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柳知恩有種直覺, 秦見深在給他挖坑跳, 這是他多年為官鍛煉出來的預感,從未失靈過。
可他想不出,秦見深到底怎麽盤算的?
如果說滿朝文武當中, 誰最讓他忌憚?
除去賈恩侯,就屬秦見深最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陳恒之是他死對頭, 他們是同科,彼此都很熟悉, 陳恒之這人, 謹慎有餘, 果敢不足,不足為懼;徐廣聞那人, 瘋瘋癫癫,行事不按章法,是個十足的老狐貍, 但是老狐貍向來明哲保身,不會輕易出手。
唯有秦見深, 像霧一般,看得見摸不透。
誰也不知道這樣的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總不能真是小門小戶出身的?這樣的子弟,就算是世家,也甚少能培養得出。
柳知恩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是還是不是,支支吾吾了半晌,才道︰“自然是如此。”
“原來如此。”秦見深似乎明白了什麽,點了下頭, “既然柳大人這麽說,那下官正好也有個疑惑,聽聞柳大人府上的大管家縱馬傷人,還踩毀莊稼,不知這事,柳大人覺得和您有沒有關系?”
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只聽得到衆人急促的呼吸聲。
柳知恩的瞳孔收縮,這事他不是讓順天府尹壓下去了?秦見深是怎麽知道的?
秦見深沒說完的是那大管家不是無意傷人,而是為了掠奪良田,才狗仗人勢,做出這些事,并且,此事還鬧出了人命!
柳知恩的呼吸急促,看向秦見深的表情驚疑不定,秦見深不可能只知道前半截事,卻不知道後半截事,他這是在警告自己?!
柳知恩擡起頭來,正好撞上了秦見深冰寒的視線,他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秦見深這手段可真夠毒辣!
不對!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陳恒之敏銳地察覺到柳知恩和秦見深之間似乎還隐藏着什麽事情,這大管家縱馬傷人,柳知恩頂多被責備幾句罷了。沒道理,他會露出這種神色。
但是,究竟哪裏不對?
沉默了半晌,柳知恩咬牙,“确實和本官有關系。”
到了此時此刻,他不得不承認。
“既然如此,依着柳大人看來,該怎麽定責?”賈赦在剎那的困惑後,立即反應過來,這事,他也知道。
裕親王徒進的嘴角下沉,額頭皺起,狐疑地打量着柳知恩。
柳知恩硬着頭皮說道︰“治家不嚴,雖非大過,但亦有錯,臣願意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罰俸半年!
這算什麽勞什子懲罰?
滿朝文武中,有哪個是真靠這俸祿養活一家老小的?
柳知恩若是受這樣的責罰,那賈赦也必然是一樣的,都是同樣的錯,一視同仁才是正理!
殿內頓時嘩然,細細碎碎的聲響在四周圍響起。
落在柳知恩身上的眼神如同刀割一般。
柳知恩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裏撈起來一般,臉上滿是汗水。
“微臣願意和柳大人一般,罰俸半年。”賈赦就坡下驢,從善如流。
陳恒之等人臉色驟變。
王子騰的臉色幾乎鐵青了,拳頭握得緊緊的,青筋暴起。
吳大總管的下巴幾乎要掉在地上了。
這局勢變得也太快了!
他的眼神不經意地從坐在龍椅上的聖人臉上掃過,看到聖人臉上的笑容後,瞬間就沉默了。
得,他算明白了,今兒個這幾位爺算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還巴巴地給賈侍郎刷了一回名聲。
榮國府放印子錢不假,但是賈侍郎這次大義滅親,又主動提出以工代濟的事來,這老百姓肯定會念他的好,至于放印子錢,那是王氏幹的事!
下了早朝,衆人還有些恍惚。
徐廣聞笑呵呵地朝衆人拱了拱手,率先走出去。
徒進、徒逢兄弟倆二臉懵逼,今日這大好局面,怎麽最後那賈恩侯就出點兒血就了結了?
陳恒之更是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他這回可不止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簡直是徹底丢盔棄甲了!
但要說最氣的還是柳知恩,偏生他又不敢多說什麽,心裏頭琢磨不定秦見深對于那檔子事到底了解到什麽程度,是既氣又懼。
“爹,”等了半日的陳旭冉一見着他爹出來了,連忙迎了上去,他的官職不夠上早朝的,在這裏一直等着,卻遲遲都等不到,心裏頭七上八下的。
陳恒之悶不做聲,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回家。”
陳旭冉愣了,遲疑地朝着來人的方向看去,“爹,咱們不是……”
“別說了!”陳恒之強忍着怒氣,額頭上青筋暴起,今天這事幾乎把他氣得吐血!
陳旭冉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但從他爹的态度也隐約琢磨出了些什麽,他的眼神朝下了早朝的百官看去,視線落在正并行走着的賈赦和秦見深二人身上。
察覺到他的視線,賈赦朝他看了一眼,做了個“謝謝”的口型。
陳旭冉先是愣了幾秒,反應過來後,氣得差點兒就蹦起來!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當下撸起袖子就要朝賈赦沖過去。
陳恒之一把拉住他,低聲說道︰“你瘋了不成?這裏是皇宮!”
“爹,賈恩侯實在不是人!”陳旭冉氣得手都發抖了,要論氣人,賈恩侯絕對是天下頭一份。
“喲,陳相爺、陳員外郎這是在做什麽?”偏偏賈赦卻在這個時候走了過來。
他的眼神在陳恒之父子之間轉了一圈,而後露出個笑容。
陳恒之壓着陳旭冉的手,瞥了他一眼,“沒什麽。”
他拉着陳旭冉往宮外走去。
陳旭冉氣得渾身發抖,身後傳來的笑聲幾乎把他的理智壓碎了。
“元春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牡丹紋宮裝的賈元春站住了腳步,朝聲源處看去,她手中捧着從禦花園剪下來的花兒,預備要把這些花送往玉芳宮。
“史公公。”賈元春眼楮瞬間亮了起來。
史公公朝假山處怒了怒下巴,元春會意,四處環視了一圈,确認無人後才跟着他走到假山後。
淙淙流水環繞着假山,飄零的花瓣浮在流水上,打着轉,随着流水而去。
自打上次回家後,賈元春就甚少接到家裏的消息,前日前朝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恭親王到玉芳宮的時候,是帶着一臉怒容,元春隐約聽得其中好像提及到她那大伯。
元春心裏頭七上八下,整夜都無法入睡,昨日一早,便托了史公公去打聽。
“史公公。”賈元春喘着氣。
史公公不知為何,眼神卻是躲閃着,他想着自己打聽到的消息,元春的母親王氏因為放印子錢被休了,他到榮國府去,本想又可以大賺一筆,但結果卻是空手而歸,然後他聽說了朝堂上發生的事情。
賈元春怕是沒有出頭之日了。
史公公這樣想道,但是他又隐約覺得憑着賈元春的手段,恐怕遲早有一日也會爬上高位。畢竟這元春姑娘向來舍得花錢收買人心。
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史公公想到這裏,罕見地放軟了語氣︰“元春姑娘,有個壞消息,我恐怕你還不知道吧。”
賈元春心裏戈登了一下,嘴唇有些發抖,她勉強露出些許笑意︰“公公說便是了。”
史公公同情又憐憫地瞧了她一眼,“姑娘的母親被貴府休了。”
“休了?”剎那間,賈元春的腦海一片空白,她似乎不明白這休了是什麽意思,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正是。”史公公一想到那賈王氏被休的原因,突然間又覺得這賈王氏沒那麽可憐了,放印子錢,九出十三歸,不知害了多少人家家破人亡,這樣的人不值得同情。
“不可能!”賈元春手上的新剪的花掉落了一地,她搖搖頭,仿佛這樣就可以否認這個事實。
“我不信!”賈元春低聲說道︰“母親為榮國府生兒育女,就算她得罪了大伯,老太太也不會讓大伯逼着将母親休了,父親也絕不會答應此事。”
史公公面色有些古怪,據他聽說,這逼着休妻的好像是榮國府那老太太,而且那二老爺也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姑娘還不知道吧。”史公公清了清嗓子,“姑娘的母親放印子錢的事被發現了,像這等事……”
他說道這裏,自覺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賈元春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慘白,放印子錢!這怎麽可能!
史公公搖了搖頭,“元春姑娘,我還有事先走了。”
以後還能不能從賈元春身上拿到錢還是一回事,現在他還是先去做自己的事吧。
呆滞了半晌,賈元春才回過神來,失魂落魄地回到玉芳宮。
其他宮女也或多或少知道了些事情,見了她這副模樣,心裏暗暗啐了一口,這賈元春平日裏裝得多賢淑慧良,沒想到,她母親竟然是那樣一個人,有其母必有其女,賈元春也不是什麽好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