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陳恒之很早就起身了, 應該說, 他昨晚就沒睡好。
不同于以往的早朝,他有種感覺,今日的早朝恐怕沒那麽好度過。
是的, 他們是知道榮國府放印子錢,這事并不違法, 只是有傷道德,有傷名聲, 但是在一個老道的政客手上, 這件事卻足足可以摧毀掉一個人、甚至一個家族。
可是, 現在,他抿了口參茶, 神色卻是憂慮重重。
不同于他老子,陳旭冉滿眼興奮,恨不得摩拳擦掌, 好慶祝今日賈恩侯那家夥即将到來的倒黴。
這事情沒那麽簡單。
陳恒之放下細瓷小勺,這樣想道。
早朝時分。
殿內百官林立, 一聲尖銳刺耳的聲音拉開了早朝的帷幕。
一場好戲也即将上場。
聖人咳了數聲,聲音有些渾濁。
不少人都知道,聖人已經老了,前不久的一場病他雖然挺了過來,但是畢竟人老了,身體就大大不如以前了,他現在看上去還能處理國事, 但是死亡的味道已經在他身上彌漫開來了。
這件事,他知道,大臣們也都心明神了。
可是,直到現在,他都沒有立下太子,東宮之位懸空,這并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有那麽一日,他起不來,那麽誰來繼承大業?
聖人現在只有兩個兒子——裕親王和恭親王,當初江南之事傳來的時候,很多人都覺得裕親王怕是要遭殃了,但是,聖人對待那件事,卻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這讓很多人都很吃驚,包括裕親王。
沒有人能猜得透他在想什麽。
就好像此時此刻,沒有人能猜得出他看着大殿內衆人時,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聖人又咳了一聲。
陳恒之從列中站出來。
“陛下,臣有事要奏。”
清脆如玉石相擊,淡淡如泉水淙淙,這聲音是從他身後傳出來的。
陳恒之愣了片刻,回過頭去,賈恩侯正站在他身後,低着頭。
“哦,什麽事?”聖人的眼神從陳恒之身上滑到賈赦身上,他的額間爬上了一道皺紋。
王子騰背後出了一身冷汗,驚疑不定地看向賈赦。
賈恩侯難不成要說出昨晚那事?
不對!這事說出來,對他們榮國府百害而無一利,賈恩侯除非瘋了,否則絕不該說出這件事。
柳知恩、裕親王和恭親王諸人心裏都泛起了嘀咕。戶部最近忙着軍饷的事,賈恩侯難不成是遇上什麽麻煩了?
若真是這樣,那可真是件值得大放鞭炮慶祝一番的好事。
柳知恩的視線蜻蜓點水一般在秦見深臉上掃過,秦見深一臉淡然,從這人臉上,你壓根看不出什麽破綻來。
不好,陳恒之立即反應過來賈赦這一招的用途,他的眼神中掠過一絲驚愕,斷臂求生,賈恩侯這人,果然不可小觑!
“微臣治家不嚴……”
随着賈赦的話,殿內衆人的神色是變了又變。
恭親王徒逢幾乎沒把一口牙齒咬碎,他看向陳恒之,眼裏滿含質問,這樣的事情如果握在他手上,那就是一把利器,一把足可以對付賈恩侯的利器。
偏偏,現在利器被磨鈍了,就算捅在賈恩侯身上,頂多也只能讓他流點兒血。
陳恒之也委屈。
誰知道賈恩侯這家夥居然這麽大魄力!
他當官也才幾個月,怎麽這城府比起他們這些老油條還來得深!
裕親王徒進瞧見了二人的互動,嘴角一撇,不屑地露出一個冷笑,大好機會,就讓老六給砸了,真是沒用的家夥!
賈赦的話音猶然未落,徒進卻好像不耐煩了一般,打斷了他的話,“賈大人的意思是說,貴府上放印子錢的事,和你們府上一點兒關系也沒有嗎?”
他這話問得不可謂不毒。
當下,所有人的視線都若有似無地落在賈赦身上。
恭親王徒逢雖然和徒進不對付,但是在此時卻是和徒進站在同一條戰線上︰“是啊,賈大人,本王也有這個疑惑,照您所說,王氏已經被休,本王是不是可以懷疑貴府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王氏身上?但是,王氏不過一個婦孺,真能做出這樣昧着良心的事來嗎?”
王子騰此時此刻已經想通了所有關節。
他心裏暗恨不已,怪不得昨晚賈家大半夜的非得休了他妹妹,原來這事是已經被人發現了!
賈恩侯好狠毒!居然想用他們王家來頂這個鍋!
他倒是可以落了個大義滅親的美名!
一環扣一環!
賈恩侯休想如意!
王子騰站出行列︰“陛下,王氏乃是微臣妹妹,臣雖說不敢說舍妹是多賢惠之人,但也絕不敢相信舍妹那麽一個念佛的人會敢做出這種事來。”
王子騰的話就像是在滾開了的熱油上潑了一碗冷水,當下,形勢越發朝着緊張的趨勢發展。
“老臣也有困惑。”柳知恩摸着胡須說道︰“賈大人聲稱王氏是拿了榮國府的帖子放印子錢,以賈大人這般才華,豈能不知曉此事?”
牆倒衆人推。
賈赦此時正處在好似孤立無援的狀态。
奇怪的是,從頭到尾,賈赦的神色都不曾變過,就好像他事先已經猜到會發生這種事。
“賈大人,你怎麽不出聲?”徒進只覺得吐氣揚眉,一口郁氣頓時消散,促狹中夾着嘲諷地看向賈赦。
“這麽多位大人問話,微臣在想該回答誰的才好。”賈赦淡笑着說道。
徐廣聞兩手插在袖子裏,一聽這話,頓時樂了,“既然賈大人不知道該回答誰的好,不如先回答我的吧。”
這徐廣聞出來湊什麽熱鬧!
陳恒之、柳知恩衆人愣了片刻,他們壓根沒想到徐廣聞居然會開口。
“是,徐大人請問。”賈赦擡眼看了聖人一眼,在得到許可後,笑着說道。
徐廣聞摸着胡須,若有所思地問道︰“依你所說,你們府上是那王氏放印子錢,那賈大人可有打算,如何處理後續事宜?”
聖人颔首,“徐卿說的是,放印子錢這事多半是窮苦百姓不得已而為之,為此賣兒蠰女,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實在可憐。”
衆人一聽這話,哪裏還不明白,徐廣聞這老狐貍給賈赦搭了條梯子了!
賈赦︰“微臣也正在着手處理此事,原先放出去的錢自然是不必讓那些百姓還了,若是有因此賣兒蠰女的,微臣也打算出面贖回,好叫百姓一家團聚,此外,微臣還有個打算。”
徐廣聞不住點頭,舍得小利方可得大利,賈赦這人不可小觑。
“說來聽聽。”聖人贊許地說道。
賈赦︰“近日,微臣等在軍饷之事上發現送往邊關的冬服等物尚未到齊,江南那邊的織娘所能織造的冬服遠遠不能滿足邊關的需求,微臣想,若是能以工代濟,以此事幫助那些貧苦人家,未嘗不是一件有利我大安朝的好事。”
以工代濟?
徐廣聞琢磨了下,這邊關的冬日來得向來早,冬服若是不夠用,勢必會造成很大的麻煩,往年邊關凍死人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但是年年如此。
今年如果依賈赦所說,以工代濟,一來可以緩解這冬服之急,二來也可造福黎民百姓。
這事着實是件好事。
聖人沉吟了片刻,“可,這事便着你們戶部去辦,務必要讓百姓能夠從中受惠。”
秦見深、賈赦二人應了聲是。
陳恒之心裏暗道不妙,若是讓這事輕而易舉地揭過去,往後要想動賈恩侯就更不容易了。
徒進給柳知恩使了個眼神。
柳知恩不着痕跡地點了下頭,“陛下,賈大人此舉着實有利百姓,但是一碼歸一碼,現下賈大人治家不嚴之事,也是事實。”
陳恒之嘴角泛出了笑意,柳知恩不愧老奸巨猾,甭管安在賈赦身上的罪名是什麽,只要有用,就足以了。
就算他賈赦能掰扯開放印子錢這事的責任,治家不嚴這罪他是背定了。
“柳大人。”一直沉默的秦見深突然開口了。
柳知恩詫異地看向他。
秦見深的視線淡淡地從柳知恩身上掃過,“王氏放印子錢這事,依柳大人看來,賈大人是無論如何都有責任嗎?”
柳知恩不敢小觑了秦見深,這秦見深牙尖嘴利,黑的都能說成白的,斟酌着說道︰“本官是覺得,賈大人是襲爵之人,榮國府大大小小的事,他就算不知情,但是治家不嚴,也着實是他的責任。”
他含糊其辭,生怕被秦見深抓住了語病,倒打一耙。
徒進也笑道︰“柳大人說的極是,這賈大人就算不知道放印子錢的事,但是王氏是賈家的媳婦,這事賈大人總不能說自己沒有關系吧。”
“是嗎?”秦見深好似明白了一般,微微點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