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荀慕生将冷汗不止的遲玉放在吉普後座,繼而神色空茫地站在車邊,讷讷地看着躺在車裏的人,心裏重複着對方不久前說過的話。
“文筠,已經不在了。”
并非沒有如此猜想過,卻始終狠狠壓在心頭,不敢去細想。此時猜想在遲玉處得到證實,就如懸在頭上的利劍終于落下,劇痛襲來,将十幾年的等待、虛像徹底斬斷。
他突然覺得很冷,冷得周身發木,好似心一下子涼了,以至于從心口流經的血液也像被冰凍過一般。
很奇怪,葉鋒臨有時會旁敲側擊地提到文筠可能已經去世,他最消極的時候,也會往那方面想,但之後都會刻意欺騙自己——不可能,文筠一定還在。
但昏迷中的遲玉如此一說,他便完全相信了,連下意識的反駁都沒有,腦中不停回蕩着“不在了”,年少時在征兵站相遇的一幕幕被一枚帶血的子彈擊碎,他踉跄跑去,想要将碎片撿拾歸攏,碎片卻在他手中繼續碎裂,直至化為晶瑩的塵埃。
他什麽都沒能撿回,塵埃在空中飄散,隐沒于青藍色的天空,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冬末的天氣仍舊徘徊在零度上下,他深深吸氣,冷空氣入肺,激得肩背一陣顫抖。
他想,這大約就是懲罰。懲罰他以“想念文筠”的名義找了那麽多情人,卻從未付出真心。文筠應該最是厭惡這種虛情假意的事。
轉而再想,又感到自己自作多情。哪有什麽懲罰,他連被文筠懲罰的資格都沒有。這一切,不過是他厚顏無恥的奢侈妄想。
“上車嗎?”周晨鐘沉着臉招呼,“遲玉這情況,不能再耽誤了。”
荀慕生回過神,臉色蒼白,眼白爬滿紅血絲,目光再次落在遲玉身上,喉中擠出壓抑的嘆息,“我就不去了。”
葉鋒臨蹙眉:“慕生?”
荀慕生将車門合上,啞聲道:“我想一個人冷靜一下。”
周晨鐘不再等待,吉普駛出莊園,在林蔭路上打了一個彎,消失在荀慕生的視線中。
荀慕生後退幾步,右手撐在園裏的雕塑上,左手按壓在劇烈起伏的胸膛,拼命喘息。
可不管呼吸得多用力,氧氣似乎都進不去肺中,窒息的感覺帶來陣陣暈眩,他咬緊了牙,身子躬得越來越厲害。
須臾,地上出現一個個圓點狀的水痕,不知是從額頭落下的冷汗,還是從眼中滑落的淚。
他扶着雕塑的手泛出白色的骨節,另一只手握成拳頭,一下接一下,重重捶在胸口。
管家趕了過來,卻不敢靠近,站在幾步遠處輕聲喊道:“荀先生。”
荀慕生自是什麽都聽不到了,耳邊只剩下流沙一般的聲響——他用細沙一捧一捧築成的城堡正在崩塌,他阻止不了,被那狂風卷起的沙嗆得無法呼吸,眼睜睜看着城堡消散,就像眼睜睜看着文筠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融入刺眼的光芒中。
此時此刻,他徹底失去了文筠。
唯有一枚沉香木珠,回到了他手中。
這幾天,他一直将木珠帶在身邊,拿出放于手心,凝視良久,五指收攏,拳頭抵在眉間,閉上眼,對上的卻是遲玉溫和的眉眼。
那眉眼最初是漠然而帶着幾分驚色的,後來驚色褪去,也不再拒人于千裏之外,再後來,眸中漸漸含上幾分柔軟的笑意,如同三月的春光,将碎雪一并拂去。
荀慕生驀地一怔。
遲玉躺在部隊醫院的特殊病房裏,已經醒來,卻始終不肯說話,臉色慘白,神情死寂。
周晨鐘嘗試與他交流,他卻連眼珠子都一動不動,反應極其緩慢,好似靈魂已經丢了,留在病房裏的只是一具空殼子。
主治醫生将周晨鐘叫走,手裏拿着體檢報告,面色凝重。
遲玉目前的狀态非常不好,三天時間幾乎沒有進食,飲水也極少,精神上亦遭受巨大沖擊,身體各項指标都不正常。
醫生的意思是,心理幹預暫緩。
周晨鐘點頭:“我明白,這幾天辛苦你。他沒有家屬,我作為家屬陪着他,沒問題吧?”
醫生應下,嘆了口氣,又道:“好在他不排斥治療,我們用藥……”
話音未落,護士的聲音就從病房裏傳出:“不能撤!這個不能撤!”
周晨鐘與醫生立馬趕過去,只見兩名護士圍着遲玉,而遲玉正動作僵硬地撕輸液針上的固定膠帶。
他并不像其他抵觸治療的病人一樣躁狂焦慮,自始至終沒有動用暴力,不說話,表情也是淡淡的,但就像聾了瞎了一樣,對護士的阻攔視若無睹。撕下固定膠帶,拔出針頭,不阻止護士重新将針頭刺進去,可埋好了針,又繼續拔。
護士求助般地看向周晨鐘和醫生,周晨鐘輕拍着遲玉的背,片刻後朝醫生搖了搖頭,輕聲道:“看來幹預不能暫緩了。”
入夜,荀慕生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透過房門的玻璃窗看遲玉。
遲玉坐在床上,低垂着頭,一身病號服,已經沒輸液了,兩手平放在被子上,長時間一動不動。
荀慕生竟也一動不動地看着。
他花了一下午的時間讓自己冷靜,卻仍是理不清那些紛繁的情緒。葉鋒臨将病房號發過來,他盯着手機看了半天,餘下的時間便再也坐不住。
醫院好像在他的手上綁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不由得他不去。
事實上,早在天黑之前,他就到了,但一直沒有上樓。
現在去看遲玉,是因為什麽?
想問文筠是怎麽死的?
想問你做了什麽,為什麽替了文筠的身份?
想問你與文筠是什麽關系?
好像都不是。
人已經沒了,問得再多,也不能叫死去的人回來。
對遲玉,他曾經怒不可遏,但是站在門邊,看着門裏消瘦的人,憤怒悄無聲息地化作了其他情緒。
遲玉微微擡起頭,他連忙躲開。遲玉卻并未朝門邊看來,只是兩眼平視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麽。
荀慕生抿唇,心髒沒由來地抽了一下。
“來了。”周晨鐘從電梯出來,“站多久了。”
“剛到。”荀慕生道。
兩人朝辦公室方向走去,周晨鐘說:“他現在情況不太穩定,靠藥物撐着。”
不用說得太明白,荀慕生也懂,周晨鐘這是讓他別再拿文筠的事來影響遲玉。
辦公室沒有其他人,周晨鐘又道:“我知道你很想搞清楚遲玉的身份問題,作為他的心理醫生,我的确知道一些,但是我沒有權力透露給你。将來如果他自己願意說……”
“算了。”周晨鐘說到一半停下來,低喃道:“能治好就不錯了。”
荀慕生眉間一緊,幾分鐘後道:“我明天再來。”
連日輸液打針,遲玉不再像剛被送到醫院時那樣虛弱,但身體能養好,精神卻仍舊無藥可醫。
他抗拒周晨鐘的開導,心理方面的藥物見效甚微,唯一的作用是讓他勉強入睡。
這不是個好征兆。
8年前,将他“治好”的就不是來自外界的引導,而是內心的臆想。如今臆想徹底破碎,打擊一重接着一重,想要讓他走出來,實在不是一件易事。
荀慕生每天都來,卻從來不進病房,在門口看一會兒就走。
紙包不住火,沒多久許騁就知道了文筠住院的事,質問是怎麽回事,荀慕生不欲解釋,許騁又急又怒,喝道:“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荀慕生聽不得這樣的話,好似他罪大惡極,而遲玉清白無辜。
憑什麽?事情發展到這般地步,誰無辜,誰無罪?
葉鋒臨将許騁勸走,只說文筠心理出了問題,不能再受刺激,許騁隔着荀慕生辦公室的門還在喊:“我當初就不該介紹他給你認識!他那麽不容易的一個人,我想幫他,倒把他推進了火坑!”
荀慕生将電腦顯示屏摔得粉碎。
被推進火坑的難道只有遲玉一人?
關于文筠的缺勤,新媒體部衆說紛纭,大多是不那麽好聽的話。劉存暗暗地聽着,并不阻攔,李筱卻受不了了,拍桌而起,罵道:“他有事不能來,關你們什麽事?有時間扒別人的底,沒時間拟策劃案談客戶?”
李筱向來氣勢十足,這一聲罵出來,七嘴八舌的人頓時不吭聲了。但她并不覺得解氣,心中的疑慮反倒更深。
文筠的假是許騁幫請的,李筱猶豫再三,終于沒忍住,跟許騁問了文筠的情況。
許騁剛從荀慕生的公司回來,煩悶至極,卻不能透露文筠住院的事,勉強笑了笑,“沒事,他最近不在仲城。”
李筱皺眉,并不相信,但許騁的态度卻也讓她難以詢問更多。
一周後,遲玉離開特殊病房,被周晨鐘帶去心理診療所。
但經過十多天的治療,遲玉的精神情況仍舊沒有明顯改善。
荀慕生不明白自己是什麽心态,明明對遲玉心有怨恨,卻仍舊每天前去探望,從不見面,只是悄悄看着,雷打不動。
若是不去,心神便無法安寧。但若去了,情緒會變得更加躁狂。
一日,周晨鐘打來電話,約見面詳談。
荀慕生有些意外。自遲玉入院以來,周晨鐘一直不願他接觸遲玉,為什麽現在又要見他?
“遲玉需要你。”茶室古樸,周晨鐘開門見山。
荀慕生不解,“需要我?”
“我試了很多方式,沒有哪一種能夠幫到他。”周晨鐘道:“後來我對他進行了催眠,才知道其實……”
荀慕生握着茶盞的手一顫。
“他心裏有你。”周晨鐘語氣鄭重:“現在,你可能是唯一能幫他的人了。”
一室靜谧,荀慕生的右手僵在半空中。
時間的流速忽然變得極慢,不知過了多久,荀慕生才将茶盞放下,神情陰晴不定,說出的話叫人心頭一寒。
“抱歉,我沒有義務幫助一個欺騙過我的人。”
周晨鐘站了起來,“他沒有欺騙過你!”
“是嗎?”荀慕生笑了笑,那笑容卻異常苦澀,也不知笑的是遲玉,還是自己。
氣氛變得尴尬,片刻,荀慕生也站起來,拿了衣服,“周叔,我還有事,先走了。”
周晨鐘聲量一提,“慕生!”
荀慕生向門外走去,背影決絕,不停步,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