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鳴春澗,曉春閣。
長柱接着寬檐,游龍般的雕紋流淌而下。
震耳的水聲壓下了這處所有可能的雜音,循着看去,則是殿宇背後滿山傾瀉的長瀑。
濺起的水霧越過屋脊,虹光若隐若現。
這時若是有人能從門邊能裏面看一眼,便仿佛乍然窺到了坐在主座上的神祗。
縱然那震天的水聲都再聽不見,滿心滿眼盡是膜拜。
“諸位長老意下如何。”那人開口,喉間似沁着冰雪,仿佛被規刻好的肩背紋絲不動。
這樣一個人,很難再讓人将他單單作為一個人看待。
他開了口,理解了他的意思後才能發現殿內兩側另有人在。
同樣的坐姿同樣的儀态,同樣面前的小案前擺了一盞清茶。
他們對楚攸寧顯然是信服的,禮教熏染也做不出胡亂對視的事情,于是就一齊躬手,道:“聆澗主訓。”
楚攸寧眼神依舊低斂着,仿佛興不起分毫波瀾:“莫道桑今行塵間,但凡鋪人收繳,傷及無辜之事便無可避免,故我曾前往一觀,莫道桑确已從善,再有令儀及弟子随身,可保穩妥。”
“如生意外,誘之荒野,必絕後患。”這樣的話讓他說出來也只是陳述,尋不到半點殺氣,只涼薄尤甚。
于是那些原本只是要從自家澗主那裏找個解釋給下面人的長老就紛紛起身,半躬行禮,齊聲道:“謹遵令。”
楚攸寧随後起身,雙手平執于胸前,回了半禮。
諸長老就再起身,按着順序朝殿外去了。
人走淨後,楚攸寧重新坐回自己的位上,将翻了一半的書重新執起。
一絲不茍的神情,冷淡卻威嚴的眼神,只是那纖長指尖間透出來的字,已全然颠倒。
随後,不知道他擡手做了什麽,殿內的水聲鋪天蓋地地席卷歸來。
楚攸寧毫無所覺地閉上了眼。
這天,來找楚攸寧談事情的人破天荒被攔了一回。
燕主看了眼自己被攔在禁制外的手,雖驚訝但也只是對着內裏一颔首就拐了回去。
只不過在快回到自己院落時,偶然撞見正要往廂房走的人,他這樣的好涵養也全然不夠用了。
“燕擎,你給我出來,”燕主的胡子都被他吹得動了一下,“我家濟顯呢?你把他帶出去就不管給我帶回來了?”
“哎呀,大哥,這個實在是…”燕擎也很無奈,“大哥你不是都給他任務讓他去送口信了嗎?這個可不能怪小弟我啊。”
“那不是我知道他根本不會過來才發了個信兒,”燕主面對這個弟弟就手癢,“你自己成天跑也就算了,将我家濟顯還來。”
燕擎就知道自家兄長又是因為見不到兒子開始發飙了,這種一個巴掌拍不響的事為什麽總找他的麻煩,好羨慕小濟顯不用來見大哥這張臉。
“演武場,走,今天不把你以後三個月的時間都輸在家裏就別想結束。”
“好好好。”燕擎只得應下,再跟着自家兄長朝鳴春澗的演武場走去,老實說,安廬的防衛二十幾年前就攔不住他了,自家兄長又不是不知道。
這麽一次次看得他都有點不忍心跑了。
小濟顯,你小叔可被你害慘喽。
被燕擎燕主一起記挂的燕綏正騎在馬背上望着天,他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原來只有他和莫兄兩個人的行程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也是虧了他常年來和馬兒養得極為熟悉,才讓他這樣走神也不至于被甩下去。
“洵美你可還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燕綏循着聲音望過去,就看見莫道桑拿着自己的馬鞭曲起,在身後一步遠的馬脖子上捋了捋,那馬兒垂立的耳就搖晃起來。
他整個人則懶散地半擡着頭,讓人根本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在擔心還是只是順口說了一句。
秦風依舊保持着他慣常的笑,錦緞華冠下單看他氣色根本尋不出半點虛弱的痕跡,說:“莫兄關懷,在下無事,莫要耽擱了入城。”
說完似乎察覺了燕綏的目光,還朝他和善地點了下頭。
燕綏馬上就被抓包一樣移開了視線,只不過他并不清楚自己偏過頭之後,秦風看向他的和善就變了意味,透着濃濃的探究和審視,讓人不寒而栗。
燕綏大概是本能覺得不舒服,又迅而轉了回去,卻只能對上秦風毫無瑕疵的神情,最後自我懷疑地放棄。
莫道桑裝作沒看見一樣認真騎着自己的馬。
如今他們這隊伍一行五人走在官道上,多了的除了秦風還有跟溫瓊華一起綴在最後面互相都想給對方一劍的林聞天。
莫道桑也沒想到原來還可以恭恭敬敬互相合作的左右護法會鬧到如今這個地步,不過想想林聞天為了攻上封山可是設計過溫瓊華一回,搞不好溫瓊華的喉嚨就是被林聞天圍殺的結果,就算不論這個只說他背叛了莫道桑,溫瓊華想殺他的心也是完全不用懷疑的。
至于林聞天,早就對溫瓊華欲除之而後快,哪怕如今溫瓊華入了鳴春澗他們仍舊是同一陣營也不會有半分改變,他不是那種會給自己留隐患的人。
如今大家還能保持表面上的平和還是因為有個失憶了的莫道桑在。
至于他們這麽心思各異的一堆人會同路,就要說回到三天前路過的一座山頭了。
他們離開那個小城後入了的第一座山。
山路崎岖,樹茂林密。
早在還沒靠近山的時候燕綏就跟莫道桑提過這山上有一個土匪窩,莫道桑還想着到時候有哪個不長眼的敢上來找麻煩就只能怪他自己運氣不好拿來練練手。
卻沒想到他上山真的見了土匪,但也沒撈到真的出手的機會。
他耳邊捕捉到那一絲異動就通知身邊另外兩個人做好防備,可也沒過一會兒,面前的土道就遠遠揚起了塵。
還在朝他們這邊不斷逼近。
地面都好像在震動,仔細分辨才聽得出那是太過雜亂的腳步聲。
過于密集才導致難以識別。
這山道實在太窄,看這陣仗誰知道他們為了趕時間會不會動手,而且這土實在惱人。
莫道桑看了身後蹙起眉頭的溫瓊華一眼,率先走出了一步,負手在面前斜斜踏了一腳,他白色的靴底前就同樣激起一層塵土,反着朝那堆人撲了過去。
煙塵撞在一起,這下就算是莫道桑的目力也再看不見前面發生了什麽,只聽那七零八落的慘叫聲和罵罵咧咧的話語大致可以确定他們被震得摔在了一邊,總算是停了下來。
他就又退回到了燕綏身後。
于是當那邊終于緩過來想要沖上來給一拳頭出一口氣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燕大俠面帶不滿地看着他們,很有他們還敢搗亂就再給他們來一下的樣子。
猛地意識到能出這麽一下擋住他們的人他們怎麽也不可能能對付得了。
才起了一半的身子就那麽僵住了,最後一堆人幹脆也不起來就那麽一個看一個沉默着。
“燕大俠,對不住,沖撞了你,”随後,終于有一個較為高大的身影從一堆灰頭土臉的人裏爬起走出來,只是一邊說話還在不停看向身後,“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您看在我們以往的情分上高擡貴手放我們一馬讓我們先走吧,”到了這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拍手,“呀,是燕大俠,燕大俠你可要救救我們啊,我們寨子都快被毀光了。”
聽着自家當家這麽說,其他的人也終于清醒,陸陸續續爬起來說着:“對啊,燕大俠我們寨子要完了,救救我們吧。”
“當年就是燕大俠救了我,我才有命逃到這邊來,燕大俠一定會幫我們的。”
“是啊是啊,燕大俠我們也不是有意沖撞了你,求你了幫幫我們吧。”
燕綏往後瞧了一眼抱着自己的馬脖子沖他笑着的莫道桑,決定暫時不去跟他計較:“有什麽事大當家直說便是,燕某力所能及,定當盡力。”
那大當家止住身後一幫人的轟吵,說:“燕大俠是這樣的,我們寨子,”說着他心有餘悸地朝身後的路又看了眼才繼續說,“您也知道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我們寨子就是僅有的幾個能歇腳的地方,能來的都是好膽量的俠客,只要沒什麽大仇大怨我們也就不問緣由地收了,就這麽,昨天半夜裏,來了一個看着就像是富家人的公子,兄弟們也不敢小瞧,照樣好好地請他住下了。”
看着大當家很是痛心的樣子莫道桑也來了興趣朝那邊看去,溫瓊華卻不自覺将視線挪了回來,悄悄地落在莫道桑身上。
那大當家突然氣憤地說:“這就壞了事了,誰曾想一夜過去他見了另一個落腳的客人兩個人一句話沒說就打了起來,開始還有人敢拉幾下,但那兩個祖宗啊,該怎麽使劍還是怎麽使,有幾個兄弟差點就沒了命,這也就算了,他們後來打着打着就到處亂跑,到哪都像是平地上完全不管有沒有人有沒有東西鬧得雞飛狗跳,我只好先帶着兄弟們跑了出來,就怕他們寨子裏都不夠鬧再來山道上。”
“兩個人,都不認識?”燕綏突然發問。
大當家說不出話沒來由就覺得有點愧疚。
燕綏還想細細問一下特征好再做判斷的時候,身後突然冒了一聲:“我去瞧瞧。”
然後就見讓他頭疼不已的莫道桑縱身直直上了山壁,身子輕得簡直就像是沒有分量,一眨眼就沒了蹤影。
溫瓊華則跟他示意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燕綏瞧着他們兩人的動作剛剛還有着的那麽一點擔心馬上就徹底散了開,他早想到這兩個人的內力深厚,卻還是估量錯了。
回神,就見到那一群土匪各個目瞪口呆地望着山壁恨不得把眼珠子黏上去,他簡直要被氣笑了,說:“大當家,讓兄弟們留在這兒,你随我上去看看如何?”
大當家回神,又一次失禮他也沒什麽好說的,只黝黑的一張臉都能瞧出幾分紅來:“可以的可以的。”
然後他轉身讓自己的兄弟們再往山下走走歇着等他,再猛地沖燕綏一點頭:“燕大俠,走,走吧。”
“請。”燕綏擡臂,突然覺得自己的涵養是不是太好了一點。
而這邊一上山,莫道桑就能聽見像是突然放大了幾倍的兵戈聲在右手邊越來越遠地響着,當下朝那邊一點,很快就見到了在打鬥的人。
只不過這麽看到後,莫道桑有些無奈地跟小嚴子吐槽:“小嚴子,你說秦風是不是跟楚攸寧鬧了所以火氣格外大,不然怎麽老撞見他在打架。”
“宿主大人,這個,已經不能算是打架了吧。”小嚴子戰戰兢兢地回答。
這回秦風對面,就是莫道桑最想整治的人,曾經帶人圍上封山的原魔教右護法林聞天。
莫道桑眼睛不由眯了些,卻在小嚴子還沒有來得及害怕的時候就又恢複了原狀。
“令儀,”莫道桑回身看向追來的人,表功一樣說道,“欺負你兄長的人就在下面,我去替你教訓他可好?”
溫瓊華見了莫道桑先是安心了一下,這才來得及看向下方,這一看臉色就變了。
莫道桑細細窺着他的臉色,心裏卻在跟小嚴子唠嗑:“小嚴子,你覺得令儀更想我教訓哪一個。”
小嚴子實在是越發佩服自家宿主大人的惡趣味了,但也不免起了同樣的心思,按着左護法大人的性子他本來就很看不慣秦公子,更何況秦公子現在還捅了他敬重的兄長一劍,至于右護法大人,他們好像就沒關系太好過吧。
“猜不出來,”小嚴子郁悶地說,“左護法大人才不是那麽記仇的人呢。”
“令儀一般不記仇,是因為沒有觸到他的底線,”莫道桑回了小嚴子一句就不再理他,開口說,“令儀,需要我動手嗎?”
“先不要。”溫瓊華對莫道桑笑了笑,覺得手腳開始發冷,今天見到林聞天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駿惠如今戒心這麽低,是不是只要是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事情的人把這故事講給他聽他都會相信,然後再把那個人當成是他。
林聞天就做得到。
對于靠着對事對人殘存的那一點熟悉感來判斷的駿惠,這完全是有可能的。
溫瓊華眼邊突然閃過一道風,他的思緒就斷了,然後一瞥眼才發現身邊的莫道桑已經又一次沖了下去。
像每一次離開一樣完全沒有給他挽留的機會。
然後将幾乎要同歸于盡的兩個人的致命一劍都擋了下來。
溫瓊華意識到了自己有些不對勁,于是立即克守起本心挨過那一陣翻湧的惡念。
長長地出了口氣。
才提身朝莫道桑落下的地方跟去。
“駿惠,沒受傷吧。”溫瓊華一眼就看出了林聞天見到他們依次出現後臉上浮現出的狂喜與驚訝。
秦風則是玩味。
再就是聽到他聲音後略閃過的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