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德紹(下)
1943年2月20日,我接受了參軍以來最危險的一項任務:把一車物資送到最前沿陣地的幾個連隊上,保護我們的軍隊撤退。禍不單行,更糟糕的是前幾天剛好下過一場暴雪,在一些疏于管理的地方,積雪已經沒過了我的腰部。于是,在随軍牧師(①)為我們祈禱過後,帶着一種奇異的儀式感,我們幾個年輕的士兵駕着一輛由兩匹小馬拉動的雪橇出發了。
這是我第一次坐雪橇。童年時期,每個12月24日我都會滿懷期待地猜想,駕着馴鹿拉的雪橇遠道而來的聖誕老人會送給我什麽樣的禮物?盡管長大以後知道這都是父母耍的小把戲,但我卻對雪橇這樣東西産生了無限憧憬。
可是,當我真正坐上這塊尾部翹起的粗糙木板時,我卻沒有任何圓夢時應有的歡欣之情。負責駕駛的士兵狠狠抽打着那兩匹瘦弱的馬兒,讓雪橇車在它們的嘶鳴中前進。我們在一片白茫茫的坡地裏縱情馳騁,聽另一個從奧地利來的士兵說,這和在阿爾卑斯山上乘坐雪橇的體驗無二。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算是在阿爾卑斯山滑過雪橇的人了。
我們滑過白雪皚皚的山峰,滑過銀裝素裹的平原,直到我們能從低矮的小丘上看到遠處頓河冰凍的河面為止。
前面就是德軍的前線陣地了。我們的戰壕像城市裏縱橫交錯的街道,在這片冰天雪地裏構建出一張簡陋的交通網。我從雪橇上一躍而起,抱起幾個彈藥箱跳入其中。戰壕裏只有稀稀疏疏幾個士兵,我們找到他們中的軍士長,詢問這裏距離我們的目的地有多遠。
“你們要去的連在那兒,”他朝頓河的方向指了指,“那裏很危險,離俄國人大概只有兩百米——或許連兩百米都沒有。”
我們沿着每條南北向的戰壕之間東西向的連接小道向着東邊的戰壕走去。這條戰壕裏擠滿了邋遢的士兵。他們見到拿着物資的我們,紛紛湧過來七嘴八舌地說:“嘿,來得正好,我們沒彈藥了。”說着就伸出手欲強行打開我攜帶的彈藥箱。
“不,這不是給你們的。”我死死護住懷裏的箱子,試圖從周圍的人潮中突圍出去,但五個人對付五十個人在現實中簡直是天方夜譚。眼看我的彈藥箱就要被這群混亂的、散發出惡心臭味的大兵哄搶走,一聲巨響連帶着熾熱的氣浪轟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由第一聲榴彈炮的號角而起,蘇軍開始對我們的陣地進行炮擊。我和其他在附近的士兵立刻沖進身後的貓耳洞(②)裏,而那些後知後覺的家夥們就只好看着眼前這個被擠得滿滿當當的巢穴,轉而膽戰心驚地卧在戰壕底部,親吻自己的十字架項鏈以祈求上帝的庇佑。在這些時候,就算是一個不相信上帝的人也會向蒼天祈求憐憫。
此起彼伏的炮聲在我們的四周響起,大概有榴彈炮、火箭炮、迫擊炮……事實上,我對這些炮彈聲音的區別不甚清楚,但其中有一種是我十分熟悉的——蘇軍的喀秋莎火箭炮(③),這種火炮會在發射時發出異常淩厲的尖嘯,就像來自地獄的哭吼,因此我們稱呼它為“斯大林管風琴”。這大概是我在這裏聽到的最後一個玩笑了。
等到密集的炮聲漸漸散去,我們試探性地走出了擁擠的貓耳洞。那些沒來得及進到洞裏躲避的士兵大都死了。我越過一具具橫陳于戰壕中的屍體,走到戰壕望遠鏡那兒看了看,外面的地面上,一個個凹陷的彈坑星羅棋布。地上的雪塊被炮彈巨大的沖擊力高高掀起,甚至砸開了底下硬如石塊的凍土,一團團暗色為這片雪地點綴上別樣的斑點。
前方的道路非常兇險,但我知道我必須去,身為軍人,我必須服從命令。就在這時,我們的身後響起了熟悉的105毫米炮的怒吼,接着,從四周的枯木林中倏地鑽出上百輛覆蓋着僞裝的巨大的虎式坦克和馬克4型坦克(④),德軍的反攻開始了!
戰壕裏爆發出一陣如蜩螗沸羹般的歡呼,與之伴随的掌聲甚至比我們頭頂的炮聲還響。所有穿着國防軍軍服的男人的臉上都綻開了久違的笑容,紛紛高喊道:“勝利萬歲!”
在這些龐然大物的庇護下,我們與地面上的步兵一鼓作氣地往東推進。這個時刻是如此振奮人心,以至于我感覺自己是一名東征耶路撒冷的十字軍戰士(⑤),而那些信奉無神論的布爾什維克則是薩拉丁(⑥)手下的異教徒。在穿越過幾道東西向的連接小道之後,我們終于來到了最後一道,也是最逼近俄國人的一道戰壕。震耳欲聾的炮火聲幾乎叫我癫狂,目之所及處處是七倒八歪的屍體,在這兒很容易見到血肉模糊的人體內髒,要是不小心踩上去,極有可能濺你一身。
在我把手中的彈藥箱交遞到目标連隊的軍士長滿是塵土和鮮血的手中以後,我如蒙大赦似的長籲了一口氣,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的焦急緊張的狀态終于得以纾解。我們在炮火的掩護下沿原路返回,這讓我不得不再次與那些不堪入目的死屍相遇。但這回我能騰出手緊緊捂住鼻子,不用忍受空氣中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味。
我從不去刻意記我在掩體中見到的屍體的樣貌,最多只模糊記得“這是個斷了半截身子的人”,但有個露出一大截腸子的通信兵卻始終令我無法忘懷。他大約只有十七八歲,面容稚嫩,肚子上開了個大口子,鮮血涓涓不斷地從中流出。當我居高臨下地對上他慘白的臉時,他突然用手舉起一張折疊好的電報紙,并從咽喉中艱難地發出沙啞的聲音:“求求你……把這個……給……馮·卡格內克上尉……”
當我聽清那個名字的時候,我的身體像被狙擊手擊中一樣猛烈地顫抖起來。我蹲下身,從他手中接過電報紙,對他保證:“我會的。”
“謝謝……”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我們會勝利的,對吧……”
我注定無法回答他。我能做的只是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以後阖上他的雙眼。
“我要回去。”我對我的戰友們說。
“你瘋了嗎,舒曼?”卡爾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回去送死?”
“我要回去!”我歇斯底裏地朝他吼道,随後頭也不回地調頭重新走向最危險的地帶。我想,他們一定覺得我的瘋病又發作了。
我大概确實瘋了,我不知道他所在的連隊,因此我只能背着步.槍在整個偌大的掩體裏橫沖直撞以尋找他的身影。我走過的地方無一不是屍橫遍地,血肉橫飛,瓦礫飛揚,臭不可聞,但我依舊向前走着,逮住遇到的每一個人詢問馮·卡格內克上尉的方位,我是如此焦急,以至于不曾注意到我們的炮兵已經停止了攻擊。
同時,我終于在靠近前方的一道戰壕裏發現了那個挺拔的身影。他穿着一身墨綠色的軍裝,上面布滿了灰塵。我高舉着手中的電報信朝他沖過去,卻不留神被底下的一句死屍絆了一跤。所幸,我跌入的是一個溫暖的,柔軟的懷抱,而不是那些屍體冰冷僵硬的身體。
“瓦爾.特,你的電報!”我把那張染血的電報橫在我們倆之間。
“謝謝!阿爾伯特,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他激動地展開信紙,将上面的內容浏覽了一遍,神色卻黯淡下來。他收好電報,對我說,“這裏很危險。任務完成了,你快回去吧。”
我知道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但我想再多看一看這張漂亮的臉,盡管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模樣:鋼盔下露出的金發沾上了細小的碎石;曾經白皙的臉頰被一層薄薄的沙土覆蓋,活像一道僞裝;他的唇由于寒冷而幹裂開來,只有那雙清澈的藍眼睛一如往常明亮。而此時這雙眼睛正與我四目相對,上帝,我是多麽想吻他,但我無法這麽做。
“我得走了。上帝保佑你。”我整理了一下衣物,準備離開。在地面上走會比在這些迷宮般的掩體裏繞道要方便許多,因此我決定爬出戰壕加入步兵們的隊伍。從現在看來,我是多麽疏忽大意啊!我完全沒注意到俄國人的機槍掃射過來的聲音。
在地面上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我感到我的胸口突然被什麽東西打中了,變得涼飕飕的。我伸出手摸了摸,回答我的是變得血淋淋的手掌心。
由心髒處蔓延開來的劇痛終于在延遲了幾秒以後傳遍全身,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簡直要透不過氣——我終于往後倒了下去。恍惚之中,我似乎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實在太過虛弱,沒有多餘的力氣擡起眼皮了……
那天中彈時的恐懼至今還萦繞在我的腦海中。後來發生的事,我已經在前言裏說過了。多虧那幾毫米的誤差,我僥幸活了下來。而那些直接被打穿心房或大動脈的士兵就沒有這麽幸運了。
有趣的是,直到我被送到野戰醫院做完手術之後,我才從護士口中知道馮·卡格內克上尉的真實出身。
“你真幸運!及時得到了治療和照顧。”護士替我處理完傷口,說道,“還是馮·卡格內克上尉親自送你來的。”
“你也認識他嗎?”我問。
“當然!他是弗裏茨·馮·卡格內克将軍的第二個兒子。”護士笑笑,“他的哥哥是烏裏希·馮·卡格內克上校。”
我一向不擅長記別人的名字,除了幾個要好的戰友,我早已把其他共事過的人的昵稱忘得幹幹淨淨,而關于馮·卡格內克上尉的信息,盡管我未曾見過他的這兩位親戚,但我卻把他們的全名記得清清楚楚。
在醫院的那段日子,前線依舊在進行緊張的作戰,所以沒人會有餘裕來看望我。每天都有無數的傷員被送到這兒來,不管傷情輕重,他們無一例外都浸在自身的血水裏。所以,每當醫院大門打開時,我就暗自祈禱其中不要有我認識的任何一位朋友。而這次,事實證明我足夠虔誠。
回憶進行到這裏,我想我該起來繼續寫作了。現在已經是深夜11點,周圍一片寂靜。明天是我在德紹的最後一天,我的祖父母将從偏遠的鄉下來這裏看望我,因此我認為我并沒有用來動筆的時間。而後天一早,我就要搭乘返回柏林的列車,然後到波茲南,再到基輔和哈爾科夫,就像我回來時那樣。
至于這份個人回憶錄,也許在戰争結束後我能用漫長的餘生把它寫完,摘擇出版,并以稿酬作為我的一項額外收入,當然,我一定會在裏面放上我和各位朋友們的合影;如果我不幸沒能再回到家鄉,那麽就讓這本筆記本安靜地躺在這裏,直到它被人發現或被炸、彈銷毀。
1943年3月13日
作者有話要說: ①随軍牧師:納粹德軍中随軍牧師在軍隊中并不編入作戰人員,并不直接參與戰鬥,但會學習一些必要的急救技巧,在需要時協助軍醫進行救助義務,同時在戰鬥時或結束後為受傷或陣亡戰士進行祈禱及安葬禮儀,并為有心理問題的戰士進行開解和輔導,引導其思想走向。
②貓耳洞:指在溝壕、土坡的側壁掏一個可以栖身的洞。
③喀秋莎火箭炮:第一種被蘇聯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大規模生産、投入使用的自行火箭炮。被德軍稱為“斯大林管風琴”。
④虎式坦克,馬克4型坦克:都是德軍坦克。
⑤“東征耶路撒冷的十字軍戰士”:即十字軍東征,一系列在羅馬天主教教皇的準許下進行的、持續近200年的、有名的宗教性軍事行動,由西歐的封建領主和騎士以收複阿拉伯□□入侵占領的土地的名義對地中海東岸國家發動的戰争,前後共計九次。十字架是基督教的象征,因此每個參加出征的人胸前和臂上都佩戴“十”字标記,故稱“十字軍”。
⑥薩拉丁(1138-1193):中世紀□□世界著名軍事家、政治家。帶領阿拉伯人抗擊十字軍東征,奪取了耶路撒冷,使□□和基督徒在這裏的争奪發生了轉折性的變化。
☆、後記
我叫弗洛裏安·舒曼,生活在萊比錫,是一名大學數學老師。以上內容是我祖父的雙胞胎哥哥阿爾伯特·舒曼在1943年休假回家期間寫下的回憶錄初稿。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是一名國防軍運輸兵。
這本筆記本是去年我在祖父位于德紹的老宅裏無意中發現的,當時它被放在雜物間那張老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裏。在看完書中的內容以後,我決定把它展示出來。事實上,我為我的先輩能擁有如此深刻的悲憫之心而感到無比驕傲。他甚至還在裏面寫到了自己對一位英俊的黨衛軍上尉的愛慕之情,而這在當時是犯法的。
這一發現也讓我更加了解那一代人的思想,在那天以前,我對這位叔祖父的全部印象僅限于一份帶有黑白照片的證件。從外貌上看上去,他和我爺爺就像兩滴同樣的水珠,但他的心靈顯然更脆弱和敏感。
在發現這份遺物以後,我特意調查了所有文中出現過的人物的檔案。在這裏我将把他們的信息按照出場順序羅列出來:
阿爾伯特·舒曼,1943年8月在別爾哥羅德戰役(①)中陣亡。
赫爾穆特·舒曼,1945年被蘇軍俘虜,1948年回到德國萊比錫,成為一名民航機長。2010年去世。
埃裏希·克蘭茨,1943年1月在哈爾科夫自殺。
卡爾·施威格,1945年4月在柏林戰役(②)中陣亡。
漢斯·高爾斯軍士長,1943年8月在別爾哥羅德戰役中陣亡。
瓦爾.特·馮·卡格內克上尉,1945年被蘇軍俘虜,前往西伯利亞戰俘營勞動,後被判處10年有期徒刑。1955年回到德國柏林(東柏林),成為一名工程師。由于曾經加入過黨衛軍,多次受迫害。1992年去世。
托馬斯·托納,1945年4月在柏林戰役中失蹤。
可以看到,戰争多去了大部分人的生命。在十年前(即2005年),我曾經陪同祖父一起去柏林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六十周年紀念活動。我們和反戰人士們站在一起,聽老兵們聲淚俱下地控訴戰争帶給他們的傷害。
在此之前,我幸運地聯系到了馮·卡格內克上尉的孫子,柏林的銀行家托馬斯·馮·卡格內克。今年他也将參加七十周年的紀念活動。我們約好這天上午10點在勃蘭登堡門(③)見面。
我在很遠的地方就認出了他,因為他的金發實在是太耀眼了。我和他握手寒暄。他長得很高大,大約有190公分;他的相貌無疑是英俊的,在我看來,他的臉部輪廓和那些優美的函數圖像在我心中的評價是一樣的。
“我的祖父曾經因為加入過黨衛軍遭到非常多的迫害,你知道,東德(④)人都痛恨納粹。”他說,“這也是他一生中最後悔的一件事。盡管他并沒有參與過那些慘無人道的暴行。”
“我的叔祖父寫到過,因為游擊隊襲擊他們的營地,他們進行了無差別的報複行動。”我說,“看來不論是國防軍還是黨衛軍,每個人在戰争中都有罪。”
“是的。”他朝我露出一個微笑,表示對我的贊同,“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避免戰争。不過,要是沒有六十年前的那場戰争,我們現在就不可能走在一起了。”
“這話不假。”我回答。
遠處的人們已經開始放飛手中的和平鴿。随着一陣撲閃翅膀的聲音,整個柏林的上空都被一片白茫茫的色彩所遮蔽,就像七十多年前雪後的東歐大地。
“我爺爺也曾經想寫一本回憶錄,他寫了很多章節,最後卻把那本筆記本扔進了壁爐裏。”他說,“因為他認為他的經歷是罪惡的。很遺憾,我沒能搶先一步看到那裏面究竟寫了什麽。我問過他,可他不願意講關于戰争的事。”
我不知道馮·卡格內克上尉是否發現我的叔祖父傾慕于他,也許他到死也想不到,自己在另一個人的心裏竟然有着那麽重要的地位。
“我想我們可以延續這份友誼。”我提議道,“明年我還會來柏林的。”
“當然!”他笑起來,一雙純淨的藍眼睛像是易北河澄澈的河水,現在我有點兒明白為什麽我的叔祖父會愛上那位年輕軍官了。要是給那張我在查閱檔案時看過的黑白照片上色的話,照片上的人的眼睛一定和我眼前這對一模一樣。
回去以後,我打印出了所有人的證件照,并在那本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把它們全部貼了上去:阿爾伯特·舒曼,赫爾穆特·舒曼,埃裏希·克蘭茨,卡爾·施威格,漢斯·高爾斯,瓦爾.特·馮·卡格內克,托馬斯·托納……就好像他們真的拍了一張合影一樣。我想,這份筆記的主人一定會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 ①別爾哥羅德戰役:于1943年8月初發生在納粹德國及蘇聯之間,它是庫爾斯克戰役後期,蘇軍的反攻奧澤洛夫·魯緬采夫行動中其中一場戰役。
②柏林戰役(1945.4.16-1945.5.9):蘇德戰争中,蘇軍實施的最後一次戰略性進攻戰役。蘇軍突入柏林中心區。1945年4月30日希特勒在總理府地下室自殺。這場戰役标志着納粹德國的滅亡和歐洲戰事的結束。
③勃蘭登堡門:柏林标志性建築。位于柏林市中心。由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二世下令于1788年至1791年間建造,以紀念普魯士在七年戰争取得的勝利。
④東德:即德意志民主共和國,1949年10月7日到1990年10月3日期間存在于歐洲中部的社會主義國家。1990年10月3日正式并入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兩德統一成為當今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