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夜晚子時未到, 山中冷風吹得樹影晃動, 衛慕隐半躺在床榻之上, 強打着精神,心中算着時間, 要不要休息一下。
元悅看到衛慕隐瞌睡的樣子, 臉上全是疲憊, 一雙靈動的眸子也黯然失色, 不禁心疼的說道, “你眼皮都快擡不起來了。”
衛慕隐慵懶的看了看精神不錯的元悅, 搖搖頭,青絲随着頭微微晃動, 她現在連一句話都沒有力氣說了, 元悅不忍心她疲憊,剛想張口勸她休息,就聽到外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她立刻走到窗戶前。
“已經把元昊帶出來了。”元悅看到外面元昊正巧經過二人的屋子,他神情恍惚迷茫, 不知所措的看着跟在他身邊的道士,但身上并沒有被捆綁住, 衣服整齊,高挑的身材穿着一件道袍,顯得不倫不類。
“咱們也去吧。”衛慕隐拍了拍臉, 好讓自己清醒一些。
二人一路無話, 跟在元昊一行人身後就去了薩道長的秘密房間, 當了門口,幾個道士自覺地站立在外,并沒有打算進去的意思。
元悅二人走上前去,繞過元昊和道士,推開屋子的門,見薩道長盤腿坐在之正中,一件灰色的道袍底部占了不少的灰塵,他緊閉雙眼,絲毫沒有理二人的到來。
“還有半個時辰就要開始了,我們可要在外面等候?”元悅問道。
薩道長微微搖搖頭,緩緩睜開雙眼。
“先行讓元昊進來。”薩道長說罷,再一次閉住了雙眼。
“故弄玄虛。”衛慕隐嘟囔道。
元昊聽到自己的名字,邁着小步走了進來,看到房間中的一切,表情陡然變化,大驚失色,剛想轉身出去,見門外的道士伸手将自己攔住,只能扭頭看了看衛慕隐。
“你們要幹何事?”元昊及其怯懦的問道。
這時候的他哪還是過去叱咤戰場的西夏國皇帝,豪邁之氣全無。
“莫要多話,不會傷你性命。”衛慕隐見他性情大變,也不好發火,只能忍住脾氣說道。
等元昊走到薩道長面前,薩道長才再一次睜開眼睛,雙眼緊緊盯着神色慌張的元昊,元昊不敢和他對視,只能眼神慌亂的四處亂瞟,可屋中牆上都是駭人的圖畫,讓他更加緊張起來。
“我要回去。”元昊後退兩步,直接轉身要走。
“你可認得貧道?”薩道長張口說道,聲音悠遠,像是從極遠的地方發出來的,空洞之感蔓延到在場每個人的心中。
元昊戰戰兢兢的回過頭,然後不住的搖頭。
“你是何人,我何曾認得你!”元昊失口否認道。
“待貧道為你針灸後,你就能記起貧道了。“薩道長說罷站起身,繞着元昊走了一圈,上下看了看的他的裝扮,此刻他穿着整齊,不由的一笑,心想元昊剛被送來道觀還是周身是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現在倒也全都看不出了。
元悅見薩道長若有所思的看着元昊,也不敢多嘴,只能不住的給衛慕隐使眼色,示意她要打起精神。
衛慕隐哪會不知道元悅的意思,此刻睡意早就煙消雲散,看着元昊站在自己前面,背影就像是少年時候,無助的等着王爺。
少年時候?衛慕隐突然腦中恍惚起來,少年時候的元昊并不強悍,她幾乎是想怎麽欺負就怎麽欺負,甚至多次差點丢了性命,可就是如此這般待他,元昊都不曾和王爺告狀。
她腦中想不起元昊是何時變得暴虐起來,大概是前世的記憶讓她選入為主,元昊本就是殘暴的人。
想到此處,衛慕隐伸手碰了碰元悅的胳膊,想叫她出來商議一下。
可沒等自己說話,就聽到外面一聲鑼,子時已到。
“好了,你們二人若想在此守候也可。”薩道長聽到時辰到了,一甩袖子,掌中多出三個細細的銀針。
元悅目光凝重,不安絲毫的懈怠,就見薩道長猛地向元昊的腦門一拍,三支銀針齊刷刷的插入他的腦門之中,元昊沒有一點反抗就倒在地上,最後一眼看到周圍牆壁上那些面目猙獰的鬼畫,仿佛是在盯着自己。
“叫其他人進來把他放在床榻上。”薩道長一聲吩咐,二人哪敢不從,趕忙出門叫了幾個人進來,幫着将元昊放在床榻上。
一切準備就緒,衛慕隐躲在元悅的身後,看着只有呼吸沒有任何反應的元昊,越發覺得蹊跷起來。
“你們也出去。”薩道長一揮袖子,坐在床榻邊上,從袖口中拿出一個殘破不堪的布包,裏面長長短短數十枚銀針,随即抽出一根最長的,端在手中。
元悅并不想此刻出去,只能耍賴不走,到看看薩道長能奈何?
薩道長見二人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神情變得不可捉摸起來,本來準備針灸的手也收了回去,然後一步步走到二人的面前。
元悅一眼瞟到薩道長掌中又多出兩支銀針,心頭一驚,說時遲那時快,一手扥住衛慕隐胳膊就讓她往後推了數步。
“你是刺猬麽?從哪裏變出的銀針。”元悅驚魂未定,回想到剛才元昊被三支銀針插入腦門立刻就不省人事的情景,不由得大喊道。
薩道長被她這話一激,反而笑了出來。
“我知道你身手不凡,不突然襲擊肯定制服不了你們。”薩道長說了一句,又向前走了兩步,他走兩步,元悅就拉着衛慕隐退後兩步,直到堆到門口,頂住了屋門。
元悅見沒地方可以後退,心想眼下只能委屈就全了。
“道長莫要咄咄逼人,我和公主就算在傍邊看着也不會打擾你給元昊針灸,再者說……”元悅狡辯的詞窮,一時編不上來。
“本公主命令你讓我們從旁觀看,你若不答應,就是抗令,本公主回去之後定會以大不敬之罪論處你等一幹道士。”衛慕隐冷不丁的接了元悅的話。
薩道長一愣,轉身看看元昊,又看看眼前的元悅二人。
“對。”元悅見這話管用,馬上附和道。
薩道長思忖半刻,雙手驀然垂下,點點頭算是應了二人的要求,等到情緒稍微穩定之後,走回到了床榻之前,重新将最長的銀針取了出來。
“你們可看好了,提前想好要指示的話,貧道要針灸催眠了。”薩道長一聲說罷,話音未落就直接将長針插入元昊的右側的印堂,又拿出稍短的兩支銀針分別插入左右側的陰白穴中。
元悅滾了滾喉嚨,看着元昊一點點被薩道長紮的像個刺球。
“疼不疼呀?”衛慕隐小聲嘀咕道。
“不許講話。”薩道長耳尖,聽到後大喝了一聲,驚得衛慕隐趕緊捂住嘴,不敢言語。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薩道長才長湖一口氣,緩緩起身,向元悅招招手,讓她上前。
元悅小碎步挪到床榻前面,衛慕隐緊緊跟在身後,二人屏住呼吸,等着薩道長下一步的指示。
“你們就在這裏說出要讓元昊做的事情,記住要不停的說。”薩道長說完,又從包袱中取出了一個金色的鈴铛。
铛……一聲清脆的鈴铛聲音,像是催魂的號角,世界仿佛全都安靜下來。
元悅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聲說道。
“禪讓皇位給東宮太子。”元悅說完,又看了看衛慕隐,見她點頭示意,這才繼續又說樂起來。
不大一會兒,元昊伴着一聲聲清脆的鈴铛聲和元悅碎碎念的聲音,緩緩的睜開眼睛,木讷的看着房頂,沒有絲毫的反應。
“禪讓皇位給東宮太子。”元悅見他醒來,說的更加起勁。
元昊像是一個行屍走肉,坐起身子走到屋中桌前,伸手端起了毛筆,在墨汁上随意沾了沾,就在之上刷刷的開始寫了起來。
“東宮太子寧令著繼朕登基,即西夏國皇帝位,即遵輿制,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元昊一行字寫罷,伸手向懷中摸了摸,卻摸了個空。
“無印。”元昊呆呆的說道。
元悅這才想到,自己帶着元昊出來時候忘記将皇帝寶印拿上,此刻他雖然寫下了禪讓的聖旨,可是沒有大印也是無用,元悅暗罵自己沒用,這等關鍵的東西怎麽忘得一幹二淨。
“看來我們得回宮,讓元昊親自宣旨了。”衛慕隐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眼下只有這一個辦法可行了。
“只能如此了。”元悅也無計可施,拿起元昊寫的聖旨,讀了一遍之後,心知如同廢紙一般,看着更加人生氣。
衛慕隐走到元昊的身邊,看着他呆滞的眼神,頭上依舊密密麻麻的紮着許多銀針,這才恍如隔世,現在的元昊早已經形如死屍,毫無生機。
“你們大可以領着他回去,他現在完全會聽你們的話。”薩道長很是自信的說道。
衛慕隐定下神,瞅着元昊的臉,嘴唇幾乎沒有了血色,張了張,欲言又止。
“今天之事到此為止,以後就由你們處置了,貧道的任務是完成了。”薩道長略感輕松的說道。
衛慕隐走上前,攔在薩道長的面前。
“其實現在的元昊才是他的本來性格,他本來是一個懦弱、毫無主見的人,是你讓他變得荒淫無度,殘暴無情。”衛慕隐一字一句的說道。
薩道長警覺地看了一眼衛慕隐,随即大笑起來。
“事已至此,貧道真的沒有任何好隐瞞了。”薩道長一低頭,将手中裝有銀針的包袱仍到桌子行,随後走到屋子正中,慢慢盤下腿坐到圃墊上面。
元悅見他如此,心中暗罵這個老道士真是個老狐貍,到底哪一句是真話哪一句是假話。
“我本是北宋朝廷欽定的國師,因長年在山野修行不問世事,所以西夏、遼國使臣都不清楚我的真是身份,我确實夜觀星象,發下西夏方向的紫微星閃耀,但不是西夏國出事,而是西夏國必定會出一個可以覆滅朝廷之人。”薩道長頓了頓,看向了元昊。
元悅二人聽到薩道長如此之說,心中已經不再震驚,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讓二人已經淡定了不少。
“我把這一個消息偷偷的通知了北宋皇帝宋真宗,真宗驚駭,要命人暗殺元昊,可當時德明王爺才被冊封,西夏北宋交好,真宗也不易輕舉妄動。只能請人求我助他覆滅西夏。”薩道長說到一半,輕咳了幾聲,就這麽瞬息間的停頓,都讓元悅二人着急不已。
“你快些說。”衛慕隐焦急的說道。
“那時我已經修行處境,其實心裏對這些凡俗之事并不感興趣,可真宗聖旨又不能不從,只能只身來到西夏見到了元昊,等我來到西夏之後,發現西夏并不只是一個元昊,而更有你們二人的存在,天生異象并非所單單僅指元昊一人。”薩道長又側目看看元悅和衛慕隐。
元悅對他這大喘氣似的說話實在着急。
“之後的事情你們就知道了,我針灸使得你們二人記憶混亂,避免了衛慕府和王府之間的內讧。”薩道長這話說完,元悅像是聽了天書,心中奇怪他既然是北宋朝廷的人,為何還要幫助西夏處理內讧?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其實西夏內讧我完全可以不管,可來到西夏,我看到此地民風樸實,百姓淳樸,我一生修行,初衷也是想百姓安寧,國泰民安,所以來到西夏那一刻,我就愛上片土地,不忍心這裏成為戰争的荒原。”薩道長一口氣說完,雙手放在膝蓋。
“可真宗的聖旨不能不遵守,于是我決定既要幫助西夏走出困境,又不能忤逆聖旨,就在他十三歲的時候,給他針灸催眠,讓他性格大變,最終成為暴君,這樣以來,元昊所做所為既有你們去解決,西夏依舊會繁榮起來。”薩道長說完,頭緩緩垂下,靜靜的坐在圃團上面。
衛慕隐聽罷,好一陣子的沉默不語,眼前的薩道長做出了許多常人無法辦到的回去,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可若不是他,也沒有今天的自己和元悅。
“這就是宿命。”元悅說道。
“不過一切都過去了,新的時代馬上就要開始了。”衛慕隐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沒有了她們,太子會将西夏帶入新的時代。
元悅想了想,突然咧嘴一笑。
“你笑什麽?”衛慕隐不解的問道。
“可笑西夏泱泱大國,竟然被區區一個神棍鬧得烏煙瘴氣,諸多怪事,也高興你我終究還是解決了這些問題。”元悅有些得意的回答道。
“薩道長,我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那我們就帶着元昊上路了。”元悅沖着薩道長喊了一句,可見對方沒反應,不由的心生奇怪,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之間薩道長被她一推,倒地不起。
“薩道長羽化登仙了?”衛慕隐驚得喊了出來,話音剛落,就聽到門口一片嘈雜,大門砰的一下被外面守着的之衆道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