了這樣?是誰導致的?他口中的那個“菩提”嗎?
這時候,他只覺身下紛揚如雪的菩提葉都化作了千萬柄刺骨利刃,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頭血,他痛得渾身哆嗦起來,少年原本紅潤的面頰亦變得慘白,他掙脫龍爪,拼盡全身力氣也要推開抱着他的黎淵,“你看清楚!我不是什麽‘菩提’,我是蘇雪禪,是另一個愛着你的人!”
神志混沌不清的黎淵在剎那間怒不可遏,他咬緊利齒,喉間爆發出滾動如雷的咆哮聲:“你想走?你又要去哪,你又能去哪!”
紛争糾纏中,黎淵狠狠撕|開他的衣襟,手掌擦進去,貼着滾熱肌膚毫無隔閡地将他一把摟緊,長舌重重舔過他的臉側,半是威脅半是懇求道:“你難道忘了我們過去在一起的日子?我們在不周山,在東荒海,我帶你去看扶桑和建木……你是我的命,是我的半身……”
“我不想聽……我不想聽!”蘇雪禪竭力掙紮,難堪的淚水一滴滴打在淩亂衣衫的陰影中,“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
許是見他掙紮得太厲害,黎淵耐心耗盡,竟一把揪住他脖頸後的皮肉,強迫他擡起頭來:“那你是誰?!你不是他?再不會有別人同他一樣了!”
但凡獸類,後頸處都算的上是致命死穴,母獸攜幼獸時要叼那裏,同類相争時亦是以強者撕咬弱者頸上皮毛定下勝負。他雖然是修成人形的妖族,但弱點依舊未改,黎淵此時說話都已經混亂不清,颠三倒四,手上又哪裏還有個輕重?蘇雪禪被他狠狠鉗住後頸,只覺劇痛難耐,眼前昏暗一片,耳邊嗡嗡作響,忍不住仰首慘叫了一聲。
就在他四肢無力,渾身發抖的時候,他又聽見兩聲刺耳的裂帛之音,随即腰側和胸膛就傳來陣陣夜風的涼意,少年柔韌的腰肢和白皙如美玉的胸膛統統不着寸縷地暴|露在蒼白月光下,雙腿亦被強制性地拉開分在腰側。黎淵低沉地喘息着,鉗住後頸的龍爪還未松開,他就俯身到蘇雪禪耳邊:“菩提,你乖……我們還能同以前一樣的……我愛你……”
蘇雪禪全身冰涼,他睜大了眼睛,竭盡全力想要看清面前黎淵的臉龐,但他能看到的,只有他身後雙翼在月光下籠罩出的巨大陰影。
正當他筋疲力盡,心如死灰之際,遠處忽有一道白芒貫月,如流星般砰然一聲濺落在黎淵雙翼間的脊梁上,恰似鯨吞吸海,蒼茫雲海中的萬裏長風和廣袤月光都如銀河般随着這一點流星從九天傾瀉,猛力向黎淵籠罩而下!
在一片耀目的白光中,浩如煙海的月陰之氣如蠶蛹将黎淵層層籠罩,向他體內灌注源源不絕的寒意,黎淵痛嘯一聲,壓制蘇雪禪的雙臂亦顫抖着松開,他頹然向後,重重倒在滿地積雪般的落葉中,龍翼還輕微翕動着。
“……殿下。”辛珂從前方花木中的暗處裏慢慢走出,手中拿着一張光華流轉的弓。
蘇雪禪狼狽喘息着從地上倉皇坐起,胡亂掩着身上破碎的衣衫,他想抓住揉在地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可他的手顫抖得太厲害,冰冷的掌心也全是滑膩的汗液,以至于他試了兩三次,都沒能将那件外袍從地上拾起來。
……她是什麽時候來的?她站在那多久了?她都看到了嗎,自己的卑微,低下和可笑的錯愛?
辛珂停在不遠處,她微躬着身體,語氣恭敬,沒有任何異樣的地方:“奴來遲一步,請殿下恕罪。但現下天色已晚,請您先回去歇息吧。”
蘇雪禪看着一旁昏迷不醒的黎淵,恍惚着倉皇點頭。辛珂上前兩步,抖開一件華美外袍,重新披在他被血漬和碎葉汁髒污沾染的淩亂衣飾上,“奴使龍仆送殿下回宮吧?”
蘇雪禪就像被電打了一般哆嗦了一下,他沙啞道:“不!不用了……”
他猶如一隙踽踽獨行的幽魂,回到卧房後,就将自己裹在被褥中,蜷在床榻上沉沉睡了一覺。
——他睡了足足兩天兩夜。
黎淵躺在榻上,輕晃了一下手腕上玄色如墨的粗厚鐐铐,疲乏地閉上了眼睛。
“我又發作了?”
一旁醫師小心翼翼地将一丸似玉瑩潤的香球從熏爐中夾出,辛珂躬身道:“是的,龍君。”
神魂損傷已經讓黎淵的識海無時無刻不在忍受撕裂劇痛,更兼千年牢獄磋磨,難以削減的刑殺之氣在血肉下鑽動游走不休,是以他每行一步,每說一個字,肉身和精神都在承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傷勢拖得越長久,他受的苦就越深重,失去理智的次數也會跟着越來越頻繁。
“這次我是在哪發的瘋?”他低聲問道。
“回禀龍君,奴是在菩提樹下發現您的。”
黎淵睜開眼睛,眉頭皺起:“當時可還有其他人?”
辛珂淡淡道:“回禀龍君,并無。”
蘇雪禪終于從混沌無光的夢境中醒來,與以往不同的是,他再也沒有夢到那個古怪的場景了。
在門外侍立已久的婢女柔聲喚道:“殿下,奴們可以進來了嗎?”
蘇雪禪還處在長久昏睡後的怔愣中,靜默了一會才開口道:“請進。”聲音已是嘶啞了。
婢女們魚貫而入,陣陣和煦溫甜的香氣如春風盈滿室內,為首一個穿着裁剪精巧的錦裙,走動時裙襕還泛出一絲木槿紫的霞色,身份明顯高于其他人。她走上前來,将绡紗帳幔用金墜鈎挂起,見蘇雪禪看她,連忙緩聲道:“奴名辛融。”
蘇雪禪點點頭:“多謝辛融姑娘。”
辛融莞爾一笑,從身後婢女手捧玉盤中雙手持起一爵瓊漿,端至蘇雪禪面前:“殿下大睡兩天兩夜,想必口中已是幹渴至極,此漿柔潤清甜,喝下後滿口生津,殿下何不嘗嘗?”
她笑容柔美,态度也溫柔妥帖,蘇雪禪只得強打精神,端起酒盞将杯中瓊漿一飲而盡。辛融所言不虛,也不知這龍宮中的吃穿度用都是何等奇珍,這玉液甫一入喉,便如清潤雨露流轉周身,更兼滋味甘美,一嘗之下,令人有種說不出的爽快感。
見他喝完,辛融正要笑着伸手接過空杯,忽然瞥見蘇雪禪堆疊衣領下有一片紫黑淤青,順着脊梁綿延擴散,不像是修習所致,反倒像是被什麽人大力捏出的痕跡,手臂頓時便是一僵,面上的笑容雖然還能挂住,但眼中卻不由閃動狐疑之色。
她穩住心神,對蘇雪禪道:“殿下請随奴梳洗罷,今日龍君有事宣殿下去呢。”
蘇雪禪心神一顫。
“龍君……龍君喚在下何事?”
辛融笑着道:“龍君心裏所想,哪能是我們這些下仆能猜到的?殿下還是快起身更衣罷,莫要讓龍君久等了。”
他只好起身,換上辛融為他準備好的衣袍,随她一起去見黎淵。
“來了?”黎淵坐在臨海的水榭中,語氣依然散漫冷淡,“坐。”
蘇雪禪一聽到他的聲音,頸後還未完全痊愈的肌膚就是一陣鑽心的疼,但更令蘇雪禪心寒的,是他同以往別無二致的态度。
——就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吧,他的身份,也只是一個有求于人的過客罷了。
他心中不由苦澀難言,坐下時也僅是低聲道:“多謝龍君。”
黎淵看也未看他,目光追逐着臨海雪白的浪花,“我久未出世,天上地下盯着我的眼睛太多,你不妨對我直說,現在你們妖族的境況究竟如何,以至于曾與人間聖賢結為姻親的青丘白狐也要落得尋人庇護的地步。”
見他有心談論正事,蘇雪禪也不禁打起精神,在心中斟酌了一番措辭。
“不用拘謹,”黎淵打了一個手勢,“想到哪說哪。”
“是,”蘇雪禪應道,“據我族所知的記載,當年洪荒大地,兩位聖人定主中原,人族從此為尊,尋常禽鳥百獸漸失靈智,淪為仆役。妖族不堪失敗,與人族開戰,但是氣運旁落,難敵人族……”
黎淵冷笑一聲。
蘇雪禪猶豫了一會,才接着道:“……東夷舊部率洪荒諸國讨伐逆反妖族,順應天道,有平定天下之功德……”
他低下頭,漸漸說不下去了。
“——得以長生,福澤子孫。”黎淵嘴角噙着輕笑,接話下去,“又有龍神應,忤逆聖人,屠戮神人十國,罪孽深重……是不是?”
蘇雪禪點點頭。
“你們這一千年來的境遇,到底如何?”黎淵冷冷看着他,那冰冷譏諷的目光好似要透過他,投射在八荒六合千萬個流離失所,茍延殘喘的鳥獸精魅身上。
蘇雪禪疲憊地笑了。
到底如何?
同為一族王室,一個不死國中受寵的王女都能将青丘唯二兩個金枝玉葉當做山野裏的罕見玩物,其國王子更是把它們看做囊中之物,于言語上肆意輕慢羞辱。曾為天地靈瑞化身,瑤池宴上有名的青丘狐族都是如此,那其他不知名的小妖精怪,又是什麽樣的境遇?
綏綏白狐,九尾龐龐。寥寥千年,只待惘惘。
綏綏白狐,九尾龐龐。與君相擁,地久天長。
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成子家室,乃都攸昌。
——那個諸聖耀耀,生機繁茂的洪荒大地,終究化為了時間長河中的塵埃。
一切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