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江餘規規矩矩地在宋瑜身側躺下來,蓋好被子,睜大了雙眼看着帳頂一言不發。
宋瑜翻着手中的雜書也不曾開口。
一時間,屋子裏頭只有下了一日還未停歇依舊淅淅瀝瀝地雨聲,以及旁邊屋子裏頭傳來隐隐的低語聲。
身側支着身子看書的男人身上傳來熟悉的熏香氣味,半響,江餘才低聲道:“我不喜歡旁人那般說你。”
這話不但說的沒頭沒尾,更是沒了規矩,聽着不像個下仆所說,倒像是哪個極親近的同輩之人不岔之語。
想來,宋瑜這些個日子對江餘的縱容寵愛倒确實是不曾白費,不但将人給養熟了,連帶的膽子也肥了不少。
這般話說出來,雖沒了尊卑,卻也讓面上一直波瀾不興的宋瑜怔了一瞬,心中說不上來什麽感覺。
真要說起來,大抵與當初見着江餘小心寶貝地對待那個廉價的花臉面具一般,帶了憐惜與一點歡喜。
側了頭看去,那個說話的少年人面上倒是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那翹起的嘴唇透露了他不滿的情緒。
宋瑜覺得,這條小魚兒就像他的開心果一般,每每不經意間說出的話語都能讓他開懷。
“你想要教訓那些人嗎?”宋瑜笑着收回目光,依舊看着話本,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江餘倒是立即斬釘截鐵地應道:“想。”
這該是有多生氣?
“那便好好跟着承興練武。”宋瑜愉悅地笑道。
似是有些難以理解一般,江餘疑惑地側頭:“我能打他們嗎?”
宋瑜一怔,忍笑道:“不能。”
“那與練武又有何關系。”江餘不解。
“有本事了,旁人大抵不會那般看輕你。”
宋瑜淡然道,又轉頭看向穩穩躺好的少年。
江餘此時看着宋瑜的目光清澈,在搖曳的燭火映襯之下,便像是閃着莫名地光彩,似乎在說,他才不在乎。
宋瑜彎了彎唇角,看向江餘的目光帶了點自己也不曾察覺的溫和,安撫道:“許是會羨慕我也說不定。”
江餘眨了眨眼。
自從相遇起,宋瑜給旁人的感覺一直是懶懶散散,做任何事兒都帶着漫不經心味道,此時這般連着那鋒利的眉眼都染上了柔和的樣子,江餘着實從未見過。
宋瑜長的是極好的,這不容置疑。
想當初第一眼見到之時,江餘便為他生而為哥兒而惋惜,此後卻又為他肆意潇灑的行事作風所折服,一直将他視作前進的明燈。雖說後來知曉他确實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子,卻也依舊忍不住将他當成與自己一般的哥兒來看。
這也是江餘為何能迅速适應這般世道的理由。
只是今日宋瑜實在是溫柔,在搖曳的燭火之下,俊美的如同夜的魔魅,讓人着實有些抵擋不住。
一時間,江餘屏住了呼吸,竟是看着宋瑜愣了神。
直到宋瑜又調笑一般挑了挑眉,江餘這才慌忙地垂了眼,飛快地說道:“我會的。”
察覺到臉上異常的燥熱開始蔓延之時,江餘趕緊轉了身面朝裏頭,只留給宋瑜一個漆黑的後腦勺。
宋瑜倒是不以為意,只是江餘身後蜿蜒鋪開,順滑如綢緞般的黑發倒是得了他的注意,誇了句:“發如雲,垂如瀑。”
江餘薄被下的身子動了動,卻不曾吭聲。
宋瑜也不以為意。
也不知這幾日睡得多了還是時辰太早,亦或者是身後之人得緣故,江餘卻是一直不曾睡着。
他聽到書頁翻過的聲音,宋瑜下床走動的腳步聲,床鋪發出的嘎吱聲,以及熄了燭火,一切歸于平靜之後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屋外雨聲漸歇,江餘保持這般對着牆面裏頭的姿勢半響,卻是渾身酸痛,身後的呼吸聲漸漸綿長,江餘忍不住輕手輕腳地轉了個身,夜間昏暗,睜了眼也只能看到一個朦胧的弧度。
宋瑜閉着眼睛,卻在江餘猝不及防下伸了手将人摟進懷裏,像安撫孩童一般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倒是像在哄他睡覺。
江餘着實吃了一驚,雖說眼前除了一片昏暗什麽也看不清,他卻依舊仰了頭看去。
“睡吧。”
江餘聽道宋瑜近在咫尺的聲音如此說道,僵硬了一會兒,倒是真的聽話的閉上眼。
耳邊傳來撲通撲通極其平穩地心跳聲,那股熟悉又雅致的熏香味兒環繞在身側,不一會江餘倒是真的睡着了。
黑暗中一股帶着無奈的嘆息聲輕輕地響起。
第二日兩人倒是雙雙睡遲了。
宋瑜那些個年輕些同僚們看向他們的目光倒是更是暧昧,戲谑,而柯元的目光卻快要噴出火來了。
鄙夷,失望,憤怒,甚至是,恨其不争。
倒是十分的複雜。
江餘不懂,也不想費這心思去探究。
昨兒個半夜裏停下的雨倒是又開始淅淅瀝瀝下了起來,江餘伸手往外頭探了探,今日怕是無法趕路了。
吃了一頓味道實在一般的早膳,而宋瑜不過吃了兩口便放下後,江餘在炊煙再次燃起之時,跟着兩個驿使入了廚房。
這座驿館,條件着實寒酸了些,不但沒有專門的廚娘,江餘甚至還在後頭看到一小片農家常有的菜窪。
指揮了兩人切菜燒火,江餘就着簡陋的原料,親自下廚燒了一桌飯菜。
江餘手藝倒比不上普通櫥子,但是至少比那兩個驿使要燒的好一些。
菜肴賣相一般,但是尚且能入口,午膳時宋瑜倒是多吃了一些,這讓江餘松了一口氣。
春雨斷斷續續下了兩日,在第二日半夜之時停了下來。
天方蒙蒙亮,江餘便早早地起了身,因着下雨這兩日他只能在屋子裏練些基本功,連着已經練熟的劍法都要生疏了。
院子裏的青磚地板倒是幹的差不多,江餘從馬車上摸了一把劍便迅速在不大的院子舞了起來。
他今日起的實在是早,連卓承興都還在馬車之中呼呼大睡。
舞劍的動作由慢漸快,帶着毫不遮掩的銳氣。
季樂容輕輕地拉開了房門,看着半幹的地面出了一口氣,無所事事的呆在驿館之中,甚至還要看柯元不斷地挑釁大皇子,這實在是讓人頗為頭痛。
他走下臺階,趁着周遭無人,雙手往後伸了個懶腰之際,斜側邊一道劍影猝不及防朝他正面刺了過來。
瞳孔中映出少年漂亮的面孔,冷冽眼神,以及越來越近的劍芒。
季樂容甚至忘了躲閃。
他看到少年在他眼前潇灑地翻了個身,劍尖偏離了原先的位置擦着他的臉頰往後刺去。
少年停下了動作,明晃晃地劍身離季樂容臉頰不到一寸的距離,漂亮的少年如同示威一般揚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大人這般出人意料的出現,可真是吓人。”
這便是倒打一趴了,他才是差點而被吓死吧。
差點兒便被捅了個對穿。
在季樂容開口之際,便又被人打斷了話語。
“小魚兒,不得無理!”宋瑜一身寝衣半倚在廂房的門栊之上,懶懶地說道,語氣之中倒是毫無責怪之意。
季樂容眼露無奈,卻見原本眼神還是冷冰冰地少年,立即收了那架在他耳側的長劍,連臉上那幅嘲諷的笑都換了一個樣子,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像是放出了光芒一般,回頭看向宋瑜。
乖乖巧巧地幾步上前,“公子,你怎麽起來了?”
“再不起來,你不把院子都拆了。”宋瑜道。
少年否認道:“才不會。”
這話兒說的着實像是在撒嬌。
季樂容看着少年在眨眼之間從一副随時能咬人的獵犬模樣,變為毫無攻擊力的小白兔。
一瞬間便覺得,大皇子果然是個能人。
原來做個男寵,也不是長的好便可以了,還得內能下的了廚房,外能殺得了外敵。
而轉頭朝宋瑜走去的江餘也松了一口氣。
他方才可是差點将個朝廷命官給捅了對穿,如何能不緊張。
果然,他與這些個官員确實是八字不合,遇上便沒有好事。
跟着宋瑜進了屋,江餘給他拿了外衣披上。
宋瑜任他動作,問道:“這又怎麽了?”
“我練劍之時,季大人突然竄出來,吓死我了。”
江餘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讓宋瑜忍不住笑起來,看方才的樣子,宋瑜差點以為江餘真的将前天晚上的話付諸行動。
毆打朝廷命官,可不是個小事。
一行人在這座荒涼的驿館也着實呆得不耐煩了,起身見天終于放晴,吃了早膳便迫不及待的套了馬車離開。
行了半日,在一個小鎮上歇了一晚,第二日清晨,天色瞧着不錯,一行人便又繼續上路。
江餘這一行三輛馬車,行路速度并不算快,時有趕不到宿頭的時候,如此,便也只能露宿山頭。
江餘在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倒是熟悉了起來。
他們這一行人皆是男子,并無精通廚藝之人,趕路之時也只是吃幹糧飽腹,每隔兩個時辰停下來歇息一會。
此時時節正好,山上各種野菜正值當季,江餘到底是獨自在山中住了大半載的人,路過城鎮之時買上些新鮮菜色,再買個小一些的鐵鍋子,在荒野之中搗鼓出他們三人可以食用的飯菜倒是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