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暴君12
“好久不見?”卿雲目光玩味的掃過眼前的男人,悠悠然坐下抿了口茶水,眉毛微挑斜睨了他一眼,“不知兄臺與我何時見過?”
聽到卿雲的話,戚岳臉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他張張嘴欲要解釋,但這會兒腦子也稍稍清醒過來,并未直接點名自己所在身份。
軍師眼看事情還有補救,立刻結賬拉着戚岳走人。
看着戚岳等人匆匆離開的背影,卿雲持杯擋住嘴角笑意。他倒是想要戳穿男人身份,将他抓捕到天牢裏好好磋磨一番,但他也知道鎮北軍被戚岳把持,若是戚岳出事,鎮北軍定會拼進力量護主,到時候造成不必要的騷亂就不好了。
況且他趕着去湘州治水,也沒時間陪這個男人玩耍。
戚岳回到軍營,軍師圍着他苦口婆心的勸說,幾乎都要給他跪下了:“我的将軍喲,您的心可不要那麽大了,萬一今日那些侍衛将你我認出來……”
“認出來又如何?還是你當真以為翔風沒認出我們來?”戚岳瞥他一眼,走到桌邊坐下。
離開了卿雲的面前,他還是那個威嚴謹慎的鎮北大将軍。他心中知曉,看那青年的表情絕對已經将他們的身份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是卻并未将他們拆穿,反而似笑非笑做出那種表現。
想到青年那雙靈動無比的雙眸,戚岳臉上就不由泛起笑意。
“不……等等……”軍師有點搞不懂了,疑惑的看着将軍,“将軍您說他已經将我們認出來了,那為什麽不立刻抓捕我們?”
“我們并未刻意僞裝,從身手面容上一看便知道并非普通農戶,而且你們行走之間隊列嚴明,一看就是軍隊中的人,以他的聰慧,怎麽可能看不出來?”戚岳笑了笑,低頭看着手中京城探子傳來的消息,接着回答軍師的話,“至于為何今日他不将我們抓捕,是因為他跟那個三皇子不一樣,并不想無緣無故挑起戰争。”
“試想若是你我被抓捕,邊關的鎮北軍知道會作何打算?”
“那肯定得反了天。”軍師腦子一轉便想了明白,随後搖搖頭朝戚岳道,“這樣的人,跟着那個名聲不佳的大皇子,倒是可惜了。”
戚岳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低頭嚴肅的看着手中東西,果然不出塔所料,京城的禦林軍并未有任何動靜,朝中雖傳出大皇子赴湘州治水,卻沒有人看到京城有朝臣送別大皇子的場景,僅有兩輛馬車離開了進城。
擡手将手中的紙張扔在桌上,戚岳臉色陰沉眸光不善,心中因為傳聞中大皇子赴湘州治水而對其升起的些許好感消散的一幹二淨。
他就知道,在遭到刺殺又逢三皇子作亂的時期,這個謹慎的大皇子絕對不會貿然離京,沒想到傳出這個消息只是為了給自己造勢,真正去湘州的竟然還是翔風。
湘州環境困苦,又逢水災,說不定還會繼發時疫,他怎麽敢差翔風前往?難不成他自己的身體不好,翔風的身體就好了嗎?
之前跟青年打鬥之時戚岳就發現,青年的身體根基極差,一看便是從小泡在藥罐子裏長大,就連修煉的內力一個不慎都會對他的身體帶來極大的負擔。
但是越是這樣就越是讓人覺得青年的智謀和武功來之不易,戚岳相信,翔風這樣的人才,值得任何人好生供奉,而不是不顧他的身體,将他派到困苦的湘州治水。
戚岳的心中不由對大皇子的惡感更重,先前只是聽說大皇子品行不佳,現在他也算是實實在在的見識到了。
擡手揮退了軍師,戚岳獨自一人在帳中坐到夜半,而後換上夜行衣悄無聲息的從營中離開,朝着先前他回來的客棧飛奔而去。
來到了客棧,戚岳圍着客棧轉了一圈,輕巧的跳到二樓,很快就找準了青年所在的房間。
因為整間客棧,只有一間房尚還亮着燈。
戚岳伏在窗外挑開窗戶往內望了望,看到青年披着衣服坐在桌前,就着昏黃的燭光查看着手中的信件。
竟然這會兒還沒睡?
戚岳一雙略顯淩厲的眉毛不由皺了皺,他飛身從窗口竄了進去。
雖然悄無聲息的落地,但依舊立刻引來了青年的注意。
因熬夜而微微沙啞的嗓音立刻就響起:“沒想到堂堂鎮北大将軍,竟然屢次淪為刺客?”
聽到青年準确無誤的叫出自己的名字,戚岳立刻就笑了出聲,獨屬于他的低沉笑聲在室內回蕩,引來桌邊青年側首一瞥。
戚岳撤下自己遮臉的面巾,朝着青年走了過去,語氣愉悅:“你果然早就将我認了出來。”
他走近看到青年身上單薄的衣衫,立刻皺了皺眉頭,一雙嚴肅的黑眸中閃過擔心,而後自顧自的将床上薄毯拿來輕輕披在青年的身上:“夜已深了,竟然還沒睡?”
因為知道你這個蠢貨肯定會大半夜照過來,我當然不能睡。
卿雲睨了他一眼,扶住肩膀上的薄毯。在其他世界中,這男人向來将他照顧的無微不至,但是在這個世界兩人倒是因為立場的關系不常見面。
戚岳彎腰低頭之間瞥到青年手中的信件,一些朝政有關的字眼映入眼簾,他怕引起青年猜忌,立刻轉開了臉。
雖然青年隸屬于大皇子的陣營,但戚岳總覺得自己跟青年絕對不是像現在這種敵對的關系,而且也不能對他升起半分防備,心中更是有着親近的欲望。
他這是把青年當做了什麽?戚岳不通情事,只以為自己這是将聰慧的青年引為畢生的知己,所以盡管與青年離的極近,心中更是一片火熱,可腦海裏卻是朦朦胧胧沒有任何旖旎。
“不知戚将軍今晚來到這兒,又是為了什麽?”卿雲揚起臉了看着男人,“難不成又是要刺殺大皇子?”
他将大皇子三字咬得極重,自認為已經給足了戚岳暗示,但卻見男人眉頭一皺,看着他鄭重道:“翔風還要騙我?大皇子怕是還在京城吧?說是他前去赈災,實際上卻是讓你代替他前往湘州。”
卿雲額角不由跳了跳,這人對大皇子的印象到底有多差勁,才能到現在還認不出他的身份?看着這男人一本正經的模樣,卿雲簡直氣得有點想笑。
沒待卿雲再次出聲,戚岳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又緊了緊,他嘆息一聲:“之前我說的話,你怕是沒聽進去。”
說着他坐在了卿雲的身旁,注視着他的眼睛,言辭誠懇:“以翔風你的才華,天下自有容身之所,為何非要為那個暴虐無比手段卑鄙的大皇子謀劃?”
哦?暴虐無比手段卑鄙?卿雲挑了挑眉,他倒沒想到一直到現在,自己在男人心中竟然依舊是這樣的形象。
戚岳察覺到卿雲的異樣,僅僅覺得他是因為自己诋毀大皇子而不悅,于是将自己的擔心全部傾吐出來:“你現在一心為他謀劃,不僅前往湘州替他積累名望,更是連政事上都多有幫扶。但你可有想到,日後他登基之後會怎麽對待你?開國時期的那些功臣的下場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戚岳說着說着心中對那個大皇子的敵意更甚,甚至冒出了點莫名其妙的酸意。
卿雲手肘擱在桌面上,一手托腮看着男人對他苦口婆心的勸說。
說來他心裏極為複雜,一邊因為男人對“大皇子”诋毀而産生不悅,一邊又因為這人言語中真切的關懷而感到心中熨帖。
他倒是真的沒想到,這個男人僅僅見了他兩面,就會這樣真情實意的為他着想。男人每一世都對他多有照拂,卿雲簡直都有些懷疑,自己在穿越前是不是見過這個男人了。
自己苦口婆心的勸說着,這人竟然開始走神?
戚岳心裏不由湧起一陣無奈的哭笑不得,他伸手捏住青年精致的下巴将人喚回神,拇指的指腹卻不慎碰觸到青年柔軟的唇瓣,一陣柔軟濕熱驚得戚岳立刻将手收回。
卿雲也被戚岳的舉動下了一跳,不由撤回身體斥責一聲:“放肆!”
戚岳撚着右手指腹,那抹柔軟幾乎從指間傳入他的心髒,更是炸的他腦海中嗡嗡作響,哪裏聽得清楚青年在說什麽。
兩人沉默了許久,直至那股暧昧的氣息消散殆盡,戚岳這才開始張口繼續勸說青年。
一張口卻被自己沙啞的嗓音吓了一跳,他輕咳了一聲才繼續說道:“湘州之行,翔風定要小心,我聽聞此地太守搜刮民脂民膏,對付朝廷來的欽差更是有一套,手段卑鄙同大皇子不相上下……”
聽清男人的話,卿雲的身形微不可查的一頓,一雙鳳眼幾乎睜圓,帶了些貓樣的可愛。
什麽意思?這男人竟然敢拿那個湘州太守跟他相提并論?
呵呵?竟然還敢提起湘州太守,看來這人倒是對他那老丈人印象頗深?
看到青年如此表情,戚岳心中不由更為沉重,翔風竟然如此信服大皇子嗎?聽到他诋毀大皇子揖讓如此生氣?
他撚着指腹,心中對大皇子的怒火尤為高漲。
又想起了男人身上所謂的婚約,卿雲氣的一甩袖子,諷道:“戚将軍倒是還有臉提起湘州太守?你辛辛苦苦說了這些,不過也是替三皇子拉攏我吧?”
有了個未婚妻,又忠于三皇子,男人此世的身份當真好極了!
聽見青年怒氣沖沖的話,戚岳連忙解釋:“我将翔風視為知己,希望翔風聽我一言。”
卿雲怒氣尚未消散又被戚岳的話說的怔住。
知己?這男人跟他睡了好幾輩子,結果這會兒告訴他僅将他引為知己?
他冷冷的瞪視着依舊對他勸說不斷男人,想來這人是對那未婚妻極為滿意,所以他就只能淪為知己?
卿雲怒不可遏,先前心中因為男人的關懷而升起的愉悅早被怒氣壓下,想都不想便斥責出聲:“滾!”
青年斥責的話讓戚岳心中一陣刺痛,他張口語言,卻見青年明顯極為憤怒,怕他氣傷了身體只能作罷:“今日不早了,你早些休息,莫要再熬夜。”
轉頭不舍得看了眼青年的背影,戚岳這才心情複雜的從窗戶離開。
他在夜幕中狂奔,若是有人與他打個照面,定會發現這人此時雙目通紅,一雙眼睛中盛滿了嫉妒。
戚岳轉頭死死的盯住皇城的方向,心中滲出陰狠的冷笑,他倒想知道這大皇子到底有何才能,竟然能讓翔風如此死心塌地的追随,連一句壞話都忍受不了!
景陽宮中,宏明帝昏迷了一天一夜,才終于醒來。
他醒來之時正值黎明,通紅的霞光從窗外照來進來,映在明黃色的紗帳上。蘇公公坐在地上睡得正熟,宏明帝躺在床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僅是瞥向窗外看向那抹生機勃勃的霞光。
昏迷前的所見所聞已經被宏明帝消化,他也不能在欺騙自己那些都是假的。
料想他活了一輩子,自認越老越威嚴,越老越精明,卻沒想到卻被一個女人當成傻瓜戲耍,不僅對不起亡妻,更是與自己最疼愛的兒子漸行漸遠。
此時的宏明帝身為帝王的尊嚴已經被擊得粉碎,他只是個垂垂老矣的普通人,悔恨着自己一生的自大猖狂。
微微側頭打量着如今荒涼無比的景陽宮,宏明帝不像往常那樣升起一股英雄末路的憤慨,反而一股淅淅瀝瀝的心酸冒了出來。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憤慨不滿,那當年媛媛被人害死的怨憤,飒兒年幼體弱卻因為他的忽視而遭受的欺淩,又有誰能看得到?
身為一個帝王,他被淑妃一個女子戲耍的團團轉,更是被三皇子的表象懵逼,誤将砂礫當成了寶石。而身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他不僅沒能保護好自己的愛妻,更在妻子死後沉迷淑妃相似的表象,只顧自己心中寬慰,卻将孤苦無依的兒子置于深宮之中受盡磋磨。
枉他還自認為深情!
蘇公公頭一歪醒了過來,他連忙爬起身來查看床上的帝王,一見到宏明帝轉醒,他欣喜若狂道:“皇上您……”
但是仔細看清宏明帝的表情後,蘇公公的話卡在了喉嚨中。
這個年老的帝王,面容悲切,老淚縱橫,淚水順着玉枕蜿蜒而下,在明黃色的床單上留下一片片陰影。
“蘇明德,皇宮中被帝王厭棄的皇子,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宏明帝蒼老的聲音傳來,蘇公公表情為難,想勸慰又無法勸慰,說實話又怕給如今的宏明帝帶來更大的刺激,只好嗫喏出聲:“皇上……這……您現在,不都知道了嗎?”
宏明帝現在的處境還是比當年的大皇子要好上一點,畢竟大皇子雖囚禁他,卻每天一碗碗藥供着,所以宮中奴才尚不敢欺淩。
而當時最不受寵的大皇子,可是……
聽到蘇公公的話,宏明帝嘶啞的笑了出聲:“是,朕知道,朕怎能不知道呢?”
他擡起手,示意蘇公公将自己扶起來:“這孩子是讓朕親自來感受一下啊。”
宏明帝想起自己當時總是斥責大皇子心思深沉,現在想來當時飒兒一舉一動皆被他誤解,更是受盡三皇子欺淩,飒兒要怎樣才能做出歡顏模樣?
蘇公公連忙将宏明帝扶起,他聽到宏明帝的話表情更為複雜,大皇子自逼宮以來的各種舉動,終于在他腦海中連成了線。
蘇公公不由深深的嘆息一聲,誰能想到,這聲勢浩大的逼宮之舉,竟然無關皇位,僅是一個孩子對父親的報複呢?
這舉動乍看無情無義,細細挖掘起來卻又覺得至情至性。
宏明帝一坐起來,立刻覺得身體一陣無力,他知道他的身體幾乎已經到了極限。但是看了看窗外冉冉升起的紅日,宏明帝咬咬牙還是坐穩了。
他還有要做的事,他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