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德紹(上)
我醒來的時候,時針已經指向了10和11之間。對家的強烈思念促使我立刻跳起來跑向這裏的火車站。就這樣,我成功趕上了11點09分從馬格德堡開往德紹的火車。昨晚的空襲使火車站的一些建築轟然倒塌,但經過一整夜的清理與修複,這裏居然奇跡般地恢複了運營,這着實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這裏的景色總算讓我感到全身心的舒暢。這條鐵路幾乎與易北河(①)平行而建,也就是說,我們正在沿河逆流而上。被綠茵覆蓋的波德平原讓我感到安心,低矮的小山丘,波狀起伏的綠地,煙囪裏冒着炊煙的農舍,一切都是那麽熟悉,那麽平靜,好像我在這半年裏經歷過的只是一場長長的噩夢罷了。
經過半個多小時的路程,我終于回到了我的故鄉,德國東部的小城德紹。而這場為期三天的回家之旅也終于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在這裏幾乎感受不到戰争的存在。人們像戰前一樣安居樂業,這裏的生活依舊像一千年以前那樣緩慢而悠閑。可是,就算是這樣一座與世無争的小城市,也到處懸挂出長長的猙獰的萬字旗,就好像這裏的居民全是元首的狂熱擁趸似的。事實上,整個德國的公民都已經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我循着記憶回到我從小生活的街道,在街口正了正衣領,又撣了撣救援時沾上的灰塵,這才跨步走進去。但我原本墨綠色的軍服還是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調,曾經锃亮的軍靴也不再反光,我感到自己像一個铩羽而歸的失敗者,盡管我的領口已經別上了那兩枚光榮的勳章。
我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到那棟我長大的白牆紅瓦小樓前,對着正在二樓安裝新玻璃窗的父親輕輕喊出一聲:“爸爸。”
站在木梯上的男人顯然愣了一愣,而後扭過頭來,望向我的眼中滿是困惑,接着又轉變為驚訝,再轉變為狂喜。他很快把這份快樂分享給了正在房內打掃的妻子。不出兩分鐘,我就坐到了家中客廳的沙發上,并且像五歲的孩子一樣被他們包圍住問這問那。
當我把我在前線運輸物資,挖掘戰壕,甚至鏟除積雪的事兒全部一股腦兒地告訴了他們之後,我的媽媽眼中早已噙滿淚水。她把我抱進懷裏,就像小時候那樣:“哦,阿爾伯特,我的孩子,我們為你驕傲。”
“媽媽,赫爾穆特最近怎麽樣?”我問道。
“他前幾天還來信了呢!”媽媽輕輕撫着我的頭頂,這樣柔和的安慰似曾相識,“他一切都好。現在天天打敵人的轟炸機。”
“那可真是太好了!要知道,昨天我們家的窗戶又被震碎了。”爸爸埋怨道,“該死的美國人!”
其實,對于對方來說,我們又何嘗不“該死”呢?聽說在轟炸不列颠島的時候,由于炸.彈擊中了倫敦的水管,所有在地鐵站裏掩蔽的無辜市民全部溺水身亡。這樣的戰争又有什麽正義可言呢?在我們看來,布爾什維克無疑是邪惡的;但我們的敵人卻堅信着這項他們所認為的正義的事業,并為此主動将自己交給死亡,死亡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某種純潔自己信念的儀式。這是連隊裏一位老兵告訴我們的,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到憲兵那裏告發他發表失敗主義言論,而這足以讓他被原地處決(②)。
但我沒有這麽做。我甚至仔細思考了他說的話,并将其列入真理的範疇。這就是我必須把這份初稿藏在一個隐蔽角落的原因——不管怎樣,死在自己人的監獄裏總是屈辱的。
那天中午,媽媽到街上買了些食材,用戰争時期并不富足甚至可以說是單調的材料做了一頓豐盛的午飯。她的手藝可比炊事連那些連土豆都煮不好的糟糕的廚師們出色多了!
我就像最尊貴的客人一般享受着家中最高等的待遇,但要是整天無所事事的話,我會深感愧怍的,因為我的朋友們還在前線流血流汗。我必須給自己找點事做。
一開始,我打算去一趟比特費爾德。但我知道我無法以幸運的生還者的身份面對埃裏希心碎的父母,所以我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計劃。
這就是我拿起鋼筆寫下這篇文章的原因。我要為這場戰争留下一些回憶,雖然這些回憶中的一部分可能會令我感到痛苦和窒息,但這些正是我希望告知後人的東西。我的意志在前線被逐漸磨滅,我的精神在那裏被逐漸摧毀,以至于我認為我已經發瘋了。而有過同樣遭遇的士兵在軍隊中比比皆是。
在德紹的十天裏,我哪兒也沒去。從早上醒來恢複意識的那一刻起,我就拿起我的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下這些語句,直到晚上睡覺為止。在寫到最痛苦的片段時,我需要中斷數次來做深呼吸以使我平靜下來,或是騰出手揩去眼角溢出的眼淚。
我在家的這段日子,就連德紹這樣的小城也遭受了兩次轟炸。在那兩個本來平靜如水的夜晚,突然間,有如火車出發哨般刺耳的空襲警報響徹夜空,接着所有人都驚慌失措地走出房門,拿着自己最重要的寶物躲到地下室去。我在黑暗的地底聽見美軍飛機的怒吼,緊接着是炸.彈掉落到附近發出的巨大的響聲,這顆炸.彈距離我們一定不超過三百米遠。我緊緊抱住懷中的鋼筆和筆記本,在沒有我的随身步.槍和心上人的時間裏,它們俨然成了我最珍貴的東西。
今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坐在卧室的窗邊呆呆地看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點争先恐後地拍在鄰居波爾曼一家的紅屋頂上,我的思緒突然飄到他們家的晚輩身上:波爾曼夫婦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他們家的男孩馬丁比我小一歲,從小就同我和赫爾穆特一起打鬧。根據我的記憶,他應該還在上高中,但這次回家我卻沒有捕捉到他的蹤影。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家門突然被打開了,媽媽收好被淋濕的雨傘,告訴了我們一個遺憾而不幸的消息:“今天早上,波爾曼太太收到了兒子的陣亡通知書。上帝,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記得馬丁還不滿17歲,但他的生命卻已經停止了,就像埃裏希的生命停滞在18歲的第一個月一樣。兒時那個總是夾在我和赫爾穆特中間勸架的小男孩,就這樣永遠地消失了。
這突如其來的噩耗令我不由得開始想,要是我在前線陣亡,爸爸媽媽會為我哭泣嗎?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但他們至少要比可憐的波爾曼太太好受一些,因為世界上還有一個和我長着一模一樣的臉蛋的男孩陪着他們。
我想起那封被我撕毀的遺書,那時的我敏銳地反感一切看起來像是詛咒或谶語的東西。我沒有一天不期盼戰争結束,我害怕明天我珍惜的人們就會猝不及防地離我而去,當然,這些帶有失敗主義意味的話語将永遠爛在我的肚子裏,否則我将被憲兵抓捕,被軍事法庭審判,被刻在國家的恥辱柱上,最後被毫無尊嚴地絞死。
潮濕的陰雨天使我的傷口開始隐隐作痛,我只好咬住牙,把手放到胸口,然後躺到我的小床上稍作休息。但心髒處傳來的疼痛卻絲毫沒有削減的意思。前幾天參與救援的英雄主義行為讓我差點忘了我是個曾經一只腳伸進過地獄的人。
我是為了什麽而受傷的?盡管我無數次想忘記那段厄運,但我知道我無法從記憶裏甩掉它,就像我無法抹去胸口這道難看的傷疤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①易北河:中歐主要航運水道之一。支流施普雷河流經柏林。
②“失敗主義……原地處決”:二戰時納粹政府把發表失敗主義言論的國民全部進行關押,甚至判處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