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
是夜,繁星如雨,萬裏無雲。
蘇斓姬手中拈着一柱紫檀香,背對蘇雪禪站在窗前,窗外就是那樹幾人合抱的天青玉蘭,馥郁芬芳,繁茂似雪。
“不知母親深夜喚孩兒前來,所為何事?”蘇雪禪好奇問道。
“母親在占問鬼神,”蘇斓姬轉過身來,将輕煙袅袅的檀香放在他手心,“明日,你就要去東荒海了,現在去給你生母上柱香吧。”
蘇雪禪雖感意外,但還是走到內室,撩袍跪下,認真将線香植在小巧古樸的香爐中。
“世事真如滄海桑田一樣變幻難料啊,”蘇斓姬倚着窗棂,望着繁星苦笑,“若是千年之前的浩劫不曾出現,妖族不至于落敗,神人不至于嚣張至此,你也不必離開青丘,住到水族的龍宮中去。”
蘇雪禪不禁擡頭看着她:“母親此話何解?”
蘇斓姬定定看着他,好似在透過他在看一個別的什麽人,“大劫的真相,現在已經鮮有人知曉……”
——天際發出一聲遙遠的轟鳴,濃雲漸漸在其上攏聚。
她目光一沉,挑起的眉梢如刀鋒利,眉宇間亦凝起一股倔犟的狠勁,她緩了緩,繼續開口道:“當年應帝為何入獄千年?聖人在背,一時強盛的妖族為何現在大多流離失所,作他人婢?神人何以逃脫壽命束縛,高高在上,以萬物生靈主宰之面貌同|修道者一般攀登天梯?”
——悶雷砉然炸響!
蘇雪禪難掩內心的恐懼,大喊道:“母親!”
蘇斓姬額上青筋跳動,她猛地轉身,在狂亂無序的大風中,她背後隐約現出九尾朦胧飛舞的影子,尖牙亦暴怒呲出:“我為什麽不能說!我只是想讓她唯一的兒……!”
——九天之上的雷光将整片青丘映照的有如白晝,金蛇狂舞,吐火施鞭,列缺一聲霹靂!
蘇雪禪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臻臻!”蘇晟破門而入,在咆哮中化為巨大的原型,紛亂九尾張開如扇,全然攏住了天雷下的兩人!
少頃,雷聲方歇,蘇晟的狐尾亦漸漸松開。蘇雪禪茫然四顧,宮室擺設乃至地磚草木皆無一損壞,唯有蘇斓姬院落裏繁茂的天青玉蘭在瞬間枯死成了一樹朽木,紛揚花瓣搖曳着燃燒的雷火,都在殘風中瑟瑟發抖。
蘇斓姬鬓發蓬亂,靠在蘇晟的狐尾上捂住了臉。
“母親……”
“母親沒事。”她深深地,斷斷續續地吐息,認命一般道,“是母親太過沖動,連累了你……”
蘇雪禪急忙道:“沒有的事!您不過是……”
“好了,”蘇晟保持狐身,口吐人言道,“你且去歇息吧,明天不是還要去見應龍神?”
蘇雪禪還有些放心不下,他見蘇晟用雪白柔軟的狐尾包裹住蘇斓姬,低聲同她說着話,于是也不好再問什麽,只得滿腹疑惑,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寝殿。
行走在應龍宮中,蘇雪禪腦海裏依舊回響着蘇晟告誡他的話:“無需擔心,你母親只是思慮太過。”
但現在想想,自從他前往龍首山見過應帝之後,母親的反應好像就一直不對勁……
辛珂在一旁柔聲道:“殿下,您的寝宮在此處,請您随奴來。”
他回過神來,急忙對辛珂道謝。
他在此處的居所分外開闊,還帶着一片空曠的露臺,正對着水天一色的東荒海面,站上去就能看見廣袤無垠的如霧白浪,滾滾波濤,令人心神都為之一振,明顯是一處練劍的好地方。
“這,這未免……”
辛珂道:“此處是龍君親自為您挑選的,殿下可還滿意?”
蘇雪禪搖頭:“受之有愧。”
說着,他又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咬牙問道:“辛姑娘,不知……不知龍君住處離此多遠?”
辛珂先是錯愕,繼而了然道:“龍君寝宮離此處不遠,殿下從這裏出發,只需半刻,便能看見龍君宮前的白玉菩提樹了。”
“多謝,”蘇雪禪耳根通紅,“有勞辛珂姑娘了。”
辛珂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之色,但她只是微笑,也不言語。
轉眼間,金烏西沉,夜色四照,明月從平坦浩瀚的深邃海面下緩緩升起,将無邊粼粼似水的華暈揮灑到萬千大地之上,海面上搖曳起伏的跌宕浮浪,都是它映照在人間的波光。
蘇雪禪身側放着幾只酒瓶,就坐在露臺上看着這浩大明月。他總是忍不住想起應龍,他也在看月亮嗎?在過去千年苦寒的牢獄之災中,他是不是也時常思念天際這輪通透無暇的桂魄?
他呼出一口氣,到底還是少年心性,僅是借着似醉非醉的酒意,一腔微微振奮的欣喜,就敢心血來潮地晃蕩着瓶子跑去找應龍搭話了。
他按照辛珂指點他的方向一路小跑,在踏過一條圓潤玉石鋪就的小道後,但見眼前峰回路轉,于曲徑通幽處豁然開朗,現出無數妍麗花木,芬芳檀樟,都在溫柔月色下四溢靈氣,影影綽綽中,遠處一樹巨大的白玉菩提枝葉琳琅,無風自動。
他心中不由一顫,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湧上,令他不由撥開兩旁的繁茂植株,想要走到跟前去一探究竟。
“……誰?”黎淵低聲道。
蘇雪禪驚了一跳,他這才發現,應龍就半卧在樹下的石凳上,腳邊還躺着幾只酒瓶。
他華貴的袍服微微散開,露出線條分明的結實胸膛,往日銳利冷漠的金瞳似乎也在月夜中多了幾分朦胧的溫柔。千百如雪落葉紛揚叮咛,蘇雪禪心頭亦是情難自已,不由輕聲笑道:“龍君,今夜月光……甚美。”
但應龍卻沒有回應。
黎淵抓着酒盞的手指顫抖不已,眼前也已出現了點點亂竄金星,他根本就沒聽見蘇雪禪在說什麽。不知為何,體內肆虐的刑殺之氣在今夜似乎發作得格外厲害,殘缺神魂亦使他頭疼欲裂,無數前塵舊夢混合着千百年來的徹骨寒痛,令他不得不咬緊牙關,方才能不被紛杳往事滅頂湮沒。
蘇雪禪隐約察覺到不對,他上前一步,疑惑道:“……龍君?”
黎淵手中酒盞落地,與玉石地磚相擊,發出清脆的破裂之聲。
“龍君!”蘇雪禪心下一驚,遠看不顯,近看後他才發現,這株菩提并非無風自動,而是靠着它的應龍一直在劇烈發抖!
——地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似玉白葉。
他急忙抛開手中瓷瓶,跑去扶起靠在菩提樹上的應龍,他的手掌甫一觸到外袍,就覺掌心一片濕膩,借着月光,還能看見微微的赤紅色。
汗液帶血……他心亂如麻,但這四下曠野無人,想必應龍早已屏退侍女奴仆,他想要去殿外叫人,一時間又放不下懷裏苦熬的龍神。
“龍君,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就去——”
應龍張開瞳孔已然撐成菱形的龍睛,仰天痛嘯一聲!
他額上鮮血淋漓,兩只銳角不受控制地從皮肉下強行破出,傷痕遍布的胸膛和裸|露在外的臉頰也浮現出層疊龍鱗,指骨猙獰化作龍爪……蘇雪禪知道,他正在逐漸失去理智。
龍威如海,他勉力脫下沾滿龍血的外袍,毅然轉身向殿外跑去。他不知道如何抑制這狀況,但龍宮中應該是有人知道的。
誰知他剛一轉身,就被神志盡失的應龍撲在了地上!
“龍君!”他驚慌不已。
熾熱的龍血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臉上,給他帶去近乎迷幻的輕微痛楚,應龍目猶如兩顆璀璨耀陽,盯着他不住細瞧。
他被壓在一地白琉璃樣的碎葉中,肌膚在月色下瑩瑩生光,青年的身形颀長勻稱,被堅硬龍爪按住的臂膀亦顯出幾分柔軟的怯意,他的眼神雖然帶着些許無措,但依然是明淨澄澈的。
“……我叫黎淵。”黎淵第一次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他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個不可思議的夢境,他聲音嘶啞,語氣恍惚,如果不是被龍爪按住的肩膀還微微生疼,蘇雪禪幾乎要将這一切誤認為是他醉酒後的一場幻覺。
他不由自主地小聲重複:“……黎淵。”
他這是笑了嗎?蘇雪禪不敢肯定,高高在上,冷漠無情的龍神怎麽會因為他一聲呼喊而露出微笑?可他燦然的眼瞳中分明流動着脈脈溫情,唇邊也泛出近乎欣喜的笑容。
他已經完全混亂了,為什麽黎淵會在神志完全混沌的情況下對他如此親厚?他又試着喚道:“黎、黎淵?”
黎淵龍鱗隐隐的面容此時英俊得近乎邪氣,但他的瞳孔中卻猶如蘊藏了兩汪缱绻灼熱的春泉,流動着愛戀的波光。他沒有用言語回應,但他牢牢抱住蘇雪禪的身體,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蘇雪禪:“!”
這一下猝不及防,他身上的血腥氣混着廣如大海的淼淼水意,就像是呼嘯而過的凜冽長風,全然淹沒了他。黎淵的嘴唇柔軟而有力,纏|綿交纏中,蘇雪禪眼前渾如炸開了一片燦爛煙火,他完全想不到推拒,也想不到掙脫,他明知這是一場莫名其妙的溫存,但情感還是戰勝了理智,他一邊回抱住黎淵的脖頸,一邊斷斷續續地,幸福地嗚咽着。
黎淵吮|吸着他的舌尖,用似蛇的長舌摩挲他的上颚,活像要把他吞下去一般急迫熱烈。他雙眼眩暈,鼻尖都是龍神極具侵略性的氣息,過電樣的酥|麻流遍全身,就連抱着黎淵的手臂都在發軟。
“我很想你……”在一片混亂的糾纏中,他聽見黎淵飽含渴望的,急切得幾乎有些發抖的聲音,“我……我等你太久太久了……”
蘇雪禪欣喜得幾乎要哭出聲來,他亦語無倫次地回應着,向他喃喃傾訴着愛語,說他對他是如何一見鐘情……他們在雪似落葉中交頸而卧,将一地菩提葉碾作千萬片細碎晶塵。黎淵的嘴唇在他唇邊迷戀地流連,他的身體熱得像火,使蘇雪禪在他懷裏皮消骨碎,幾乎要永世不得超生。
他從黎淵情深如海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無解的劫數。
哪怕是假的也好,就算是一場夢也罷……
黎淵銳利的龍爪深深埋進他墨黑的長發中,将他埋在自己懷裏的面頰捧起,神情癫狂得幾欲落淚。
“你這個狠心的小東西,你的心是石頭做的!”他惡狠狠地咬牙,幾次想要扼住身下人的咽喉,但終究是舍不得下手,眼瞳裏的金光如碎波一般流動着,皆化作一滴滴熾熱如血的淚水,落在懷中人微微發燙的臉頰上。
“你離開得太久了……我很想你,菩提……”
蘇雪禪的腦海驟然空白,他渾似被一把鋒利的尖刀橫着拉出滿腹熱血和一腔真心,甚至痛得令他忍不住叫了出來。
方才他還在想,哪怕這是一場夢,他也認了,可等到他心中所想成了事實,他又如同在寒冬臘月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刺骨寒涼的冰水,全身都控制不住的哆嗦了起來。
他嘶啞道:“菩提……菩提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