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柏林-馬格德堡-德紹(下)
當天早上8點,我們從哈爾科夫的軍營出發。我被分到和一名來自柏林的叫托納的士兵搭檔。這次我們負責運送整車的沙丁魚罐頭。上車時,托納開玩笑地和我說:“這下我們就算和大部隊走散也不用擔心會餓死了。”
我們延續着約定俗成的“換班”駕駛方式,由他先駕駛,之後再輪到我。我終于要去曾經心心念念的地方了:斯大林格勒。但經過半年的折磨,此時的我對這些所謂的榮耀已失去了最基本的興趣,我所求的不過是能安然無恙地活下來,以健全的身體回到德紹,回到父母身邊。我承認我像個消極的逃兵,但除了那些既得利益者,誰又不想這樣做呢?
在開始的一個小時裏,一切都還算順利。我們一會兒上去開車,一會兒下來鏟雪,這裏的冬天像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漫長的夢魇,給所有的德國士兵帶來無盡的絕望。
随着我們越來越接近斯大林格勒,遠方傳來的炮火的轟隆聲也越來越響。我能想象到那裏是怎樣的一副情景:雙方的坦克在城中的道路上耀武揚威,然後被從天而降的一記反坦克炮擊中,成為一團燃燒的火球;兩邊的機槍手和狙擊手在掩體裏互相向對方射擊,其中一個倒黴鬼探出了一點兒身子,被一槍擊斃,接着他又被背着噴火器的噴火兵發現,在痛苦的尖叫中被燒成灰燼;噴火兵到處噴射出熊熊烈火,使得所有人都不敢接近他,但好景不長,空中呼嘯着的轟炸機準确無誤地投下一枚炸.彈,恰好命中他的噴火器,于是整條街道化為一片火海。
總之,所有人最後的結局無一例外都是死亡。就像軍營裏書寫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犧牲主義标語:“我們生下來就是為了迎接死亡。”
事态是從到達郊區的時候惡化的。我們的車隊即将從田疇小道開上寬闊的大路,我正準備拐彎,頭頂上卻突然傳來比喋喋不休的蟬鳴還要難以忍受的噪音,聽起來像是飛機的引擎聲。但這不同于我在平時聽到的容克或斯圖卡俯沖轟炸機(①)的引擎聲,難道是……
“下車!”不等我說出口,前前後後的卡車已經做出了比命令更快的反應。大家紛紛從駕駛室裏跳下來,在路旁卧倒。剛剛趴下,那架呼嘯而至的蘇軍轟炸機就慷慨地朝一字型的車隊投下了數以百計的炸.彈,我身下被雪覆蓋的道路随着爆炸的沖擊波而起伏着,每顆重達四五噸的炸.彈在這裏制造了一場強烈的地震。
我聽到周圍已經有夾雜着哭聲的叫喊,說的是“我的手臂沒了”,這不算什麽,如果沒有後續治療,這個可憐的士兵将在一小時後死于失血過多。
但這駭心動目的慘叫着實令我的心一團紙似的整個揪了起來。我會被炸.彈直接命中嗎?我會被氣浪掀翻嗎?我會被彈片割斷動脈嗎?不,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想回營地塗掉那句不詳的标語,我想回宿舍撕爛那封該死的遺書,然後把它燒得灰都不剩!
也許我早該意識到,我的理智在慢慢地被所有悲觀的事物吞噬。我的心靈不再堅定,我開始變得疑神疑鬼,并且總是對身邊的人惡語相向。我從未想過我會變得如此邪惡。
對死亡的恐懼使我在聽到身後逐漸逼近的引擎聲時發瘋一般地向前狂奔而去,好像人的兩條腿能跑過時速幾百公裏的飛機一樣。我跑過前面運送火箭炮的、運送步兵炮的、運送機槍的各式卡車,跑過剛才還坐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的運兵車,跑過一輛吉普車,一直到我被一只強勁有力的手拉到一邊為止。
“阿爾伯特!”我感覺到自己跌進了一個人的懷裏,而那個人正試圖鉗住我的雙手以停止我的掙紮。他呼喚我名字的聲音讓我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一些,那雙寶石般純淨的藍眼睛正擔憂地望着我,“別動,等轟炸結束我們就安全了。”
馮·卡格內克上尉緊緊地抱住我,而這終于給我帶來一點兒安慰。當我意識到我已經被這場戰争逼瘋了之後,我又從內心深處激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于是我揪住他的衣領,咄咄逼人地問道:“我瘋了。你們會把我槍斃嗎?”
“別擔心,不會的。你沒瘋,你只是害怕了而已。”他像上次那樣輕撫過我的頭頂,用溫柔的語氣說道,“當我第一次來到前線的時候,我也非常害怕。”
“瓦爾.特,你的家在哪兒?”在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刻,我意識到我必須和他交換一些私人的詳細信息,以免我們之中的一個人不幸死去,而另一個人卻對他一無所知。
他說了一個柏林的詳細地址,我在腦海中默念了數十次來記住它。接着,我開口道:“我住在德紹,你知道德紹嗎?就在萊比錫邊上……”我像埃裏希第一次向我介紹自己的家鄉那樣向他介紹起自己的故鄉來,“如果我在這裏陣亡了,請你代我向我的兄弟赫爾穆特道個歉。我欠他一句對不起的。”
“好,”馮·卡格內克上尉答應了我的請求,“但你不會死!我們都不會死,我們都會活到戰争結束。”
“如果能活到那時候,我們可一定要去拍張合照紀念一下。”我笑起來。事實上,我想和我在俄國認識的每一個人合影,我想在生命有限的長度裏記錄下在這裏發生的一切,無論是用文字還是用圖畫,我現在正在做的事也是其中的一樣方式。
“一言為定。”
“瓦爾.特,你的父母是做什麽的?”我繼續問。我想盡可能地多了解身邊的這個青年,當然,紀念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似乎已經将他當做了在這片地獄的精神寄托;在這裏,他就像我那支從不離身的步.槍一樣重要。我想,我可能愛上他了——在這樣的時刻,我居然想吻他。
“我的父親也是軍人,母親是一名家庭主婦。”他回答,“他現在在明斯克駐守。”
“要是有機會,我一定會去柏林探望他們的。”我說,“我有個雙胞胎弟弟,他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但氣人的是他比我高出很多。我們都想進入空軍,但只有他成功了。”
“我小時候也想當飛行員。”馮·卡格內克上尉故作輕松地半開玩笑說,“可是以後的事誰知道呢?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俄國挨凍了。”
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搭着話,終于讓頭頂恐怖的陰霾散去。他以善良的方式拯救了一位瀕臨崩潰的年輕士兵。從那以後,我對他的依賴進一步加深了。我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回想起他的機會:當我和托納談起柏林的時候,當我摩挲着埃裏希證件照上被曝光成白色的頭發部分的時候,甚至當我親眼見到頓河的時候,我第一個想起的還是他那雙如河水般清澈的藍眼睛。
我确信我愛上他了。這是我的一個秘密,也許永遠也不會有其他人知道。我只能把對他的感情記錄在這份簡單的,關于這場戰争的個人回憶錄初稿裏。
作者有話要說: ①容克、斯圖卡俯沖轟炸機:都是德軍轟炸機。